江河倒是不介意。
隨手從備用試卷裏抽出一張,遞了過去。
“謝了。”許晨接過試卷,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教室。
江河收回目光。
他很清楚許晨跑來要這張試卷的目的。
在科研圈子裏,有這麼個邏輯:
如果你想知道一個項目組目前處於什麼水平,只需要去看這個項目組的核心成員在關注什麼樣的問題。
出題人的視野,決定了題目的上限。
你只有自己站到了那個高度,才能出具針對性的考覈。
許晨是想通過這份試卷,來摸清他這個miRNA早篩項目的底。
江河並不擔心泄密。
-想學就學,隨便你。
然後他觀察了一下考生們。
李子健狀態不太對勁,選擇題就把他卡住了,看來,韓甜甜事件還是影響了他。
再看旁邊的程溪瑤,筆尖不停,估計是把前幾天佈置的文獻死記硬背下來了,遇到簡答題正在瘋狂默寫。
易向晚和顧亦舟又是另一種狀態。
易向晚眉頭緊鎖,在草稿紙上飛速推演着什麼,顯然是遇到了難點,但眼神興奮。
顧亦舟則是雙眼通紅,顯然昨晚又在ICU外熬了夜,下筆極重,有種破釜沉舟的感覺。
江河收回視線。
自己出的題目針對性很強,絕不是一般學生能應付的。
加油吧,兄弟們。
教室外,走廊上。
許晨悠然看卷。
他認爲。
江河估計也就是考一些分子生物學的基礎概念,頂多涉及一點PCR的操作規範。
對自己這種臨牀八年制的尖子生來說,估計隨便就能秒殺。
最近被打擊的太慘,先找點自信心再說。
於是,他看向第一道填空題。
【在針對外周血清進行提取時,由於起始體積微小且存在大量蛋白抑制劑,常規過柱法極易丟失目的小RNA。在結合柱基質前,調整裂解液的pH值至
上。】
許晨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
踏馬的,這什麼鬼問題?
外周血清提取?目前的常規提取不都是針對組織樣本嗎?
血清裏的遊離核酸含量低得可憐,提取出來能幹什麼?
許晨不信邪,視線迅速跳過填空題,直接看向後面的簡答題。
【簡述在TagMan探針法結合RT-PCR技術......】
許晨:“?”
——啊?這是什麼?
外文期刊上似乎有過這種前沿的序列修飾策略,但他根本沒有細看。
許晨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這題目......不對勁啊!
“許晨,看什麼呢?趕緊回來。”
隔壁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同在一個團隊的一名研二學長探出頭,衝他招了招手。
許晨回過神來,應了一聲:“來了。”
他將試卷摺疊起來,捏在手裏,快步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這次的團隊成員。
長條桌的盡頭,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穿着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孫長明。
附一院腫瘤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
他留着寸頭,面相很和氣。
“都坐吧,別拘着。”
許晨拉開椅子坐下,把手裏的那張試卷鋪在了桌面上。
孫長明注意到他狀態不對。
便打趣道:“許晨,發什麼呆?又鬧失戀了?”
會議室裏一陣輕笑。
孫教授平時沒什麼架子,像個老頑童。
許晨有些尷尬,解釋道:“不是,孫教授,這是隔壁......江河那個項目組今天的入組考覈試卷,我剛纔路過,找他要了一張。”
“哦?”孫長明來了興致,“拿過來我看看。”
許晨雙手將試卷遞了過去。
孫長明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副老花鏡。
起初,他的神色很輕鬆。
就像一個長輩在看晚輩的隨筆。
並加入 作爲共沉澱劑,可使miRNA-155的回收率提升至95%以
然後......
一分鐘過去了。
孫長明沒有說話。
兩分鐘過去了。
孫長明還是沒有說話。
許晨內心焦急:說話呀!老大!你倒是說話呀!
很可惜的是,孫長明的眉頭已經收攏,身體慢慢前傾,雙肘撐在了桌面上。
眼神......也變得專注和凝重起來。
實際上,孫長明看東西的深度,和許晨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許晨看到的是一道道難以作答的實驗技術題。
而孫長明看到的,是出題人隱藏在這些題目背後的核心思路。
“miRNA-155、miRNA-196a、循環血清檢測、莖環逆轉錄......”
孫長明嘴裏無意識地默唸着卷子上出現的幾個高頻詞彙。
有點意思。
目前早篩有痛點,簡單來說,等發現問題時,往往已經是中晚期。
學界一直想尋找一種能夠在極早期,甚至在細胞剛發生惡變但還未形成腫瘤時,就能發出警報的標誌物。
江河的這份試卷,每提出一個問題,就像標明瞭一個技術難關。
孫長明順着這些旗幟連點成線。
一條完整清晰且極具野心的早篩路徑,躍然紙上。
江河試圖繞開傳統的組織活檢,直接從患者的常規抽血中提取微小RNA。
然後通過特定的PCR技術放大信號,來判斷胰腺的癌變傾向。
這條路,國內目前幾乎是空白。
即便是國外的頂尖實驗室,也還在艱難摸索。
孫長明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到了煙盒。
煙癮犯了。
他站起身。
旁邊一名博士生準備做記錄:“教授,準備開始講了嗎?”
孫長明擺了擺手:“今天這會,先不開了吧。”
“啊?”衆人面面相覷。
“你們把手頭的資料再細化一下,今天先散了。’
說完,孫長明拿起那張試卷,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打算邊抽邊看。
路邊長椅上。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越看,孫長明越是心驚。
-這江河的思路,感覺真不錯啊。
再看一遍。
——哎,別說,又有新收穫。
再看一遍!
直到一根菸慢悠悠抽完,他纔將試卷仔細疊好,放進夾克的內側口袋裏。
看完卷子的孫長明,沒有感到憤怒或嫉妒。
反而有一種見證了新事物誕生的莫名興奮。
科研這條路,本來就是一代推着一代往前走。
尤其是,這個東西如果真做出來了,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
——兒子的在天之靈,看到這張卷子也會倍感欣慰吧。
孫長明微微笑了笑,喊住路過的一個學生,道:“同學,你知道嗎,江河這學生,不簡單哦。”
同學懵了:“啊?......哦哦,知道了老師,謝謝老師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