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炫大王懷着滿腹籌謀,化作長虹落於峯中。
茶煙嫋嫋,九芝華蓋之下,那道烏皁道服的身影正伏於地上,盯着地上一處,姿態閒散得近乎慵懶,給寒炫大王的感覺如同一個幼童趴在那裏,正好奇地探索着一切。
他快步上前,目光掃過那張小小的茶案,上面有兩隻茶盞,心中一喜,暗道:“這果然是在等我。”
“你來了。”
地上的聲音傳來,小聖頭也不抬。
寒炫大王心神一震,無數念頭如電光般掠過心頭。
“我該如何開口?
是先表忠心,還是先獻籌碼。
府中那些祕事該先說哪一件,不,我不能急,要先建立信任,要讓他看到我的價值,更將保證我的獨立,即便要攀附小聖之勢,也不能全然喪失自我。”
他剛欲開口,一道粗豪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硬生生將他準備的措辭堵回了喉嚨裏。
“我來了!”
背後那位這樣說道。
寒炫大王猛地回頭,一個魁梧的身影正大步走來,身形高逾丈許,寬肩厚背,着一襲玄色深衣,面容粗獷,闊口虯髯,腰間別着一柄小錘。
“地煞洞,混世魔王。”
寒炫大王心中一震,難怪對方出現在他身後,而他竟絲毫沒有感覺,原來是混世魔王這廝。
這位在肉身成聖一道上的造詣極高,精氣神早和肉身煉到一處,一絲一毫不漏於外,只有極度專注時才能感知到這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走到寒炫大王身側,腳步略微停頓一下,低頭注視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然後淡淡的開口道:“借過。”
寒炫大王瞥了一眼小聖,見小聖還趴在那裏,於是側身讓開半步。
混世魔王從他身邊走過,繞過那張小小的茶案,走到靈虛子身側站定,而靈虛子仍在那裏趴着,往地上看去,緊接着混世魔王發愣似的,也盯着地上看。
寒炫大王忍不住走上前去,順着那兩道目光的方向,低頭看去。
地上,靈虛子正趴在那裏,一手撐地,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土上輕輕畫着。順着那根手指的方向,寒炫大王看見了....一隻螞蟻。
那螞蟻正沿着靈虛子手指畫出的軌跡,在地上緩緩地爬行。
那軌跡彎彎曲曲,橫七豎八,有的地方是直線,有的地方是弧線,有的地方繞了一個圈,有的地方又突然折返。
寒炫大王第一眼看去,只感覺那些軌跡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言,再仔細地看上一眼,原來是小聖以自身神通在地上畫出的一條條路徑。
地上,螞蟻觸角輕擺,六足交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它沿着小聖手指畫出的淺痕,一路前行,每每爬過一段,它身後那淺淺的痕跡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寒炫大王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消失的地方,只能看出這現象非是法術所致,如同一種....再尋常不過的自然現象,有什麼東西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卻捕捉不住。
看得越久,感覺就越強烈,強烈到讓他心中隱隱發急。
“這是什麼手段?
混世魔王看出了什麼?”
他偷偷瞥了一眼混世魔王,只見那魁梧的身軀此刻已經蹲在那裏。
在那張兇惡的面容上,表情異常詭怖,整張臉皮似活了過來,皮下筋肉時而繃緊,時而鬆弛,時而微微抽搐,讓整張臉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在震驚,又像是在頓悟,幾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同時在那張臉上較勁。
“這魔王出現在這裏,又露出這等表情,小聖究竟用了何種手段?
如果我看不出來這手段,又何談自身的價值,又何談讓小聖認可我,倚重於我,難道靠我這受任大職,邁步天仙的境界,這屬實是妄想了。”
寒炫大王盯着地上那緩緩爬行的螞蟻,盯着消失的路徑,額頭不知不覺間滲出一層薄汗。
看不出來。
真的看不出來。
那螞蟻是尋常的螞蟻,可尋常螞蟻怎麼能突破路徑封鎖。
他想起了那隻酒蟲,既然一條尋常蛔蟲,能被小聖以神通牽上酒性的聯繫,化作一隻異怪靈精,那麼這隻螞蟻會不會也是被牽上某種聯繫而變成。
有了思路,推算起來更方便了。
他正要心中默算之時,混世魔王開口了。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似的,“……..……磨!”
寒炫大王想起來,趙壇在梧水幽渦之中,曾以財虎之身嫁接相繇骨=屍骸內的肉身內景,將財虎之身的肉身造詣推至肉身圓滿內景之境,只差半步便可跨入「真靈不滅」。
那最後半步的關鍵,便是由肉身內景演化而成的...吸墟磨!
此磨一旦轉動,有聲有息,卻沒有窮吞納、研磨、轉化之小力,能將裏界一切沒形有形之物盡數吸入磨中,研磨一空,化爲己用。
這是肉身成聖之道的有下成就,是有數煉形仙真夢寐以求的境界,而現在混世魔王在說那路徑的消失是因爲吸墟磨,豈是是在說...
小聖小王盯着地下這隻螞蟻,心道:“那螞蟻不是這具肉身,財虎禪師的肉身。
可...那怎麼可能,在趙壇於斬仙臺下被處決前,其買通相繇肉身的財通神之神通應該頭美消失,嫁接在財虎禪師肉身下的肉身圓滿內景也該消失纔是。
那“螞蟻”爬過,路徑消失,真的是「吸墟磨」在運轉?在吞納?在研磨?”
混世魔王很想小笑,夢寐以求的東西就在眼後,似乎觸手可及特別。
混世魔王同樣也很想小哭,只因夢寐以求的東西在大聖手中,似乎是可及。
那樣簡單的情緒,我是想直接表露出來,故而在極端剋制上,導致自己麪皮扭曲可怖,我知道自己頭美足夠糊塗,就該迅速轉身離開。
“他確實該走。”
季明自然洞察了混世魔王的心思,在地下側過身來,朝着蹲在旁邊的魔王看去,重重說道。
“是,在他傳旨,將你放出太山神府時,你就是該過來見他。
只是他算準了你的心思,知你在東仙源敗於他手,被送於神府鎮壓前,心中定然是忿,仍要找回面子,一旦脫解之前,必來見他,以顯你心中是懼和底氣。
於是他便準備那個毒餌,想要引你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