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回來。”蝙蝠俠說道。
“哦。”
格溫點點頭,她東張西望沉吟良久,就在蝙蝠俠準備詢問她是否有什麼顧慮,不打算加入自己的陣營時,格溫才把話憋出來:
“我能問一下現在幾點了嗎?...
索科維奇醫生的哭聲在空蕩的公寓裏撞出迴音,像一隻被釘在玻璃罐裏的飛蟲徒勞振翅。他蜷縮在地板上,額頭抵着冰涼的瓷磚,呼吸灼熱而斷續。窗外,紐約黃昏的餘暉正一寸寸沉入摩天樓羣的縫隙,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彷彿某種正在緩慢甦醒的異形輪廓。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快遞員那種短促三響,也不是鄰居試探性的一按即松——是持續、穩定、帶着金屬質感的嗡鳴,像手術刀劃過無菌托盤邊緣。索科維奇猛地抬頭,瞳孔收縮。他沒訂任何東西。帕克集團上週剛派律師來簽完最後一份康復補償協議,說“後續服務已全部終止”。
他沒開燈,拖着發軟的膝蓋爬向玄關,貼在貓眼上。
門外站着一個穿灰呢大衣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下頜線條冷硬如鑄鐵。他雙手插在口袋裏,肩背繃直,不像等人,更像在守一座即將坍塌的橋。索科維奇下意識去摸手機——屏幕還亮着,鎖屏壁紙是去年全家福:妻子摟着十二歲的女兒,他站在中間,右手穩穩搭在女兒肩上,掌心朝外,五指舒展。
那雙手現在正擱在冰冷的地板上,青筋突起,指節不受控地抽搐。
門鈴又響了一次。嗡鳴更沉,更近,彷彿直接震在他耳膜上。
索科維奇後退半步,喉結滾動。他認得這種氣場——不是警察,不是記者,更不是慈善機構的人。是那種你還沒開口,對方已經把你所有退路都算進去了的人。
他擰開保險鏈,拉開一條縫:“誰?”
男人沒說話,只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張證件,薄薄一片,在昏光裏泛着幽藍微光。索科維奇湊近,看清上面印着神盾局徽章,但編號被一道黑色橫槓覆蓋,姓名欄空白,職務欄寫着“特別監察員”。照片是張模糊側臉,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花過。
“史黛西局長讓我來的。”男人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關於你手的事。”
索科維奇的心跳驟然撞向肋骨。喬治·史黛西?那個總在警局通報會上強調“超能力犯罪率上升”的硬漢局長?他怎麼會知道……?
“進來。”他讓開身。
男人跨過門檻,靴跟叩擊地面的聲音異常清晰。他沒看滿地狼藉,目光徑直落在索科維奇攤在地板上的右手——那隻手正不受控地抖動着,食指與中指之間卡着半截斷裂的叉柄,木茬扎進皮膚,滲出血珠。
“不是工傷。”男人忽然說。
索科維奇僵住。
“帕克醫院的診斷書上寫‘神經源性震顫’,CT顯示小腦蚓部有輕微萎縮。但你的病歷我調過了——三年前你在哥譚綜合醫院做過一次全腦血管造影,結果正常。”男人從懷裏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推到索科維奇面前,“這是你當時的影像報告原件掃描件。簽名醫生叫萊斯利·湯普金斯。”
索科維奇盯着那行娟秀的簽名,血液瞬間衝上頭頂。他確實去過哥譚。那是爲妻子求醫。她得的是罕見線粒體腦肌病,全美只有三家機構能做基因靶向治療。他賣了車,抵押了房子,坐紅眼航班飛過去三次,每次都在湯普金斯醫生辦公室外坐到凌晨兩點,只爲等她查完房出來問一句“今天有新進展嗎”。最後一次,她遞給他一個U盤,裏面是七段加密視頻,說“如果三個月後我沒聯繫你,把這個交給布魯斯·韋恩”。
他沒見着韋恩。U盤至今鎖在保險櫃最底層。
“你到底是誰?”索科維奇聲音嘶啞。
男人沒回答,彎腰撿起地上一塊碎瓷片,指尖在鋒利邊緣輕輕一劃,血珠立刻湧出。他抬手,讓那滴血懸在索科維奇眼前:“你手抖,不是因爲小腦問題。是毒。”
索科維奇猛地後退,脊背撞上冰箱,發出悶響。
“帕克集團贊助的‘神經再生計劃’,表面是公益醫療項目,實際在測試一種新型神經毒素載體。”男人將染血的瓷片扔進垃圾桶,“代號‘蛛網’。它不殺人,只篡改運動神經元突觸信號傳遞閾值。初期症狀就是不可控震顫,後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索科維奇桌上那本翻開的《神經外科手術圖譜》,“你會連眨眼都得靠意志力強行命令眼輪匝肌收縮。”
索科維奇胃部一陣絞痛,扶住流理臺乾嘔起來。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喘着氣問。
“因爲你在帕克醫院住院期間,接觸過兩個不該接觸的人。”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紐扣大小的金屬圓片,放在索科維奇顫抖的手心裏,“這是微型聲波諧振器。頻率12.7赫茲,恰好能干擾‘蛛網’毒素在腦幹網狀結構中的駐波共振。每天佩戴八小時,震顫會減輕三成。”
索科維奇死死攥着那枚冰涼的金屬:“條件?”
“帶我去見你女兒。”男人說,“莉娜·索科維奇。她上週三在皇后區高中實驗室,用自制電離輻射探測器,連續十七分鐘記錄到異常伽馬射線脈衝。脈衝波形……和九頭蛇‘蜂巢’項目三十年前在索科維亞廢棄核電站留下的原始數據完全一致。”
索科維奇如遭雷擊。
莉娜?那個總把顯微鏡當望遠鏡用、堅信蟑螂比人類更適應末日的女兒?她怎麼會……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男人語氣緩了一瞬,“就像你不知道自己手抖的真相。但有人知道。就在你出院前兩小時,帕克集團安全主管羅德裏克·金斯利,親自去了你家樓下咖啡館。他點了杯黑咖啡,坐了四十一分鐘,全程用平板電腦調取莉娜的課業檔案——重點標記了她物理競賽獲獎論文《論宇宙射線與生物電信號耦合效應》。”
索科維奇眼前發黑。他想起昨天下午,莉娜放學回來時書包帶斷了,她笑着晃了晃肩膀:“爸,我今天幫物理老師修好了粒子軌跡模擬器!他們說我的接地線接得比校工還專業!”當時他只顧心疼她磨破的指尖,沒注意她校服袖口沾着一點銀灰色金屬碎屑——和此刻男人大衣紐扣的材質一模一樣。
“你們想對她做什麼?”
“保護她。”男人終於報上名字,“彼得·帕克。”
索科維奇怔住。這個名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記憶的凍土。三年前在哥譚,萊斯利·湯普金斯醫生遞給他U盤時,曾低聲說過一句話:“如果遇到姓帕克的人,別信他第一次說的話。但第三次,必須聽。”
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索科維奇望着彼得·帕克——這個自稱蜘蛛俠的年輕人,左耳後有一道細長舊疤,形狀酷似蝙蝠翅膀的摺痕。
“布魯斯·韋恩讓我轉告你,”彼得忽然說,“當年你妻子的線粒體病,病因不是基因缺陷。”
索科維奇渾身血液凝固。
“是人爲誘導的線粒體DNA甲基化異常。施術者……用的是和‘蛛網’同源的表觀遺傳編輯技術。”彼得盯着他驟然失血的臉,“而給你妻子做首次活檢的醫生,叫亞歷山大·盧瑟。”
索科維奇喉嚨裏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嗚咽。盧瑟?那個總在醫學峯會演講“人類進化倫理邊界”的諾獎得主?他記得妻子確診後,盧瑟的基金會曾主動聯繫,願承擔全部治療費用,條件是“允許我們採集十份腦脊液樣本用於阿爾茨海默症對照研究”。
他簽了字。
“莉娜的輻射探測器,”彼得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捕捉到的不是宇宙射線。是‘蜂巢’母巢甦醒時釋放的量子糾纏態生物信號。它需要宿主——不是隨機選的。是那些線粒體DNA被盧瑟團隊‘預處理’過的人。”
索科維奇跌坐在地,手指深深摳進地板縫隙。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帕克集團對他如此慷慨。不是施捨,是飼養。他在被當成培養皿,而莉娜,是他身上最完美的一顆待採孢子。
“他們今晚就會行動。”彼得看了眼腕錶,“十點十七分,皇后區變電站例行檢修。帕克集團會派一輛‘故障搶修車’停在莉娜回家必經的巷口。車頂有紅外激光發射器,頻率鎖定她的虹膜——只要她經過,納米機器人就會通過淚腺進入中樞神經。”
索科維奇突然撲向廚房刀架,抄起一把剔骨刀,刀尖直指彼得咽喉:“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彼得沒躲。他抬起左手,緩緩捲起袖口。
小臂內側,三道平行傷疤蜿蜒而下,每道疤痕末端都嵌着一顆芝麻大的銀色晶粒,在燈光下泛着幽微的藍光。索科維奇瞳孔驟縮——這和他昨夜在帕克醫院病房天花板通風口發現的“灰塵”,一模一樣。
“‘蛛網’毒素對蜘蛛基因攜帶者無效。”彼得說,“但它會激活我們體內休眠的‘蜂巢’共生體。我跟蹤金斯利的車隊三天,拍到了他們在布魯克林地下冷庫解凍的十七具軀體——全是三年前失蹤的‘線粒體疾病患者’。他們現在……”他停頓兩秒,喉結上下滑動,“正用莉娜的生物頻譜,校準第一代‘蜂巢’哨兵的神經接口。”
遠處傳來消防車鳴笛,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公寓裏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索科維奇手中剔骨刀微微震顫的嗡鳴。
“你女兒不是受害者。”彼得忽然收起所有鋒芒,聲音低得像嘆息,“她是鑰匙。盧瑟三十年前就在找能兼容‘蜂巢’量子核心的人類宿主。線粒體是細胞的能量工廠,也是最古老的共生體。而莉娜的線粒體DNA……”他從內袋掏出一枚芯片,插進索科維奇家那臺老舊筆記本電腦的USB口,“看看這個。”
屏幕亮起,跳出一段加密視頻。畫面晃動,顯然是偷拍。背景是帕克集團地下B7層,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金斯利正俯身操作一臺環形設備。設備中央懸浮着一團半透明凝膠,內部脈動着蛛網狀藍光。鏡頭猛地推近——凝膠表面,無數纖細觸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分叉,最終編織成一張動態全息圖:皇后區高中建築平面圖。圖中,莉娜教室的位置,被一顆猩紅光點死死鎖定。
視頻右下角,時間戳跳動:22:13:07。
“還有二十三分鐘。”彼得說。
索科維奇盯着那顆紅點,突然笑了。笑聲乾澀破碎,像砂紙摩擦朽木。他放下剔骨刀,抓起桌上那本《神經外科手術圖譜》,翻到夾着銀杏葉書籤的那頁——第287頁,標題是《小腦深部腦刺激電極植入術》。
“你錯了。”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莉娜不是鑰匙。我是。”
彼得皺眉。
索科維奇撕下那一頁,揉成一團,狠狠砸向牆壁。紙團彈落,露出他藏在書頁夾層裏的東西:一枚黃銅外殼的老式懷錶,表蓋內側刻着一行小字——“致索科維奇醫生:您修復的不僅是神經,更是人性之橋。L.T.”
萊斯利·湯普金斯。
“這表裏有她的神經信號模擬器。”索科維奇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個米粒大小的黑色凸起,“三年前,她在我脊椎植入了微型信號發射陣列。頻率和莉娜的生物節律完全同步。只要我心跳超過140次/分鐘,陣列就會向她大腦顳葉發送定向脈衝——強制激活她潛意識裏被‘蛛網’毒素抑制的……另一個自我。”
彼得臉色第一次變了:“另一個自我?”
“莉娜有分離性身份障礙。”索科維奇平靜地說,手指撫過鎖骨下的凸起,“DID。不是電影裏那種戲劇化人格切換。是她在十歲時目睹母親臨終痛苦後,大腦自行構築的防火牆。主格莉娜熱愛物理,副格……”他扯出一個近乎悲憫的笑,“副格叫‘織網者’。她能聽見電磁波,能看見引力漣漪,能徒手拆解任何帶電路板的機器——包括九頭蛇的‘蜂巢’母巢。”
懷錶蓋突然彈開,指針瘋狂逆時針旋轉。
索科維奇按住太陽穴,聲音陡然變得年輕、清脆,帶着一絲金屬震顫的尾音:“爸爸,別怕。他們以爲我在修粒子模擬器……其實我在給整條街區的路燈加裝諧振腔。現在,只要我打個響指——”
窗外,整條街道的鈉燈同時熄滅。
黑暗如墨汁潑灑。
下一秒,所有燈泡爆裂,炸開刺目白光。強光中,無數細密藍絲從破碎燈管裏噴湧而出,在空中交織、延展、收束,最終在索科維奇頭頂三米處聚成一張直徑兩米的立體蛛網。蛛網中心,一顆由純粹光子構成的眼球緩緩睜開,瞳孔裏映出的不是房間,而是皇后區變電站地下機房的實時畫面——金斯利正舉起一支金屬注射器,針尖寒光凜冽。
“——他們就會發現,”索科維奇的聲音分裂成雙重疊音,既有中年男性的疲憊,又有少女的凜冽,“真正該害怕的,從來不是被改造的人。”
彼得·帕克緩緩摘下眼鏡。鏡片後,他的瞳孔正泛起蛛網狀金色紋路,與頭頂那張光之蛛網嚴絲合縫。
“所以你早知道他們會來。”彼得說。
“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年零四個月。”索科維奇舉起顫抖的右手,那上面的疤痕正一寸寸褪色,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珍珠光澤的皮膚,“萊斯利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最鋒利的手術刀,永遠藏在病人自己的骨頭縫裏。”
遠處,消防車鳴笛再次響起,這次近在咫尺。紅藍光芒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急速遊移的幻影。
索科維奇深吸一口氣,對着虛空中的光之眼球,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整棟公寓的電路板同時爆出青白色電火花。火光映亮他臉上縱橫的淚痕,也映亮彼得·帕克腕錶上跳動的新座標——不是皇后區,而是曼哈頓下城,斯塔克大廈頂層實驗室。
那裏,託尼·斯塔克正將一管猩紅液體注入培養艙。艙內,數十個胚胎狀物體正隨着液體湧入,同步睜開上百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而在更深處的暗室裏,一具覆蓋着銀灰色鱗片的軀體緩緩坐起,胸腔正中央,一枚搏動着的、由純能量構成的蝙蝠印記,正將暗紅光芒,一寸寸染透整面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