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一個花園,越過一條長廊,曾家後廳那扇雕花乳白色大門展現在面前。
曾老太太坐在首位,接過侍者遞上來的茶,輕輕撇了撇茶沫,悠悠喝了起來。其他人進門後在老夫人下邊,各自尋了位子坐下。淺深和辛梓最後進去,然後發現眼前是這麼個狀況,除了大舅曾學揚一家和二舅曾世啓夫婦在外面招呼客人,其他人全都聚集到這邊,而更讓淺深氣悶的是倪道遠也在,顧景然和父母坐在倪家旁邊,景然脫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沒有抬頭看淺深。
氣氛凝重,每個人的臉上不知爲何都不帶笑容,坐下來後也沒人先開口說話。只有坐在大門口的小乖,一副散漫的樣子,領帶已經被撤下來,翹着二郎腿,見淺深進來便衝她眨了眨眼睛。大姨立刻掐了他一下,他立刻齜牙咧嘴一番。
大門被緩緩關上,淺深看了看周圍,正打算帶辛梓向左手邊最後的那個位子過去,頭頂上傳來曾老太太蒼老卻威嚴的聲音:“淺深,過來。”
淺深微微一愣,看着外婆指了指自己,問:“我?”
曾老太太笑着點了點頭:“對,到我這邊來,就你一個人。”
淺深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辛梓,他筆直地站着,目光毫不躲閃地看向首位的曾老太太。
“還不過來。”曾老太太略微放沉了聲音。
淺深遲疑了下,低着頭提起裙襬經過衆人走到曾老太太的旁邊的椅子坐下。再一抬頭,現下的局面不禁讓她擔憂起來。所有人都坐着,辛梓清瘦的身形孤立在大廳中央,猶如等待受審的犯人,承受着來自各方善惡難辨的目光。
“曾老太太,你今天可得給我個交代。爲什麼你家梁淺深忽然會嫁人,她跟我兒子的婚事怎麼說?”最先跳出來說話竟然是顧景然的母親,她橫眉豎眼顯然已經隱忍多時,一得到機會就立刻嘴不饒人,“虧我信了我那個傻兒子的話,說他另有喜歡的人跟梁淺深分手了,我還心有愧疚,沒料到今天一來真是大開眼界啊!”
顧景然連忙拉住母親,低聲道:“媽!”
顧副省長沒有他夫人這般上火,但臉色也不怎麼好看:“曾老太太,倪先生,這件事我也覺得該有個說法。”
兒子受了委屈,母親總是比誰都急,顧夫人看向淺深言辭激烈:“就是,我們家景然哪一點配不上你,又有哪一點比不過那個小子?再說,我們景然八年來對你還不夠好嗎,你遇到那樣的事,還不是我們景然……”
“媽!”顧景然懊惱地衝他母親低吼,“你說什麼呢!”
在場的人都在這一瞬間變了臉色,辛梓在看到淺深霎時刷白了臉,望向顧景然的眼神一片恐慌,不一會又低下頭,暗暗咬着脣。
她在害怕?辛梓平靜的眼眸頃刻波濤洶湧。
倪道遠有意無意地清咳了兩聲,鷹一般的眼睛直盯着顧夫人。
倪淵在一邊冷聲說:“顧夫人,請注意下您的措辭。”
曾老太太則是大家風範,氣定神閒,捧着茶杯慢悠悠地說:“顧夫人不要着急,待我等下好好問問再下定論不遲。”
淺深心中一驚,要說她的心裏真的敬畏誰,那必定是她外婆。曾老太太絕不是那種心慈手軟的人,但也絕非心狠手辣的人,正因如此,她才能擺平政商兩界那麼多人精。此時此刻,淺深坐在外婆身邊也不住地緊張起來,可是……她側過頭看向辛梓,看到他孤立無援,加之剛纔顧景然母親的咄咄逼人,她忍不住想站出來拉起他就走。但一想到他帶着易h珊的場景,那股子壓都壓住的怒意令她的心狠狠糾在一起。淺深閉了閉眼,轉回頭,強迫自己不做他想。
“你叫辛梓是吧,開建築公司的?”
曾老太太開始切入正題。
辛梓斂起全部心神,乾淨的聲音平穩地答道:“是。”
“小公司,哼。”
曾老太太輕聲琢磨了一句,她一直沒有抬頭看那個外孫女婿,好像對手中的青花瓷茶杯產生了很大的興趣,看個不停。
“你跟我們淺深結婚的事,我和她爸爸當天就知道了。我是立馬反對的,可是他爸爸說,如果淺深自己喜歡,自己願意,我們就不要強加幹涉。”
淺深睫毛輕顫,微微抬頭看向倪道遠,那人靠在椅子上一手託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樣子。
“淺深一直是自己住,我也不打算幹涉她自己的生活。本來你們結婚沒通知家裏我們沒說什麼,你到底爲什麼跟她結婚,我們也不來過問。你只要對我們淺深好,我跟她爸便也不會爲難於你。可是……”曾老太太話鋒一轉,茶杯重重敲在桌上,“你以爲你怎麼對待淺深我們都不知道,你真當我們是老糊塗?我們淺深豈能讓你這麼糟蹋!竟敢明目張膽地帶着不三不四的女人踏入我曾家大宅,我曾家顏面何存!”
老婦人動了氣,淺深立急忙上前去幫她順氣,拿起茶杯遞到外婆面前,她快速看了眼辛梓,他雖然依舊挺直着身子不卑不亢,可那張臉早就面無血色,幾近透明。
淺深收回視線遲疑了下,輕聲喚道:“外婆……”
曾老太太擋住茶杯,立刻打斷她:“淺深,你別替他說話,一切有外婆替你做主。”她再次看向辛梓,說,“你們這樣拖着,也不是辦法,我給你個機會,你說說看,憑什麼讓淺深嫁給你。我把景然看作是半個孫子,這件事上我覺得確實委屈了他。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看這場婚姻也不需要做數。”
淺深心中直跳,拿着茶杯的手不住地顫抖,想都沒想就站起來疾呼出聲:“外婆!”
“淺深,你不要說話!”
曾老太太厲聲阻止淺深,語氣不容抗拒。淺深愣了下,又慢慢坐回到位子上。
辛梓用他那雙淺色的眸子將眼前的人一一掃過,把一切看在眼裏,他們看他的眼神如此不屑,彷彿他都不配站在這個地方。
他嘲笑自己,這八年來自己發了瘋似的努力,不要命地東奔西跑工作打拼,累得死去活來才獲得今天那麼點成績,到頭來什麼都沒變,他究竟爲了什麼那樣折磨自己!他對她說辛梓已經不是那個窮酸卑微的少年,那個時候,她是不是在心底嘲笑他自不量力呢?
“曾老太太,我只想說三件事。”他穩住情緒,昂起頭,清雅的嗓音不高不低,在場的人剛剛好都能聽見,“第一,我在娶淺深之前,從不知道她是曾家的人,也不知道她是倪家的人。第二,我跟易h珊小姐只是朋友關係,絕無其他。第三,”辛梓停頓了下,神色堅毅,目光清澈,“我知道顧景然陪在淺深身邊八年,在各位看來,是我這個沒身份,沒地位,又不識時務的人插足破壞了他們。可是,”辛梓提高了音量,“八年前淺深離我而去,八年後我依舊只想娶她爲妻。我要說的,就這麼多。”
這一刻,淺深不能呼吸,怔怔地看着他蒼白清瘦的臉龐。他平靜地回視她,鏡片反光,遮住了他此時濃得化不開的複雜情緒。
“這我不得不說幾句,”一直甘當隱形人的小乖蘇致若晃晃悠悠地站出來說,“我覺得沒必要搞那麼複雜,什麼年代了,媽的還講門當戶對,外婆,算了吧,女王自己喜歡就成。”
“你給我回來。”大姨梁雪渝不客氣地把自己的兒子揪回座位。
“相差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倪淵雙手環胸,毫不含糊地反擊回去。
蘇致若酒勁上來,也不顧什麼場合,對準倪淵扯着嗓子就嚎:“你丫別站着說話不腰疼,你當你大爺,你還不是……”
“小乖,坐下。”曾老夫眯起眼發令。
“媽的,這種事還要開家庭會議?結都結了,不就兩個人的事嗎。靠,”蘇致若狠狠摞了下他帥氣的金髮,“走了,沒事別找我回來。”隨後他踢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致若離開後的三分鐘,氣氛陷入詭異的沉悶。
顧夫人做看看有看看見衆人都不說話,尖銳的聲音破空而出:“這是什麼意思?沒話說了?”
倪道遠挑了挑眉,沉穩的聲音讓浮躁的空氣稍微安定了些:“問問淺深吧,她打算怎樣?”
轉瞬間,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轉到梁淺深身上。
“淺深,就算離婚外婆也支持你。”曾老太太輕輕拍了拍淺深的手背。
淺深放下茶杯,緩緩起身,她走到辛梓旁邊,沒有抬頭看他,只是站在他身旁,比肩的距離。
淺深舉目望向衆人,眸光清淺:“離婚又怎樣,離婚能解決問題嗎?如果能的話,我早就離了。小乖說的對,這件事不應該放在這裏說,我想我們兩個需要私下裏好好談談。外婆,我今天累了,先回去了。”
“那我們景然怎麼辦……”
“阿姨,叔叔,”淺深走到顧氏夫婦面前,不讓顧夫人再說下去,“我非常感謝景然爲我做的一切,這份情我梁淺深一生都不會忘記。可是,這並不代表我要以身相許。婚約一事,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答應過,很抱歉。”
“淺深……”顧景然頹然地望着淺深,喉結上下動了動,說不出一個字。
淺深避開他的目光,微微側頭跟辛梓說:“走。”
沒有人攔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後廳,倪淵望着淺深的背影發呆,倪道遠不着痕跡地在他耳邊輕聲說:“不該想的,就不要想。”
倪淵猛然回神,飛速回頭,倪道遠點了一根菸,遙遙看向遠處,不再多說。倪淵的母親有些擔憂地看着自己的兒子。
恰好這時,曾君諾從前面趕來,感受到房間裏沉悶的氣氛不由一愣,才道:“奶奶,有客人要走了。”
曾老夫人沉默半晌,拄着柺杖站起來坐回輪椅,說:“我們去前廳吧。”
曾君諾湊到曾詠吟旁邊悄悄問:“怎麼了?”
曾詠吟攤攤手:“還能有什麼,小妹的事唄。”
曾君諾眸光一閃,不再多問,推着曾老太太重新回到宴會廳。
淺深和辛梓二人從曾家後門走出,辛梓的車子已經停在外面。
淺深對辛梓說:“我來開車吧,你喝酒了。”
辛梓沒多話,把鑰匙扔給了她。汽車發動,不一會就將曾家熱鬧豪華的大宅甩在了身後,兩個人一路無言,冷風吹進車內,氣氛冷到極點。
一回到家,淺深脫了鞋走進客廳,辛梓緊隨其後。
她轉過身,他正站在玄關,身後的大門被他一帶,重重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