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 冬
臘月末的辰光,走在街上,呵一口氣都能凍成冰渣子,午後的天氣陰沉得厲害,像是憋着一場風雪,一天的大集臨近散場,小商販們抓緊最後的時間,大聲吆喝着賤價處理。
街頭的角落,大爺搖着轉爐不停,一羣小朋友嘰嘰喳喳地圍觀,爐膛裏火苗噼裏啪啦作響,轉爐搖到最後,大爺站起身,抬一下手示意,小朋友們立馬捂着耳朵遠離,只聽“嘭”的一聲炸響,熱騰騰的白氣散開。
鼓漲的麻袋裏蹦跳出幾顆落單的爆米花,砸到小朋友們的頭上,又滾落到地上,幾個小傢伙急着彎腰去搶,不小心撞到一起,這個捂腦袋,那個捂屁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咯咯地笑成一團。
茶館門前聚攏着兩三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嘮閒天兒。
有人道,電機廠的廠房好像全都賣出去了,也不知道賣給了誰。又有人探過頭來說,等開了春兒,鎮周邊的路也要重修,好像還是個人出資捐款。
按說鎮上最有錢的就屬賀躍進了,不過就賀躍進那摳搜勁兒,要說他買下廠房,這事兒有可能,可要讓他從自己兜裏掏錢給大家夥兒修路,那比要了他的命還難。
一陣着急忙慌的鈴聲將大家的議論打斷,只見一半大的小子騎着車子,從遠處飛一樣的奔了過來,差點就撞到了一胖大娘身上,幸虧他及時用腳剎住了車。
胖大娘被嚇得不輕,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叉起腰張口大罵,你這個狗崽子騎這麼快是要趕去給誰奔喪!
小夥子開始還一個勁兒地道歉,但大媽罵得着實難入耳,小夥子沒忍住,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起來。
汪知意被外面的熱鬧吸引,轉頭看了眼窗外,視線劃過路口的柳樹下,微微一頓。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不是說下週才能回。
幾天不見,怎麼看着比之前又黑了些……
封慎似有所感,掐滅手裏的煙,抬眸望過來。
就算知道他不一定能看到她,汪知意還是下意識地低了些肩,對上方盼兒詢問的眼神,她若無其事地彎眼笑笑,端起茶杯,淡定地喝一口茶。
方盼兒也看向窗戶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雖多,柳樹下閒聊的那幾個男人尤其引人注目,個子都高高大大的,氣場也很不一般,中間那一位最顯眼,比其他幾位還要高出半個頭。
男人生得高大魁梧,膚色黝黑,在別人身上臃腫鬆垮的軍大衣,愣是讓他穿出了一種冷刀入鞘的周正,一雙黑眸更是烏亮鋒銳,給他本就面無表情的臉又添了些寒戾。
方盼兒撞上他掃來的眼風,莫名膽顫了下,馬上轉開視線,再不敢多看。
汪知意心裏有事情,沒注意到方盼兒的異樣,端起茶壺給方盼兒續上茶,又道:“我們這兒也沒什麼好的館子可以招待你,要不你跟我回家吧,我們家離這兒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就能到。”
方盼兒是汪知意之前的同事,汪知意藝專畢業後,就分配到了文化局下屬的歌舞團,不過半年前她正式離了職,現在在鎮上的幼兒園當老師。
汪知意和方盼兒當初雖是同一批到單位報到的,其實和她並不怎麼熟,充其量也就是見面點個頭的關係,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方盼兒是團裏的重點培養對象,所有的演出她幾乎都是領舞。不像她,進單位兩年多,連轉正都沒轉成,每次演出也都是坐冷板凳。
她們往日幾乎沒什麼交集,今日她找過來的更是突然,但遠來是客,最起碼也得禮節性地招待好。
方盼兒笑着回汪知意:“不用,我就是趁着休假過來玩兒,又想起你家也在這邊,我還和我對象說,沒準兒能在路上碰到你,也是緣分,沒想到真就給碰到了,”她又從包裏掏出一沓信,遞過來,“這都是你的信,寄到了單位,我也順便給你帶過來了。”
汪知意接過信,大概翻了下,都是陳江川從香港寄過來的,他還不知道她離職的事情。
該說的話已經在電話裏說完了,他們也不是談對象,連分手這一步都可以省去,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就好,他又給她寄這些信做什麼,她厭煩極了這種拖泥帶水的不清不楚。
方盼兒託腮看着汪知意,有些移不開眼,舞蹈隊裏的姑娘雖然各有各的美,汪知意無疑是最好看的那一個。
一頭烏髮黑亮濃密,皮膚奶白,臉頰盈粉,杏仁眸裏永遠汪着一團春水,不笑的時候能晃人心,笑的時候又勾人眼。
現在離開了劇團,不用再節食維持嚴苛的體重標準,相比之前纖柔的骨感,她長了些肉,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曲線。
腰纖細,胸豐滿,簡單的手織麻花毛衣也掩不住姣好的身段兒,整個人從裏到外散發着一種氣血充盈的美,會讓人很想要捏捏她的臉蛋兒。
方盼兒從來都自視甚高,很少會將什麼人看在眼裏,汪知意是第一個會讓她停留視線的人,不只是因爲她好看得過分,更因爲她在舞蹈上的天分和那種認真的純粹。
雖然她一直是領舞,但團裏的人眼都不瞎,甚至連方盼兒自己也清楚,汪知意比她要跳得好,不過是因爲領導明裏暗裏給她穿小鞋,才讓她一直沒有出頭的機會。
可就算天天坐冷板凳,也從不見她泄氣,每天該練舞練舞,該睡覺睡覺,該喫飯喫飯,見人就眉眼彎彎的打招呼,好像這個世上就沒有什麼事情是會讓她不開心的,她身上有一種別人學不來的安逸和自得其樂的從容。
方盼兒開始以爲這都是她強裝出來的,時間久了才發現她是天性使然,但在有些人眼裏,她這種好性子就成了好欺負。
比如他們那位前領導,他從來都是挑着家裏沒背景的拿捏,更何況是汪知意這種小地方上來的。
他應該怎麼也沒有料到,汪知意將他說的那些噁心的話全都錄了音,在辦完離職手續的轉天,就用喇叭把他的話在單位門口循環播放了一個上午,讓他的“好名聲”直接揚到了省裏。
方盼兒也是從那個時候才真正認識了汪知意,她幹了團裏好多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
汪知意哪兒知道方盼兒對她有這麼多的關注,她將信放到包裏,這信隨便扔不得,放爐子裏當火引子燒掉最乾淨。
方盼兒其實有些好奇給汪知意寄信的人是誰,之前團裏就一直在傳她有位在香港的男朋友,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過兩人的關係遠不到可以談論這些事情的地步,方盼兒又和汪知意閒聊幾句其他,抬腕看一眼時間,她對象應該給車加完油回來了,她也該走了。
天黑了路不好走,汪知意也就不多留人,跟着起身,又往窗外看了眼,柳樹下已經沒了人,她暗自鬆一口氣。
方盼兒穿好外套,又看汪知意,猶豫道:“知意,以後方便的話,我可以再過來找你玩兒嗎?”
汪知意想不出方盼兒現在爲什麼會想要和她親近,也懶得多想什麼,方盼兒性子是有些傲,但沒壞心眼兒。
她笑着點頭道,當然可以。
汪知意在好多事兒上都會犯懶,也不喜歡去猜別人的心思,每天要是有點空閒的時間,全都用來琢磨喫什麼好喫的。
她媽陸敏君女士說過,要論天底下誰最會照顧自己,咱們家這個幺幺排第二,沒人能排到她前頭去。
這話汪知意認,她從不在什麼事情上想不開,要是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兒了,乾脆就抹眼淚兒哭一場,哭過之後,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小時候不知羞,眼淚掉得多,還被人起了個“小水包”的外號,直到過了五六歲,長大了些,也多了些臉皮,在外人面前再沒哭過,有再大的委屈,也會把眼淚忍到家。
目送方盼兒的車拐出街頭,汪知意將滑落的包甩回肩上,一轉身,看到街對面的男人,腳步停住。
又記起,也不是一次都沒在外人面前哭過,因爲她爸的病,她在他面前就抹過眼淚。轉念又想,他現在其實也不算是外人了。
她媽已經找人算好了日子,臘月二十六,宜動土,宜搬遷,還宜婚嫁。
汪知意眼裏努力揚出些笑,揮手和他打招呼:“封慎!”
封慎付完老闆錢,接過紙袋,穿過長街,朝她不緊不慢地走來,在離她兩步之外的距離停下,把糖葫蘆遞給她。
小孩子都愛喫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她應該也喜歡。
在封慎眼裏,汪知意跟個小孩子也沒什麼兩樣兒,他今年三十整,已過而立之年,而她纔將將滿二十,他離開鎮上那一年,她還沒有出生。
性子也像小孩兒,開心的時候,眼裏的笑能泄到眉梢,不開心的時候,細白的眼皮吧嗒一下,就能掉出成串的淚珠來,給她兩口喫的,眼淚馬上又能止住。
他沒多少哄小孩兒的經驗,給她買喫的總不會錯。
汪知意接過糖葫蘆,剋制住想要後退的衝動,對他彎了彎眼,他每次站到她面前,她都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她穿上厚厚的毛絨襪也纔將將一米六七的個頭,他比她爸還要高出去半個肩,怕是一米九都壓不住,她要是想打他的頭,得先跳起來纔行,而他一個胳膊估計都能原地掄她十八個跟頭。
身高上的壓迫還只是其次,她最怕他雙黑漆漆的眸子,不動聲色盯着人的時候,很像藏在暗夜裏的野狼,眉頭要是再一皺,汪知意就只想當個鵪鶉,把自己從頭到腳都埋進土裏才能安心。
可街上是青石板路,沒有土讓她可以刨坑,汪知意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要那麼緊繃,輕快的嗓音裏添了些笑意:“你提前回來了?”
封慎點了點頭,伸手接她的包。
汪知意下意識地要避開他的胳膊,對上他的眼睛,又乖乖把包送到他手裏,手指碰到他指腹的薄繭,心頭瑟縮了下,又仰起臉,對他笑。
她一緊張,笑就會格外得多。
封慎看着她彎彎的眉眼,目光微浮動,面上無波瀾。
他也不知道他身上哪點招了這姑孃的喜歡,別人連看他一眼都犯憷,她好像一點都不怕他。
她在封洵和封誠面前,都會乖乖巧巧地叫上一聲二哥三哥,到了他這兒,就是一口一個封慎,還動不動就對他笑得這樣甜。
他原本是打算讓封洵或者封誠做汪家的女婿,他倆的性子和相貌都是招小姑娘喜歡的那種,年紀跟她也合適,彩禮和城裏的房子他也都給他們備好了,無論她相中誰,看好日子就能結婚。
結果,她點名道姓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