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萬縣和馬孔多管謨業寫出這一篇小說之後,心裏就像是落了一塊大石頭。
他的小說在進修班傳來傳去,都說他寫的很好。餘樺特別喜歡這個小說:“管老師,我聽說你激情作案!爲了反抗強權,每天只睡三個小時,人都快虛脫了,終於把這篇小說寫出來了?”
哪裏有這麼誇張!管謨業說:“我還是睡了五個小時的。”
“那你幾天寫完的?”
“五天。”
餘樺臉色當即就變了:“媽的,你怎麼寫的又快又好?我嫉妒死了!”
這小說很快就傳到餘切面前了,他一看:靠,這不是“高密東北鄉”的第一部嗎?
如果未來世界,有個遊戲公司能做個大型沙盒遊戲,高密東北鄉恐怕能做成低端詭祕級的副本,這地方雖然是管謨業的家鄉,但他基本上沒寫出來家鄉的真善美。
這裏邊兒出場的人物很少有洪福齊天的,都是一羣慘得不能再慘的npc。
餘樺寫的小說雖然慘,那還透露出一種希望呢,好死不如賴活着,管謨業寫的是十分壓抑,使你很難喜歡他筆下的世道。
但又不能不承認,這是一篇。不然怎麼會改編成電影?在日本斬獲東影節最佳影片?無論怎麼看待,老管同志都是十分具有才能的。
餘切把管謨業叫來,攤牌了:“你這小說不錯,投《十月》或者《人民文學》吧。”
這就是偉大的切啊!
就算是整你,只要你還是他學生,也會給你好安排。
管謨業很高興,他以爲餘切認可他了:“我這篇小說真的那麼好嗎?我就拿它作爲我的文學院畢業作了。”
“你說對了一半。這小說從評論家的角度來說,好;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有些遺憾。”
管謨業納悶了:“你有啥遺憾的?退一萬步講,餘老師,你爲什麼總是在針對我。”
這就說來十分話長了。
爲什麼?因爲你老這麼寫。
餘切組織了一番語言:“我總覺得你的小說過於悲涼,我以爲沒必要這麼寫;好像純粹的爲了抒發一種惡,把醜的給別人看,使人覺得活着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高密這個地方,是你的家鄉,但我感受不到你對家鄉的愛。你這種風格,現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今後你一直寫下去,早晚會有批評的聲音過來。”
“馬爾克斯寫了一堆屎尿屁,其實他是深刻的愛着哥倫比亞這個地方的,你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傳到你這兒傳反了一樣,開始逆練功法了餘樺在文學上崇拜川端康成,可我有時候,覺得你受到這個日本作家的影響更大!”
管謨業被餘切評價的挺尷尬:“餘老師,難道你永遠不會寫徹底的悲劇嗎?”
“不好說,我說不定會寫一兩篇實驗性質的小說,但這肯定不是我的常態,而我擔心你會一直這麼幹。”
管謨業啞口無言:您猜的真準。
談話不歡而散。
管謨業未能實現他讓餘切刮目相看的雄心壯志:原來餘切從根子上就不喜歡他這麼寫。
餘切也失敗了一半,歷史的慣性就是這麼強大,管謨業的改造沒有成功。
難不成要用原生家庭的理論來解釋?正因爲老管童年經歷的創傷太多,又捱打又餓肚子,以至於成年後寫的東西看不出來一點兒對老地方的熱愛?高密東北鄉後來是挺出名的一個文學景點,但是,人們來到這經常問:“有什麼適合孩子去看的地方?”
畢竟你如何介紹這個地方?這一片地方是“小黑孩兒”被排擠被捱打的地方?這一片高粱地是抗日英雄餘佔鰲霸佔九兒的地方?這事兒如何引導都是白搭?他正是爲了那碟醋包的餃子?
好吧,餘切感到相當無語。
五月初,《狩獵愉快》、《小鞋子》等書的日本稿酬發來。《狩獵愉快》今年在日本先後印六十萬冊,一千日元一本書,14%的個人稿酬比例,約46%的個人稅負,轉到海外還得再負擔一筆稅負總之,單這一本書的稿酬已經達到兩百多萬元。《小鞋子》當前只印了十萬冊,其中稿酬的七分之一用作慈善本的捐款,這筆錢不到十萬元,並不多。
另一筆錢就多了,餘切在日的兩個月,總計籌款上億日元,這一筆錢沒有扣稅,相當於千萬元還多。
數字巨大的日元在進入的那一剎那,就被換成本幣,外匯管理的幹部特地來和餘切打招呼:爲了他今後出國能有足夠的外匯使用,給他預留下了部分額度。
別不服氣,這一時期,個人原則上不能持有外匯。
外匯的事情比較敏感,它首先會直觀的使得機構注意到“你是一個富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針對先富起來的人有一些倒春寒。作家並不受波及,但那是一般的作家。
餘切這種拿幾百萬、將來上千萬上億的就不好說了。
餘切爲了這事兒特地諮詢過巴老他也在全世界各地有巨大的稿酬。
匯率這件事情就是個bug,1985年,一個日本人當時的人均收入相當於四十八個大陸人,並且在隨後的匯率波動中,因爲大陸匯率降低,日元匯率走高,四十八在五年內變成了一百八十四。
所以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有“在日本打工一天”拿到的錢相當於在國內打工一年的說法。
那麼,在日本寫小說就相當於開了影分身之術,等於許多個餘切在國內寫小說,從稿酬來看,事實上也能這麼說。餘切去年的稿酬是十來萬,今年暴漲到上百萬,他已經有點不堪重富。
再這樣下去,他怕是要喫酒心巧克力了,用上太陽能打火機了。
結果,巴老的藏富經驗餘切並不能拿來用。因爲巴老的解決辦法是裸捐。他把之前在日本拿到的採訪費都捐出去了,在國內,巴老也持之以恆的捐款,捐書,僅在今年,僅針對京城文學館這一機構,他就捐獻了15萬元,而後又通知當年度各出版社支付給他的稿酬,直接打款到文學館的賬上。
這纔是真的“聖人”,和他比起來,只捐其中一本書七分之一稿酬的餘切有點捨不得了。
那麼,其他人是怎麼過渡的呢?燕系的前主任季線林給餘切出了個好主意。
“餘切,你應該多收藏,多買房子。”
這位月工資345元,外加100元津貼的老教授,通過收藏齊白石、蘇軾的作品,避免了樹大招風,餘切依稀記得,僅這些書畫在2005年,估值就達到上億元。季線林孩子爲了爭奪鉅額家產和燕大對薄公堂。
買那麼大房子是來幹什麼的?
一個房子難道就夠了嗎?餘切明白了,他得先把錢存着,等着有機會都換成這些資產。
他的老師馬識途也在這個月來燕京,餘切跟着他認識了一些電視上的人物。老馬的人脈逆天,讓餘切感到喫驚,老馬還很喜歡寫回憶錄,幫人寫傳記,於是每一個被call到的大領導都要記他的情。
那麼,面對管謨業這種軟硬不喫的石頭,馬識途又該如何把他整服帖呢?馬識途說:“這世界上有一些人,無論你怎麼弄他,他都不會服的。你不是他,所以你不懂。”
老馬說了句類似於《了不起的蓋茨比》開篇的話:當你批評一個人時,要記住,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麼好的條件。
餘切說:“我如果不能使別人折服,我應該怎麼做呢?”
馬識途道:“常規的方法是動搖不了一些人的,除非他的信仰破滅。”
管謨業的信仰就是寫小說,那麼,餘切就要寫一個類似的小說。這個小說不僅同樣有關於家鄉,而且體現出真善美的一面使管謨業受到觸動,意識到自己從前那樣寫,是略有偏頗的。
它必須要完全的壓過《白溝鞦韆架》這一文。
餘切把這個問題帶到了《小鞋子》的演員海選現場。
在謝晉導演的主持下,《小鞋子》已經迅速在京城籌辦,即將前往喀什進行拍攝。《小鞋子》的背景是少民、邊疆地區,這給小說帶來了一種餘切未曾料到的人文關懷,因爲在彼時的作品中,往往要強調民族的特色文化,而很少集中在人類最質樸的情感。
謝晉在籌備這一寫小說的拍攝時,發現餘切的《小鞋子》不僅僅在內地打出了名氣,口口相傳之下,最遠在蘇聯的中亞地區,也有餘切的小說流傳。
在那裏,餘切被譽爲“中國的高爾基”。他不僅會武術,還能打ak,還是個社會活動家。
謝晉說:“餘切,我原先覺得拍這一部電影可惜了,現在才知道是我目光短淺,我應該向你道歉。”
“爲了儘快選出演員,我們先是在天山製片廠進行海選,結果沒想到報名的熱情十分高!我們竟然哪一個都不能選,他們都想要出演這一部片子;我們就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決心完全啓用新人演員,完全啓用疆省演員,不僅僅要把這一部電影在國內進行播放,我們還要拿到國際上參展爭取送往其他國家放映!”
餘切伸出大拇指:這不是孩子縮回了孃胎嗎?《小鞋子》在原時空本來就是國外的片子。
於是,演員海選就放在了燕京本地。說是海選,其實就是從十來個人的名單當中選擇一對青年男女扮演父母,因爲符合條件的演員並不多。
其中大部分來自於一個叫“疆省表演班”的羣體。
1981年,爲了發展邊疆地區的影視創作,培養人才,大名鼎鼎的北電成立了這個疆省班,選出了十位學生,六個男的,四個女的。班主任是前長影廠演員李慧穎,出演過《無形的戰線》、《趙一曼》等電影。
李慧穎還做過奶油小生唐郭強的班主任。現在她把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這十個演員中,劇作家餘切來的這一天,李慧穎告訴學生們:
“你們能不能成,主要看謝晉導演是不是?如果你這麼想,你就錯了。”
學生們都驚愕的抬頭看着她。
謝晉導演是什麼人物啊?
還能有比謝導更厲害的?
李慧穎道:“在這個片子中真正有決定權的是作家餘切,他雖然不怎麼說話,但他一旦說了的話,就一定要被執行下去。就算是謝導演也拿他沒辦法。”
學生們頓時就轉過來彎了,苦讀餘切寫過的小說,就爲了面試的時候能搭上兩句話。
然而,在面試正式開始時,坐在謝晉旁邊的餘切提問完全和表演無關。他看着這些來自邊疆,畢業後也要回到邊疆的演員們道:“我有個問題,是關於家和遠方的。你們來了首都之後,見識到了繁華,還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回去嗎?還願意回去嗎?有時候我們會陷入到這種兩難的境地:情感上我們喜歡自己的小地方,也許不喜歡它,而理性驅使我們離開它。”
“但中國人講究一個落葉歸根,好像又很矛盾。”
“如果你們面臨這種抉擇,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你們怎麼選。”
餘切說,“沒有對錯,我只想聽到真話。”
學生們各有各的想法,但是他們都很聰明,會猜測餘切想要什麼回答,可能這種問題在八十年代也顯得“過”了一點,總之,大家的答案是雷同的,“我們都願意回家,家就是我們最愛的地方。”
是這樣嗎?
這些話頓時讓餘切和管謨業的小說聯繫起來了。“高密東北鄉”就像是沈聰文筆下的“湘西”,魯迅筆下的“魯鎮”,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馬爾克斯的“馬孔多”神祕又莫測,野蠻又放蕩,絕不是完全的歌頌。
這麼說來管謨業也有他十分可貴的品質,他就算頂着罵名,也要說他認爲的真話,這個人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餘切對他家鄉的態度也很複雜,萬縣這個地方現在又窮又偏僻,湍急的江水下全是無數的暗礁,稍不注意即船毀人亡,後來萬縣“消失”了,浩浩蕩蕩的百萬人大遷移,組成了新的城市,而原先的地方淹沒在了大壩阻塞的江水底下。
餘切的家也在以倒計時的速度消失當中,高密東北鄉是管謨業虛構出來的地方,而餘切的老家未來真的會成爲照片上的地方,正如同餘切曾揮舞《百年孤獨》這一文,高喊:“我們既是寫下預言的人,我們也是故事中的人,我們正在寫自己的結局。”
萬縣就是餘切真實的馬孔多小鎮。想到這裏,餘切的心情就很複雜。
演員海選之後,謝晉問他對誰的印象最深刻,餘切只能記得最漂亮的那個女演員:古孜麗努爾。
“選她吧。”餘切說,“反正都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