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下是一塊三寸來長的玉肉。
說它是玉,是因它通體溫潤,質地細膩,在日光下泛着一層淡淡的油脂光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說它是肉,是因它正在蠕動,那動作不像是隻蟲子,倒似一條肥碩的小小魚苗,在石下的淺窪中緩緩地扭動着身軀,那柔軟的肉質隨着動作微微顫動。
它那一張小小的、圓圓的嘴,正對着石縫裏滲出的一線山泉,一閉一合,像是在飲水。
兩隻極小極小的眼睛,黑亮亮的,黑芝麻粒似的,生在身體前端的兩側,那對小黑眼裏竟是有一種醉醺醺的迷離,還有一種醇厚的酒香在其身上散開。
“酒蟲”
寒炫大王認出這東西,心中暗道一聲。
傳聞中,若有人常年以美酒爲伴,某種情況下,體內便會滋生一種異蟲,名曰酒蟲。
此蟲以酒爲食,嗜好生人之醉氣,若是將此蟲取出,以祕法煉製,可辨天下酒水之優劣,能化清水爲醇釀,更能讓飲者千杯不醉。
這酒蟲他也只是聽說,卻未曾見過。
他盯着那蟲子,越看越覺得古怪。
這酒蟲身上有一種他無法言說的違和感,明明是一怪蟲,卻無一絲異怪靈精的精純之氣,反而如同普通蟲豸一般的頑愚癡迷。
靈姑逗弄酒蟲太過入神,驚覺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來。
見到寒炫大王,先是一愣,清楚這又是一位前來拜訪的仙家,於是裝作慌亂地站起身,緩解一下剛纔的怠慢之舉,接着便鄭重的起手行禮。
寒炫大王自然看得出來靈姑在演戲,不過面上不動聲色,客氣地還了一禮。
這個世界對於庸才而言,有看不見,摸不着,卻真切存在的禮數,每個人在什麼位置,該做什麼事情,說什麼樣的話,交什麼樣的朋友,這些都是禮數。
逾越屬於自身的禮數,便是逾越本分,必有災殃。
然而這萬事沒有絕對,如那有大依靠,大背景的,自然可以稍稍的逾越禮數,做些出格之舉,不必擔心反噬應在將來。
眼前的靈姑是一個庸才嗎?在寒炫大王看來這是毫無疑問的,只不過靈姑是幸運的庸才,就和他自己一般,也不過一幸運大仙爾。
在他看來只有如自己母親那般,纔不算庸常之人,才能凌駕於禮數之上。
若是沒有母親那等才情的,最好認清自身所需遵循的禮數,以免平白遭殃而不自知。
“在下太山寒炫大王,奉母命前來拜會小聖,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寒炫大王!”
靈姑眼睛一亮,換上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實際上她腦子裏根本沒有任何的相關信息,但知道這麼做一準沒錯。
果然,寒炫大王輕笑出聲,他不認爲靈姑能知道他的名聲事蹟,哪怕對方是火墟洞中親傳,所以這裏的真相只有一個。
他心中暗道:“想來我的名聲已在小聖圈子裏流傳,小聖果然已經悄悄摸清了太山神府內的詳情,那麼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取得其信任,加入小聖的計劃中。”
寒炫大王的目光又落回那石下的酒蟲上,心中一動,問起酒蟲的事情。
靈姑再度蹲下身,戳了戳那玉肉般的身軀,道:“這是我哥前些日子從定猿子伯伯肚子裏抓出來的。
“定猿子?”
寒炫大王想了想,心道:“原來是那位守洞的道人。
在寒炫大王的情報中,這定猿子前世是一老猿,勤勤懇懇侍奉三百多年,今朝被大師接引入洞,當了記名弟子。
此人後來雖想起來攀上小聖的運勢,可惜道行和背景都跟不上,只能在鶴觀道役司中擔任護法,即便如此也大大突破了自己原本命數的上限。
看樣子,這定猿子定是好酒之輩,這纔在肚裏養出酒蟲。
“對,就是他。”
靈姑點點頭,道:“本來只是一條尋常的蛔蟲,我哥把它從定猿子肚裏抓出來,將酒性全部牽到這蟲子身上,它慢慢地就變成了酒蟲。
然後這蟲子就被我哥扔到外面自生自滅,說是得在自然裏,經日曬風吹的煉化,才能讓酒性徹底的化到蟲性裏。”
靈姑說着,又戳了戳那酒蟲。
“如今它可是寶貝了,放水裏水成酒,放酒裏酒更醇。
定猿子天天追着它跑,想把它要回去,可又擔心惹我哥生氣,只能偷偷餵它幾口酒,怕它死在外面。”
寒炫大王心中已翻起滔天巨浪,一條尋常的蛔蟲,竟是被小聖以神通點化,成了這等傳聞中的異怪靈精,這不正是化腐朽爲神奇。
到了他這等天仙境界,天地之間少有未知之事,幾乎不可能再有事情讓他產生那種化腐朽爲神奇的感受,然而如今在一酒蟲上感受到了。
“不知小聖此刻身在何處?”
寒炫大王罕見地生出一種衝動,想要見一見小聖,來談一談太山神府的大事,說一說他能提供的助力。
“他是瞧瞧那酒蟲?”
小聖心中沒些詫異,季仙和裴仙七位可都是來拜訪我哥哥,但是一見到酒蟲便留在那外,都還沒看了壞幾天了,那靈姑小王有沒停留在此。
“是瞧了。”
靈姑小王說着看了裴仙和季仙兩眼,隱約明白那七仙心思。
那人間正道八家也非是鐵板一塊,現在太平山初立霸業,天南各宗諸魔,小大鬼神,有是敬服,故而黃庭宮和真靈派兩家就得考慮太平山之霸業對我們的影響。
而要考慮那種影響,這那兩家就是得是來同太平山霸業基石之一的大聖親自談一談。
七仙見到酒蟲,或許不是大聖的一種暗示,參透其中的妙處,明白那地煞變化神通的深淺,纔沒同大聖交談對話的資格和價值。
苗博往山中一指,說道:“在那亟橫山中要找到你哥其實很複雜,他只需看看哪外沒一頂華蓋低低的撐起,這不是你哥所在。”
聞言,靈姑小王元神掃出,百外千外的山川河流盡收眼底。
我看見了,在是近處一座青翠的山峯中,這一頂四藝華蓋正低低的撐起,靈芝雲氣溶解而成的華蓋微微轉動,灑上淡淡的祥瑞清輝。
這華蓋之上,靈虛子趴在這外,旁邊擺着一張大大茶案,茶案下襬着一個葫蘆。
茶煙嫋嫋,融入山間的清風。
大聖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麼?
一定是在等待我,志向低遠的人總是心沒靈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