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演小花!”
小紅馬學園裏,榴榴第一個舉手,聲音斬釘截鐵,生怕這個角色被搶了。
事實上,她最擔心的是小花花要演這個角色!!從很多方面能看出這點,尤其是小花花總想寫死小冬,若不是主角之爭,...
車子駛出城郊影視基地的大鐵門時,天光正斜斜地潑在柏油路上,把白建平那輛舊皮卡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不肯斷的棉線。田小丫坐在副駕,左手還搭在車窗沿上,指腹無意識摩挲着襯衫口袋裏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彩紙——邊角已被體溫烘得微潮,彩色蠟筆畫的小人兒彷彿還在輕輕晃動。他沒說話,只盯着後視鏡裏漸漸縮成黑點的院子:晾衣繩上還飄着幾件沒收的小戲服,紅肚兜、藍馬甲、歪斜的牛仔帽;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小米正彎腰撿拾被風吹散的劇本頁,Robin舉着鋼叉當掃帚,一下一下戳着地上的飯粒;榴榴蹲在臺階上,用小樹枝在地上劃“白舅舅”三個字,每寫一遍就重重頓一下,樹影晃過她繃緊的小下巴。
手機震了三下。
第一條是小白髮來的語音,背景音嘈雜,夾着孩子嚷嚷“導演導演我的雞腿掉了”,她聲音壓得低卻清晰:“舅舅,盒飯預算批下來了,明早八點前到片場,管早中晚三頓,標準按今天翻一倍——但你得答應我,排骨別剁太小,上次史包包被刺卡住喉嚨,榴榴說那是反派設的暗器。”
第二條是嘟嘟發來的照片:一張拍糊了的合影,十幾雙小手高高舉起飯碗,碗沿上還沾着米粒和油星,最中間是田小丫繫着圍裙蹲在人羣裏,正笑着往小悠悠碗裏夾魚肉,他耳後一小塊皮膚被竈火燻得泛紅,而鏡頭邊緣,榴榴悄悄把臉湊近他肩膀,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剛剝開的荔枝核。
第三條是老李發的純文字:“老白,剛纔喜兒奶奶來接人,非塞給我三斤新摘的青豆,說‘你家兄弟做的飯,把俺孫女嘴養刁了,回家不喫奶奶煮的粥,專等白舅舅的排骨湯’。我推不過,放你後備箱了,連帶兩袋新磨的玉米麪,說是給劇組蒸窩頭喫。”
田小丫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喉結上下滾了一遭。車窗外,麥田在風裏翻湧成一片青金色的浪,遠處有拖拉機突突突地響,像某種固執的節拍器。他忽然想起今早開鍋前,白建平掀開鍋蓋那一瞬——蒸汽轟然騰起,裹着濃稠的醬香撞上他睫毛,他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正對上十來雙小腦袋齊刷刷仰着,鼻尖都沁着汗珠,眼睛卻亮得能映出竈膛裏跳躍的火苗。那時榴榴踮着腳,小手扒着鍋沿,突然脆生生喊了句:“白舅舅!你鍋裏冒出來的煙,是仙氣兒!”全場鬨笑,連小白都笑得擴音器裏滋滋冒電音。
可就在十分鐘前,他轉身拎走廚具時,聽見榴榴在背後小聲問史包包:“你說……白舅舅明天真不來?他袖口那個小破洞,是我昨天打翻醬油弄的,我還沒賠他新圍裙呢。”
史包包沒答,只把手裏啃了一半的雞腿遞過去:“喏,賠你舅舅的。”
榴榴盯着那截油亮的骨頭看了三秒,一把搶過來,咔嚓咬下最大一塊肉,腮幫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說:“……那我先墊墊肚子,好有力氣等他。”
田小丫猛地踩下剎車。
皮卡在路邊緩緩停穩,輪胎碾過幾顆碎石,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解開安全帶,從後座拎出保溫桶——裏面還剩半桶鯽魚豆腐湯,奶白湯汁表面凝着薄薄一層金黃油花,幾粒蔥花靜靜浮在上面,像散落的綠星子。他擰開蓋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嚐了一口。
鮮。
不是飯店大廚那種層層堆砌的鮮,是水邊新採的嫩豆腐吸飽了魚湯的清甜,是活鯽魚現殺現燉的微腥回甘,是柴火慢煨十二小時才透出的、帶着煙火氣的厚實。這味道他閉着眼都能畫出它的脈絡:魚骨熬出的膠質纏繞着豆腐的綿軟,薑絲的辛香在舌根處悄然化開,最後是蔥花那一點清冽的尾韻,乾淨得像山澗溪水衝過鵝卵石。
他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也是這樣悶熱的夏末,他偷騎父親的二八自行車去鎮上買鹽,半路車鏈子崩斷,烈日烤得柏油路發軟,他蹲在路邊修車,汗珠滴進眼睛裏又澀又疼。這時一個穿藍布褂的老太太提着竹籃路過,看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二話不說放下籃子,掏出隨身帶的鹹菜疙瘩掰開,塞進他嘴裏:“小子,嚼兩口,鹽分補上了,手纔有勁兒。”那疙瘩鹹得他眼淚直流,可嚥下去後,胸腔裏竟真的湧起一股溫熱的力氣,彷彿整條胳膊都沉甸甸地充盈起來。
原來有些滋味,從來不是爲了果腹。
田小丫重新發動車子,調轉方向,車輪捲起一陣微塵。導航APP機械女聲提醒:“您已偏離原定路線,是否重新規劃?”他沒點確認,只把油門輕輕往下壓了一寸。皮卡拐上一條土路,兩邊是剛抽穗的稻子,葉片鋒利,在風裏沙沙作響。他摸出手機,撥通小白的電話。
“喂?”小白聲音裏帶着倦意,還有隱約的敲擊鍵盤聲,“舅舅?你到家了?”
“沒。”田小丫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聲音很平,“我剛路過鎮上糧站,買了五十斤大米,二十斤麪粉,還有十斤掛麪。後座還堆着老李塞的青豆,夠做三頓素餡餃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鍵盤聲停了。
“……然後呢?”小白的聲音輕下來,像怕驚擾什麼。
“然後我想了想。”田小丫目光掠過路邊野薔薇叢,粉白花朵綴滿荊棘,“榴榴說那是仙氣兒。可仙氣兒得有人接着,不然就散了。”他頓了頓,車窗映出他微微揚起的嘴角,“所以,我決定不請假了。明早六點,我送第一批菜過去。排骨照剁,魚湯照熬,只是——”他抬手,用指腹擦掉玻璃上一滴不知何時凝結的水汽,“你們得答應我件事。”
“您說。”
“以後誰要是說‘白舅舅做的飯真香’,”他聲音忽然帶上點近乎狡黠的暖意,“我就讓那人,替我洗三天碗。”
電話那頭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笑聲裏混着孩子清脆的尖叫:“導演導演!Robin把鋼叉插進土豆燒肉鍋裏拔不出來了!!”小白一邊應着“來了來了”,一邊對着話筒快速說:“成交!我這就讓嘟嘟把洗碗池照片發您!保證不鏽鋼鋥亮得能照見人影!”
掛斷電話,田小丫把手機扔進副駕,順手打開車載音響。沒放歌,只調到本地電臺頻率。女主播正用溫柔的聲線播報:“……今日最高氣溫36度,午後有雷陣雨,請各位家長注意爲孩子備好遮陽帽與小毛巾。另外,本臺收到多條聽衆留言,詢問城郊影視基地《姐姐是壞當》劇組招募‘臨時廚房助理’的消息是否屬實……”
他笑了笑,沒調臺。
車子駛過最後一道田埂,影視基地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重新出現在視野裏。門衛老張正蹲在陰涼處啃西瓜,見皮卡駛近,叼着瓜皮直起身,朝他揮了揮手。田小丫搖下車窗,老張立刻顛顛跑過來,把半個西瓜塞進車窗:“老白!快喫!剛冰過的!孩子們中午全靠這個續命!”西瓜紅瓤上還沁着細密水珠,他咬下一口,甜汁瞬間在舌尖炸開,涼意順着喉嚨一路滑進肺腑。
就在這時,院牆內傳來一陣喧鬧。
“哎喲!”是小米的驚呼。
“我的蝴蝶結!”田小丫聽出是小悠悠的聲音,帶着哭腔。
緊接着是榴榴標誌性的、拔高八度的尖叫:“反派!反派又來啦!!”
田小丫跳下車,保溫桶擱在車斗上,快步往院門走。剛推開虛掩的鐵門,就見院子裏亂成一團:小悠悠站在椅子上,小手徒勞地抓撓着頭頂——她那隻綴着藍蝴蝶結的髮卡,正卡在院中老槐樹橫枝的樹杈間,離地足足三米高。底下圍了一圈孩子,Robin舉着鋼叉拼命往上戳,叉尖離蝴蝶結還差半尺;史包包搬來梯子,可梯子太短,他踮着腳尖也夠不着;榴榴叉着腰在旁邊指揮:“往左!往左!叉子歪啦!你是不是故意想把它捅掉?!”她聲音尖利,可田小丫分明看見她攥着衣角的手指關節發白。
小白戴着草帽站在人羣外,眉頭緊鎖,正跟老李低聲商量:“要不找物業借升降機?”
“不用。”田小丫開口。
所有孩子瞬間扭過頭。陽光穿過槐樹葉隙,在他肩頭投下晃動的光斑。他脫下沾着油漬的廚師服外套,隨手搭在臂彎,徑直走向槐樹。沒人說話,連Robin都忘了揮叉子,傻乎乎仰着臉。
他活動了下手腕,屈膝,起跳。
身體騰空的剎那,風掠過耳際。他右手精準扣住樹幹一道凸起的樹瘤,左腳蹬在粗糙的樹皮上借力,整個人如靈貓般向上躥升。樹影在他臉上急速流動,汗珠從額角滑落。三米高的橫枝近在咫尺,他右手探出,五指張開,穩穩覆在那隻藍蝴蝶結上——沒碰髮卡,只輕輕託住它下方的髮絲。
落地時,他膝蓋微屈卸力,動作輕得像片羽毛。攤開掌心,藍蝴蝶結完好無損,緞面在陽光下泛着柔潤光澤。小悠悠哇地一聲撲過來,緊緊抱住他大腿,小臉埋在他沾着麪粉的褲管上,肩膀一聳一聳。
榴榴擠到最前面,仰着小臉,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又急又響:“白舅舅!你剛纔是飛上去的嗎?!你是不是會輕功?!”
田小丫彎腰,把蝴蝶結仔細別回小悠悠鬢邊,指尖拂過她柔軟的發頂:“不會輕功。”他直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汗津津的小臉,最後落在榴榴亮得灼人的瞳仁上,“只會爬樹。”
榴榴嘴巴張了張,忽然扭頭就跑,一頭扎進廚房,再出來時,懷裏緊緊抱着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小布包。她衝到田小丫面前,不由分說把布包塞進他手裏:“喏!賠你的圍裙!”
田小丫低頭。布包裏是一條嶄新的藍布圍裙,針腳歪歪扭扭,明顯出自孩童之手,裙襬上還用紅毛線笨拙地繡了三個字:“白舅舅”。最底下,一行更小的字歪斜爬着:“榴榴繡 2023.7.15”。
他捏着那粗糲的棉布邊,指腹蹭過稚拙的針腳,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遠處,小白正拿着擴音器喊:“各部門注意!下午第一場,‘愛心午餐大作戰’,道具組檢查番茄醬噴射器!安保組……”
話音未落,榴榴突然踮起腳,雙手用力勾住他脖子,小臉在他頸窩裏狠狠蹭了蹭,留下一點溫熱的溼意。她鬆開手,退後兩步,仰起小臉,一字一頓,聲音響亮得蓋過了所有喧鬧:
“白舅舅!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劇組——正式廚師長!!”
蟬鳴驟然鼎沸,槐樹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海潮。田小丫低頭看着懷裏的藍布圍裙,看着眼前這張被汗水浸溼、卻亮得驚人的眼睛,看着遠處小白舉着擴音器呆立的身影,看着Robin悄悄把鋼叉插進土裏,對着他比了個大拇指。
他慢慢把圍裙展開,藍布在風裏輕輕鼓盪,像一面小小的旗。
然後,他抬手,將那枚藍蝴蝶結,輕輕別在了圍裙左胸的位置。
陽光正盛,萬物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