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希納文學獎?”
京城的餘切也得到消息。朔伊布勒在郵件中恭喜他,“畢希納文學獎是諾獎的風向標!當然了,像你這樣的人,已經不需要通過諾獎來證明自己。”
這倒未必!
誰會嫌棄自己的榮譽不夠多呢?
餘切覺得,自己確實比許多德國人更有資格獲得這一獎項。原因在於,畢希納本人和餘切一樣,並非是文學出身,而是在大學期間讀了醫學,並且深深的參與到革命當中。他的作品《黑森信使》被認爲是《共產黨宣言》之前
最革命的文獻。
餘切在郵件中回覆道,“我現在發現,我和其他文學家的不同在於,我仍然保留有過去幾個世紀來的光榮傳統——人們因爲我是餘切而喜歡我,而不僅僅是我的作品。
“我深知這一點,因此我總在爲了那些支持我的人說話。”
朔伊布勒看後沉思片刻,他覺得餘切對自己的認知很正確。
如今,餘切的小說已經成了他傳道佈施的利器,這使他超乎尋常的受歡迎。而他自己對自己有着清醒的認知。
畢希納文學獎的衡量標準,除了以“德語母語書寫”之外,還要求“影響到了當代德國人的文化生活”,而“維斯勒特工”這個德國中年人的創作,已經成爲德國人的文化記憶之一。
從這個角度來說,甚至畢希納本人都沒有餘切對這一代德國人的影響更大。
那麼,政治家是否也是這樣呢?
也是在德國的《明鏡》週刊,上面還談及對科爾近半年來的執政評價。週刊稱呼科爾爲“黑暗巨人”,意思是在統一的光環下,他的形象其實並沒有那樣光彩。他是個權勢燻天的人。
朔伊布勒心裏想:人們爲什麼支持科爾?僅僅是因爲他扮演了一個政治橡皮章嗎?
不也因爲科爾真實的參與到了德國統一當中?德國人不光支持科爾的理念,而更是支持科爾這個人——這是一種信任和崇拜!
然而,科爾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科爾仍然把自己當做一個普通政黨的領袖,走精英政治的路線。
這個人頑固而保守,但總有一天,那些反對派會想明白,接着爲了扳倒基民盟,並不攻擊基民盟的執政理念,而是直接挖掘出科爾的黑料,攻擊科爾本身,把那個名爲“科爾”的神像破壞掉!
因此,朔伊布勒建議科爾適當團結黨內外,爲自己之後做打算,更多的和選民直接接觸。
如果將來有變化,至少科爾還能東山再起。
但科爾完全不聽。
科爾變得剛愎自用,他說:“當我決定統一之後,我面臨來自各國的壓力,我的一些內閣成員甚至對統一方案都不知情......然而我們還是成功了。
“我的事業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爲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事情上屈服過。”
朔伊布勒感到不解:“可是,你也在辯論中輸給了餘切,而且你接受了他的一些建議。”
“因爲餘切不是政治人物,他是個有爲的作家。”科爾略作思考後,沉聲說。“你知道像他那樣的人很少了,我所能做的最大讓步,就是那一次————而其他人思想不如他,又是我的直接競爭對手,憑什麼使我讓步呢?"
這說的也很有道理啊。
科爾能在辯論上讓步,說到底是因爲餘切是個作家。
之後,爲了證明自己的觀點,科爾還談到1985年的一個事情。當時爲了紀念二戰勝利40週年,科爾和漂亮國的人一同參觀某個軍事基地,並進行祭拜。
然而,到了現場之後,美國人才發現這裏不僅有普通德國士兵,還有參與過大屠殺的納粹老兵。
臥槽,這不是惹火燒身嗎?
爲了避免麻煩,美國人怕了,暗示科爾不要把自己拖下水。然而,科爾堅持要求這樣,並且以“要麼來,要麼取消”威脅,最後逼迫美國人讓步。
科爾對朔伊布勒道:“你不能把我和餘切之間的事情,當做常態。事實上,我幾乎不對任何權威讓步。”
朔伊布勒只好不再勸說。但是從這一天開始,他換了一個私人郵箱和餘切進行交流。
餘切問他爲什麼換郵箱,朔伊布勒表示:“受到你的啓發,我開始懷疑這些郵件的保密性。”
“在我們內部的郵件通訊中,充斥着直白的人事安排和內部交易......在執行德國東部大開發過程中,他(科爾)像國王一樣發號施令,獎賞那些聽話的德國企業!他的妻子開了個勞務公司,從中攫取了不少利益。”
“如果這些郵件最終被暴露出來,恐怕我們要面臨滅頂之災。”
餘切這時候反問了:“都是你們自己的人,你們怎麼會自己出賣自己呢?”
“你說得對!我想不會有那一天!”朔伊布勒感慨道,“但是萬一呢?”
三月下旬。
餘切的院士任命通知正式下來,餘家人低調的慶祝了一番。知道內情的人,紛紛向餘切道喜。
林一夫帶上了女兒上門。
他的女兒十歲多一點,前幾年回大陸生活了,很崇拜餘切。見到餘切後,小女孩躲在林一夫背後,支出一個腦袋來,睜大眼睛看着他。
“我怎麼了?”餘切蹲下來,“我抱過你的,你那會兒還不願意呢!哭着要回去......”
一聽他的話,小女孩靦腆的笑了笑,然後說:“原來你就是餘先生?原來就是你!”
餘切納悶了,茫然的看向林一夫。
林一夫樂不可支,從兜裏掏出一張報紙,上面寫着《記一件小事》,作者是林一夫的女兒。
作文很受歡迎,目前已經被轉載了許多次。
這件“小事”是這樣的:前兩年,林一夫女兒離開美國,和她的墨西哥裔好友布蘭黛告別說,“我要跟爸爸媽媽回中國了。
布蘭黛羨慕地回應:“你們有一個充滿希望的國家可以回去,那是餘先生在的國家。而我們來自墨西哥......”
小女孩從此記住了“餘先生”這幾個字,這些年的通信裏,在好友布蘭黛的口中,“餘先生”簡直是聖人一樣的人,鋤強扶弱,虎膽龍威,幾篇文章讓一個小國家政府倒臺......但是沒有想到,這個“餘先生”正是抱過她的餘老師。
“我看過西語小說,還以爲你是像西班牙人那樣的......留着鬍鬚和長頭髮......課本裏的照片也不一樣......”
“沒想到是個文弱的青年教師!”餘切笑道。
小女孩點頭,還是很驚訝。只是說,“可你的胳膊特別粗。”
在她的央求下,餘切給那位遙遠的墨西哥布蘭黛寫了封西語問候信,寫完後,餘切忽然大喫一驚,問林一夫,“你還教女兒西語?她就已經會西語了?”
林一夫當即擺手道,“我什麼也沒有管,都是陳芸在照料。”小女孩拿到信後,也點頭道,“媽媽每天都要花時間來陪我們,我們的文化課都是她來上。”
陳芸是美國教育學的博士,在兒基會找了個閒散工作。林一夫在美求學那些年,陳芸一邊讀書,一邊帶孩子,中英雙語教學,而林一夫完全是甩手掌櫃。
他的孩子原先在美國名列前茅,回中國後被卷哭了,林一夫說起這個也長嘆一聲:恐怕以後只能送孩子留學去。
照理說,這種家庭算是半個天龍人家庭了,小女孩目前比餘厚啓“聰明”得多,可還有許多難處。
她只能算是普通“聰明”。
林一夫說,“以我們燕大爲例,去年燕大在全國大概招了一千五百個學生,其中京城生源有581人,這581人全部來自京城的重點中學,其中的三百多人,又出自十來所市級重點。”
恰好,1986年,國家頒佈了《義務教育法》,規定“就近入學”,催生出“學區房”的誕生。教育資源迅速集中,一所市內頂尖中學,其教育經費相當於郊區18所中學——而這些年拉開的差距是更大的。
這一年,《瞭望》雜誌發出了靈魂拷問:衚衕定終身,難道比考試定終身更科學?
林一夫住在燕大附近。餘切更是全首都都有住處。
“中國人上個大學都很困難!可是,在我們這裏,卻出現了水木大學、燕京大學遍地走的現象!你孩子從小長在燕園,喫一口飯都是燕大的白米飯......可是,卻有風險考不上燕大!”
“你說,這嚇不嚇人!”林一夫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
餘切聽後明白了:教育在小圈子”通貨膨脹”了!
怪不得張儷雞娃。
生在文豪家中,似乎也不是特別愉快的事情。魯迅兒子都考上燕大了,還被懷疑是“智力有問題”,這種父輩壓力實在是大到離譜。
餘媽從萬縣跑到京城來照顧小旭,順帶照顧餘厚啓,而張儷這邊卻因學業焦頭爛額,他們的課程頻繁更換教師,張儷還住了一段時間的學生宿舍。
晚上,餘切提前打電話去接張儷回來,這次碰到了張儷同學。一個臉蛋圓圓,穿着有些洋氣的姑娘。
張儷介紹說,“她是汪雪純,我室友。我們班裏出去策劃活動,都是她和老師在跑上跑下。”
“汪同學好!”餘切伸出手。
汪雪純鎮定自若,眼睛忽閃忽閃,略帶崇拜又似乎在仔細打量。幾秒鐘後,汪同學自我介紹道,“餘老師,您應該認識我父親,他是......”
餘切一愣,腦子裏面轉了一下:他想起來了!這個人是央臺的大領導,原先在《紅樓夢》的試片會上看到過,導演王福林都得尊重一聲汪臺長!
哦,原來是汪臺長的千金,怪不得和張儷分在了一起。
張儷當時沒說什麼,上車後一會兒,忽然道:“她從來沒跟我說這件事情。”
“哪個事情?”
“她是汪領導的孩子。”
“哦,這個正常!”餘切打圓場道,“哪能隨便和人說話,就說我爸是什麼什麼?你說這樣的人討不討厭?”
張儷卻不開心道,“她不和我說,是因爲她覺得我不值得。”
餘切嚇一跳:“這是不是太偏激了?也可能是她和你是純粹同學情,而我卻有可能和她父親合作,她不願意破壞掉和你之間的同學關係呢!同學情多純粹啊!”
“要是早這樣和你坦白,你會樂滋滋的和我介紹她嗎?”
話是這麼講,但是張儷原先是唯二在紅樓劇組拿下了“留京”名額的人。她心思細膩得很,搖頭道,“不對,她還是有區別的!”
“什麼區別?”
“我和我愛人的區別。”張儷沉聲道。
隔了一會兒,她又下決心:
“這種感覺真不好受,我想明白了,我一定要好好學,我得做出個樣子來!一直以來,我都太安逸了,我真得多花些心思好好上進一番。”
“那餘厚啓怎麼辦呢?”餘切問。
張儷一聽就泄氣了,她此時甚至有些羨慕宮雪。要不說滬市高知女性的認知高呢?除了被假新聞搞得狼狽過,宮雪什麼事情都處理的不錯。
三月末,張儷回家看到餘厚啓趴在小旭身上看教育紀錄片,餘切跟餘厚啓科普自然常識,餘媽在炒菜,一家人其樂融融......張儷當下心中一酸,有點悶悶不樂,卻也沒說什麼。
她走到餘厚啓面前,本來想數落一番,結果餘厚啓張開手往她身上爬,接着聚精會神的盯着教育紀錄片看。
“餘厚啓?餘厚啓?”
她叫餘厚啓呢,餘厚啓不搭理她。只是望着松下大電視。
張儷微不可聞的嘆了一聲,貼了貼小餘的臉蛋。
睡覺前,餘切從陳小旭那邊回來,只見到一個人坐在牀邊,正是十分嚴肅的張儷!
“怎麼了?什麼事兒讓你不開心了?”
餘切摸了摸張儷的臉,坐在她身邊。
張儷埋在他身上靠着,有點難過,又充滿愛意的抬頭看他。就這樣持續了一小會兒,張儷忽然道歉說,“指望孩子,確實是我的錯,還是應該指望我自己纔是......”
“你怎麼又想到了這些話來和我說?”餘切無奈道。
真不知道女人折騰什麼?
據說祕魯文豪略薩的老婆,一直是他的親戚,將來就是小很多歲的女人——略薩渴望這種容易掌控的愛。馬爾克斯的老婆是他事業的支持者,徹底的爲馬爾克斯這個文學品牌服務一生。
國內呢?
詩人蔣海澄的老婆是讓他在日本訪問,破壞紀律也要想盡辦法購置日本家電和大衣的主婦,報告文學作者徐馳的黃昏戀,更找了個市的俗人,要他賺錢上交,抽走了老帥哥徐馳的所有錢,連一分錢也不給徐馳的孩子留。
叫徐馳氣哭到寫日記埋怨。
而自己的老婆,卻有自己的一些事業心——和以上的“賢內助”們都很不一樣。
張儷沒有一字一頓,但是說得特別慢。“我想明白了,小餘有小餘的路!我之所以對小餘苛刻,是因爲我自己做不好,我把我當做是愛人的附庸,這樣的焦慮也傳給了他身上!"
餘切可不敢接話,他不知道張儷是臨時興起還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說,“那你今後想好了怎麼辦嗎?”
張儷道:“我就要從大學這件事做起,我要好好的把握機會。”
“行!”餘切大力支持,順便住張儷蓋上被子。
楚。
既然張儷選擇放手,餘厚啓的“教父”恐怕就要多花一些心思。
四月上旬,臨近諾貝爾經濟學術會議召開。
餘切下課後,到燕園和楊振寧聊了一會兒,說明家中的情況。楊振寧滿口答應,“沒問題!”
很快,話題轉移到在歐洲召開的學術會議上。
楊振寧詢問他和弗裏德曼爲何走上對立,有無緩和可能?
原來,楊振寧年輕時是芝加哥大學畢業的,他在那裏拿到了博士學位。
因爲他的關係,中國現在有不少學生和學者在芝加哥大學學習、訪問。
弗裏德曼所在的芝加哥學派正是芝加哥大學的拳頭學派,箇中教授之間互相有聯繫,譬如加裏·貝克爾原先是搞哲學、文學的;舒爾茨是原先是農學專家......本來餘切應當和芝加哥學派關係極好。
然而,現在已經走到人身攻擊的地步。
“你們都是很有個性的人,雖然想法不同,但畢竟不是一個時代,怎麼會鬧成這樣?”
餘切反問他:“幾年前我問你——你和李政道有沒有緩和機會,你說你永遠不可能和他緩和。”
楊振寧樂了:“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政道是個非常聰明的物理學家,吸收力很強,工作也非常努力......只是他的貢獻還不足以和我齊名,我當初要求以年齡的先後來確定署名排序,是出於中國人的含蓄,這反而讓他誤以爲我們是平等的,我很後悔沒有說清
“那也不至於老死不相往來吧?”
這哥倆當初回國,大領導有意撮合兩人冰釋前嫌,然而連這樣的建議他們都拒絕了。
楊振寧說:“當然不止於此了。”
他回憶起來:兩人的關係是在回國後進一步惡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