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sōu)辭,也叫隱語,相當於今日的謎語,可以說是謎語的原始面貌。當時宮廷帝王及下屬官員,常以廋辭相互戲謔,東方朔“射覆”就是其中一種形式。在某些場合,廋辭成爲外交活動的手段之一。而在史料和文人的筆記中,記載了相當多的以廋辭對話、諫國、斷吉兇、鬥智、解夢、詛咒壞人等。
在當時的大鼎皇朝裏,“廋辭”是剛剛在大夫文人間興起不久的新玩意。而這個新玩意開始登堂入室,成爲君臣之間的娛樂遊戲,也是在乙鼎登基後,由熱衷於爲統治生涯尋找樂趣的新皇帝帶動起來的。如此文雅富有深度的遊戲,對於常年駐紮于軍隊的武將們來說,別說玩,怕是連聽都沒聽過。
於是乎,滿座文武,全都緊緊盯着羽弗弘爾,要麼翹首以待,等着看戲;要麼滿臉擔憂,不知如何應對。武士們一腔熱血,一臉憤慨,卻是愛莫能助。
查炎仕愈發地得意了,就盼着這一天,踩上一塊踏腳石,一躍龍門,身價斐然。於是加緊挑釁:“逐鹿將軍爲何不說話?怕了?”
羽弗弘爾乜了他一眼:“請出題。”
查炎仕只當他“死要臉”,不屑之極,隨口道:“聽好了:‘一字六豎九橫,問遍天下先生,先生去問孔聖,三日方纔想通。’請將軍當場揭破。”
衆人竊竊私語:
“這也太簡單了些。”
“就怕對方連這個也猜不了。”
羽弗弘爾默默喝酒。
查炎仕笑道:“將軍若是猜不中,可以認輸,下官決不爲難!”燈火通明處,顯得那人如此寬宏。
閭轅翻了他一白眼:“你眼睛毛病了是不是?不都寫在桌上呢嗎?”
查炎仕一聽,馬上向羽弗弘爾面前的桌子看去,上面大大一個用酒寫成的隸書:“晶”。
一旁作爲公證的小太監這時也看清楚了,大聲道:“三日——晶。全中!”
衆人再次譁然。武將們熱烈鼓掌。
查炎仕登時臉色難看,嘴角隱隱抽搐:“逐鹿將軍好文採。不過這題簡單了些,下官再出一題。”
查炎仕踱起小步,仔細搜索。
作爲公證的小太監跟着他的腳步慢慢緊張起來。
和查炎仕一起玩過廋辭的人都知道這人要動真格了。
查炎仕突然停下,眼睛閃閃發亮,轉頭盯着羽弗弘爾,冷颼颼地笑起來:“將軍,請仔細聽好了:‘道士腰間一對鈴,和尚胯下中底空,如此平常,難倒多少書生。’請將軍揭破。”
四週一片吸氣聲。這人太毒了!
查炎仕臉上掛滿了勝利的笑意。多年以前,查炎仕還不懂得什麼是廋辭。一次外出遊玩,碰上了一個相貌相當好的商人。對方談吐不凡,舉止大度,上天入地,竟然無所不知。查炎仕立馬引爲知己,相談甚歡。談笑中,商人便出了這題,讓查炎仕猜,竟是無論如何也猜不了。揭破迷局時,令查炎仕驚歎不已,大開眼界。從此迷上廋辭,無法自拔。然而,再多廋辭,也比不上商人出的這一道精彩,至今爲止,無人能破,堪稱當時的廋辭之最。
乙鼎也聽說過這道題,也曾暗中思量許久,徒勞無功。那查炎仕這時擡出了這道題,分明是毫不給臉,非要羽弗弘爾難堪了。乙鼎歡快高熱的心慢慢冷卻下來,看着查炎仕那張小人得志的臉,愈發地覺得難看,愈發地覺得實在討厭至極。
訶精慮看不下去了,正要站出來,被一旁的莫貌無聲制止,示意他去看皇帝的臉色。訶精慮暗暗看去,發現新皇帝的臉色變得陰晴不明,再看莫貌,對方做了一個“不要多事”的手勢,猜想其中必有蹊蹺,只好忍下來,偏過頭去,不看這場無恥的鬧劇。
裔孔再次向閭伏看去,只見那人隱隱地帶了笑意,心下明瞭,便知道那查炎仕註定要人前出醜了。
羽弗弘爾讓查炎仕將題目寫在竹簡上,對方欣然答應。
查炎仕在竹簡上一揮而就:量你也猜不出來!
閭轅一旁看着查炎仕,好似看見了怪物一般:這人原來竟是個傻子……
羽弗弘爾看看竹簡上的題目,再看看查炎仕那張臉,實在忍不住,露出一抹刁滑的笑意。
閭轅一看那笑,就知道查炎仕末日到了,心裏默哀:可憐啊,惹誰不好,偏惹上脾氣那麼壞的弘爾……
只見羽弗弘爾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中杯中之酒,帶起兩滴晶瑩的酒珠,慢慢放到題目中的“平常”二字底下,然後抬頭看着查炎仕:“請問太中大夫,在下猜中否?”
晶瑩的酒珠好似凝結了一般,穩穩停在竹簡上,無比清晰地點出了“平常”二字,水光瀲灩,那兩字竟然好似活起來了一般,跳動着,嘲笑着。查炎仕已然面如死灰。
乙鼎奇道:“逐鹿將軍如何猜中的?”
羽弗弘爾站起來,讓人打開一塊布帛,蘸了墨,道:“道士腰間一對鈴……”寫上大大一個“士”字,點上兩點,令人把布帛倒過來,不就是一個“平”字?
繼續提筆,“和尚胯下中底空……”“中”字底下空了,不就一個“巾”字?“尚”胯下加了“巾”,不是“常”字還能是什麼字?
羽弗弘爾扔了筆,懶懶道,“更何況,題目第三句就已經清楚點出答案,不用猜也能中罷?”
這就是這道題最有意思,最令人驚歎的地方,險中取勝。通常看到題目,都將注意力放到一、二兩句上,看到第三句,具一般思維的,都以爲是裝個陷阱誤導,而不敢點出那兩個字。結果,明明答案已經擺在面前,卻依然讓人煞費思量。
莫貌、訶精慮此時驚訝地看着羽弗弘爾,平日無甚往來,只在片言隻語中知道那人年輕氣盛,異常出格,便以爲此人又是一個紈絝子弟,不會有多大作爲。卻不想,那人輕描淡寫間,如此的心思敏捷。再細看他,眉目淡然,懶懶地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魅力,這才明白自己以前輕信了謠言,珍珠當魚眼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