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趨於平穩,心率降到了110次/分,血壓穩在95/65mmHg。
去甲腎上腺素的泵入速度已經調到了安全範圍。
雖然手術過程不太順利,但是女孩最終還是活下來了。
這真的太好了。
現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巡迴護士走上前,幫忙解開江河和楊煦背後的無菌手術衣繫帶。
楊煦對劉建邦說:“老劉,剩下的交給你了,轉運回ICU,按照重症胰腺炎術後常規護理,注意引流管的通暢。”
“放心,我親自盯着。”劉建邦看了一眼牀上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江河,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楊煦沒再多留,轉身向手術間外走去。
江河同樣脫下手術衣,跟在楊煦身後。
感應門向兩側滑開,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外面的刷手池旁。
深夜的手術室走廊空蕩蕩的。
楊煦踩下腳踏,溫水從水龍頭裏流出。
他擠了一泵洗手液,開始仔細地搓洗雙手和前臂。
江河走到旁邊的水槽,同樣踩下腳踏。
兩人並排洗手,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
水聲嘩啦啦地響着……………
幾分鐘後,劉建邦安排好轉運事宜,也走了出來,來到最邊緣的水槽洗手。
楊煦關掉水,從旁邊的紙巾盒裏抽出兩張擦手紙,一邊擦拭指縫,一邊說:“老劉,今晚這臺手術,險象環生啊。”
劉建邦動作一頓,轉頭看向楊煦。
楊煦接着說道:“剛纔腹腔幹大出血,情況太緊急,還好帶了江河,我壓着血管掌控全局,讓他順着我的手指摸進去,幫我遞針、遞線,雖然是盲視,但好在我們配合默契,總算是把血止住了。’
劉建邦當然聽得懂楊煦話裏的意思。
他心領神會,擠出洗手液,一邊搓手一邊連連點頭:“是啊,剛纔那種情況,換了別人根本壓不住,情況那麼緊急,江河作爲助手,能臨危不亂,按你的指示配合完成操作,確實是個好苗子。”
不僅是劉建邦,剛纔在手術間裏的麻醉醫生和器械護士,此刻也都在心裏默默達成了共識。
大家在這個手術室裏見慣了生死,比任何人都清楚剛纔那短短幾分鐘裏發生了怎樣的奇蹟。
一個大三學生,硬生生從死神手裏搶回了一條命。
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房間裏,所有人都是過命的戰友。
他們心照不宣地選擇沉默,是出於最樸素的願望。
得共同守住這個奇蹟,保護這個天才少年。
未來,他一定可以救更多的人。
江河擦乾手,將紙巾扔進垃圾桶。
他看着鏡子裏的楊煦,心中也有一絲觸動。
老師今晚讓他動刀,其實是扛了很大壓力的。
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情,他這個主刀醫生,不知道會面臨多大的麻煩……………
人命關天,這四個字,知易行難。
作爲一個主任醫生,見慣了生死,很少有人能做到這樣,明哲保身是常態。
就在去年,也就是2007年的11月,京城發生過一起轟動全國的孕婦死亡事件。
當時孕婦重症肺炎併發心衰,必須立刻進行剖宮產。
但因爲孕婦處於昏迷狀態,而自稱是其丈夫的男子堅決拒絕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醫生們嚴格遵守當時的醫療規章制度,沒有家屬簽字,絕不動刀。
結果,孕婦和腹中的胎兒雙雙死亡。
這件事爆發後,在全國範圍內引起了軒然大波,社會各界對醫院進行了猛烈的抨擊。
醫學界內部也爆發了激烈的爭論。
規則和生命,到底哪個更重要?
或許沒有絕對的正確答案,但至少楊煦的想法是: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見死不救,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更何況,手術成功了,患者救活了。
所有的違規,在鮮活的生命面前,都可以被化解。
他,確實是個很善良的醫生。
“老劉。”楊煦轉過身,對劉建邦交代,“手術記錄我會這麼寫,術中探查發現脾動脈假性動脈瘤破裂,大出血,視野不清,主刀醫生楊煦在盲視下精準壓迫止血,並由助手協助,順利完成深部血管縫合及壞死組織清除術。”
手術記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醫療文書。
楊煦這麼寫沒有任何問題。
江河確實協助了,至於這個協助具體是怎麼協助的,到底是遞剪刀還是拿持針器縫合,外人無從知曉。
而且,楊煦的手全程壓在血管上,從記錄的字面意思來看,他纔是完成壓迫和指導縫合的絕對核心。
這既保護了楊煦和江河,又沒有撒謊。
醫務科就算來查病歷,看到的也會是一份完全合規、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手術記錄。
如果以後科室內部討論這個罕見病例,楊煦甚至可以把這個案例作爲“緊急情況下的非常規操作”進行教學分享。
“明白。”劉建邦點頭,將手擦乾,“楊主任費心了,那我先去跟車,病人一會就推出來。”
劉建邦轉身走進更衣室換衣服去了。
走廊裏只剩下楊煦和江河。
楊煦靠在水池邊,問:“剛纔在臺上,害怕嗎?”
江河神色平靜,搖了搖頭:“不怕。”
楊煦忍不住笑了笑。
自己這個學生,真是個怪物。
不僅技術像個在手術檯站了幾十年的老妖怪,連這份心性也沉穩得讓人害怕。
也正因如此,自己纔會相信他能做到吧。
而他,也果然沒有辜負自己的期待……………
以後就不僅僅是自己的學生了啊。
還是自己的,戰友。
楊煦說:“行了,去換衣服吧。”
江河點頭:“好的。”
兩人走進更衣室。
江河脫下洗手衣,扔進角落的藍色回收車裏。
凌晨的醫院,清清冷冷。
走出手術區更衣室的大門。
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就是家屬等候區。
江河跟在楊煦身側,朝着那邊走去。
那個男生,還有女孩的父母,此刻一定正在經歷着人生中最漫長、最煎熬的等待。
好消息已經被帶出來了。
而作爲醫生,做完一臺成功的手術之後,走的這幾步路,總是極其痛快的。
每當這個時候,江河總覺得自己正在閃閃發光。
他在心裏默默道:來人,給哥把專屬BGM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