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鼎元年四月。
這個月,波譎雲詭、變幻莫測。
這個月,乙鼎皇朝第一位皇子哇哇墜地。
嬰兒響亮的哭喊,爲大鼎這團巨大的黑霧衝進了一絲陽光的喜氣。
…… ……
正是早朝,聽得喜訊,乙鼎帶着一衆文武興沖沖地來到中宮。太監、宮女跪滿一地,齊聲唱誦,直把新帝唱的飄上天去,當即給每人發了重賞,再給侍產的六個太醫每人提了一品。滿室再次唱吟聲不斷。
乙鼎坐在皇後牀前,笑得異常歡快:“辛苦你了。”
蔽月皇後清清淡淡地笑了,對乳母道:“把皇子抱過來。”
這乳母何等的機靈,早已抱着皇子等候已久,這時立馬小心將皇子捧到皇帝面前。
乙鼎接過,仔仔細細地看,望着嬰兒小小的臉,心裏一下子軟了。
白白嫩嫩的一張睡臉,眼瞼緊閉,脆俊中透了一股小小的英氣。
乙鼎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一張白玉一般的臉,那張臉,總令自己不可自主地親上去。讓人痛恨的是,那張臉又總是不客氣地抗拒自己的親熱,哭鬧不停。那麼,這張臉呢?可是也一樣?
這般想着,乙鼎本來軟化的眉眼漸漸冷下來,分不清喜怒地看着自己的兒子。突然捧起孩子,狠狠一口親上去,隨即放開,靜靜觀察孩子的表情。
孩子睡夢中把小腦袋歪了一下,嘴脣慢慢吮吸,回味夠了,又沉沉睡去。
乙鼎笑了,前所未有滿意地笑了,連眉眼、脣角,甚至皮膚上,都是滿滿的笑意,毛孔舒展開來,說不出地快活。呼啦一下,抱着孩子來到百官面前,對這些跪在宮門外的大臣們道:
“上蒼庇佑,降我龍子龍孫!皇長子賜名丙延,千秋萬代,將我大鼎帝業傳延不斷!傳旨,皇長子丙延封爲太子,三日後,‘天佑殿’宴請天下臣民,爲太子慶生!”
乙鼎皇朝的太子就這樣定下來了。那些個夫人、美人帶着大小幾個公主,心頭滋味,自己明瞭,苦澀處,還聽到皇帝對着躺在榻上的皇後道:“還是朕的好皇後爭氣啊。”
帝王無情,新進宮來、尚未生育的,或有一絲生機,帶了公主的、多年未育的,只怕再也無緣得見聖顏,前太子妃屏月,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皇後蔽月暗暗觀察那些姐妹的神情,心裏一片冰涼。
………………………………………………
《東京夢華錄》卷九記載了北宋皇帝壽筵的一個盛大場面:皇親國戚和文武百官進宮祝壽,教坊司仿百鳥齊鳴,“止聞半空和鳴,若鸞鳳翔集”。酒宴用紅木桌、黑漆坐凳,每人席面上擺着油餅、棗塔、果子和味碟,三五個人一桶酒。樂隊奏樂後依次行酒。一次行酒,奏樂唱歌,起舞致敬;二次行酒,禮儀如前;三巡酒,演京師百戲,上鹹鼓、爆肉等四道菜;四巡酒,演雜劇,上糖醋排骨等;第五次行酒,琵琶獨奏,兩百名兒童獻舞,再演雜劇,上羣仙灸、縷肉羹等菜;第六次行酒,表演蹴球,上兩道菜;第七次上酒,四百個女童跳採蓮舞,演雜劇,上排炊羊、胡餅等;第八次上酒,羣舞,上沙魚、肚羹和饅頭;第九次上酒,表演摔跤,上菜飯。如此盛大奢侈的酒宴,在歷代皇朝中屢見不鮮。
而在物質品種相對簡單的大鼎皇朝時期,擺下的酒宴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盛大輝煌,花樣之多,使人目不暇給。
三百個童男童女輪番上陣,輕紗曼舞、銀袖飄羽,一波接着一波,潮水洶湧一般,生怕壓不死大殿四面高歌暢飲的君臣們。
臺上舞得熱烈,臺下自是少不得一番明爭暗鬥的恭維奉承。“英明神武”、“天神下凡”、“後世其昌,生生不息”之類的陳腔濫調此起彼伏,直讓坐在羽弗弘爾身旁的閭轅滿滿起了一身疙瘩。
說什麼“爲太子慶生,大宴天下臣民”,不過名目罷了,娛樂一番,增進感情,有何不可?前提是心甘情願。
被皇帝明白指着名字,再三強調必須出席的羽弗弘爾,一張臭臉從入席以來便沒有香過。心情正是極度不爽,竟然有人送上門來。
來的這人,是太中大夫查炎仕。此人向來自負有才,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一張鐵嘴雄辯天下,以爲風流至極,對羽弗弘爾這等“皮相之人”最是不齒。如今盛宴相遇,自是冤家路窄,不鬥上一場怎肯罷休?於是端了酒杯立在羽弗弘爾面前,居高臨下道:“逐鹿將軍,賞個臉吧。”
羽弗弘爾抬眼去看。閭轅暗暗退避三舍,城牆失火,最怕殃及池魚。
羽弗弘爾望着手中酒杯,懶懶道:“太中大夫開了口,這臉肯定得賞,只是不知怎麼個賞法?”
那查炎仕不搭他的話,面向乙鼎高聲道:“陛下,如此盛宴,不若讓臣與逐鹿將軍娛樂一番,應個景兒,添個彩,陛下以爲如何?”
聞言,莫貌、裔孔、訶精慮、申屠離等人都從人羣中抬起頭來,看着這個人。閭伏卻不抬眼,默默喝酒。
乙鼎一直留意着羽弗弘爾,那人臉色不爽他自是清楚,猜測良久,不知那人何時爆發,正要找人暗地挑撥一番,刺激一下,卻不想出來了一個查炎仕。乙鼎樂極了,心想好戲終於來了,於是停止了一切樂音歡舞,讚賞地看着查炎仕,笑道:“不知太中大夫想要如何娛樂?”
查炎仕斜眼看着羽弗弘爾,笑得極其陰險:“廋--辭。”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閭轅一口酒險些噴地上,一臉狼狽地看着查炎仕。
莫貌、訶精慮不約而同地皺起眉,一陣厭惡:總也少不了這種無風興浪的小人。
裔孔風輕雲淡地看了閭伏一眼,只見那人依然低着頭喝酒,臉色平常,便知道有好戲,於是坐好,等着欣賞。
乙鼎沒想到查炎仕居然出來這麼一招,心想:這人可真夠狠的啊。再向羽弗弘爾看去,燈火輝煌,滿座燦然,對方一張臉,飄飄忽忽地,冷得發亮,乙鼎興奮得幾乎要跳躍起來:羽弗弘爾,你也有喫癟的時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