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手術間裏。
江河說:“摸到了。”
楊煦迅速道:“破口在側後壁,呈縱向撕裂,你從下往上進針。”
“明白。”江河神色專注。
在這個深度,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乾脆把視線焦點散落在術野邊緣的無菌巾上。
所有的感知,集中到左手食指。
腦海中,畫面展開!
腹腔幹分支.......極度脆弱的脾動脈根部......後方的胰尾……………
“我要進針了,老師,指尖往回撤一些。”江河說道。
楊煦沒有絲毫廢話,食指微收。
就是現在!
江河手腕驟然一沉,向內翻轉!
針尖穿透血管壁。
手感非常熟悉,是一種特別的柔韌阻力感。
在這種熟悉感覺的加持下,江河幾乎不需要確認。
進針、出針、提線。
“第一針穿透,準備打結。
他的動作非常快,打出一個標準的血管外科結。
“老師,松一點點壓力,看漏不漏。”
楊煦的食指微微抬起。
洶湧的紅色井噴沒有再次出現,只有少許滲血。
“壓住,再補一針8字縫合加固。”
楊煦的指尖壓實。
江河持針器第二次探入。
有了第一針作爲錨點,第二針更是行雲流水。
進針,出針,收線,推結。
三個極度規範的外科結鎖在了脾動脈根部的破口上。
“縫合完畢。”江河鬆開持針器,“老師,可以全鬆了。”
楊煦的右手緩緩從腹腔深處抽了出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術野一片平靜,那令人絕望的紅色噴泉消失了。
溫熱的生理鹽水沖洗後,暗紅色的術野底部終於顯露出了正常的臟器色澤。
“血壓回升了!”麻醉醫生緊緊盯着屏幕,道,“容量補足,血壓穩在90/60,心率降到130了!血氧也上來了!”
站在一旁的主刀一助劉建邦,看着對面的江河,眼神中閃過一絲震撼。
一個大三學生,在腹膜後大出血、視野爲零的極端情況下,用時不到兩分鐘,盲縫修補了腹腔幹分支的動脈?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自己根本不會敢信!
在場的其他人,同樣震驚。
但沒人廢話,在手術室裏,大家只是默契地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手術本身。
至於誇獎什麼的......等人真救活了再說。
巡迴護士趕緊遞過一塊溫熱的溼紗布,楊煦接過來,將手套上的血跡擦拭乾淨。
危急情況解除,他便沉聲道:“幹得漂亮,接下來,交給我。”
江河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後退半步,讓出主刀位:“明白,老師。”
兩人的身份在瞬間無縫切換。
這種由下而上的逆向入路,極度考驗主刀的空間感,對助手的要求更是苛刻。
助手必須能完全讀懂主刀的解剖邏輯,才能在反向視角下提供精準的視野。
“卵圓鉗,清創。”楊煦伸出右手。
江河立刻把卵圓鉗拍進他手裏。
“電刀。”
楊煦剛開口,江河左手的無齒鑷已經穩穩夾住了一個微小的出血點,將其輕輕提起,使其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楊煦的電刀甚至不需要尋找,只需順着鑷子的方向輕輕一點,青煙升起,出血點瞬間閉合。
“吸引。”
“吸乾了,老師,注意後方的腸繫膜上靜脈。”江河早已在楊煦說話的前一秒,將滲液抽得乾乾淨淨。
劉建邦在一旁已經看麻了。
這真的是臨時搭夥的師徒?
他見過無數飛刀大佬的團隊,但哪怕是磨合了數十年的核心班底,主刀和助手之間也難免有零點幾秒的語言確認或動作遲疑。
但眼前這兩人,簡直像共用了一個大腦。
江河彷彿提前預判了楊煦所有的解剖邏輯,總能提前半拍把最好的視野送到主刀的刀尖下。
酣暢淋漓!
楊煦越做越快,越做越興奮。
作爲國內頂尖的外科一把刀,他已經太久沒有遇到過這種能完全讀懂他意圖,並在技術上完美承接的頂級助手了!
二十分鐘。
三十五分鐘。
六十分鐘………………
大量的壞死組織被清理出腹腔,扔進彎盤裏。
隨着毒素源頭的剝離,女孩的生命體徵開始逐步回穩。
“去甲腎上腺素的泵入速度,我往下調一檔試試。”麻醉醫生緊盯着屏幕,幾十秒後,他鬆了口氣,道,“血壓沒掉,穩住了,自主循環有恢復的跡象。”
這最致命的一關,算是徹底挺過去了。
“清創完成。”楊煦放下器械,“溫鹽水,大量沖洗。”
“鹽水準備完畢。”巡迴護士推過來一個輸液架,上面掛滿了大袋的溫生理鹽水。
沖洗出來的液體起初是渾濁的紅褐色,帶着大量組織碎屑。
隨着一遍又一遍的反覆沖洗,液體逐漸變得清澈,最終呈現出微紅的淡色。
水清了。
江河關掉吸引器。
無影燈下,術野極度乾燥。
“無活動性出血。”楊煦緊繃了一個晚上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準備放置引流,雙腔套管引流管,三根。”
護士拆開無菌包裝,將引流管遞上。
“固定引流管,術後需要24小時持續生理鹽水雙套管灌洗。”楊煦看向劉建邦。
“明白。”劉建邦點頭,這是他ICU的專長,他很清楚該怎麼護理。
“清點器械、紗布和縫針。”楊煦下達了關腹前的最後指令。
器械護士和巡迴護士立刻開始同步清點。
兩人的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裏交替響起。
“紗布,對數。”
“縫合針,對數。
“器械,對數,無遺漏。”
“開始關腹。”楊煦接過持針器和可吸收線。
在江河的視野暴露和提拉配合下,楊煦的縫合動作行雲流水。
腹膜、腹直肌前鞘、皮下脂肪,逐步縫合………………
凌晨兩點十五分。
隨着最後一針皮內縫合的完成,楊煦用剪刀將線頭貼根剪斷。
原本觸目驚心的腹部切口,變成了一道平整的縫線痕跡。
他將手中的持針器穩穩地交還給器械護士,向後退開半步,脫離了無菌區。
楊煦抬頭看了對面的江河一眼。
兩人隔着口罩,極有默契地點了點頭。
“手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