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工作經常涉及到對材料如石青,青金等礦物質的研磨,因此研鉢這類工具也是常備。
周至讓張工將館藏的修復用楮皮紙都找了過來,然後選出了其中的兩種,撕碎後放入研鉢中,加上水準備開始研磨。
卓瑪問道:“咦?後面這種紙明顯要比島國的紙纖維粗糙啊,幹嘛要用它?”
“因爲研磨還有一個將纖維細碎化的作用,現在看着粗,研磨完就剛好。”周至一邊動手一邊耐心解釋:“要是一開始就用和島國紙纖維一樣細的紙,研磨過後就更細了,無法做得與原紙完全一致了。”
“哦。”卓瑪點頭,這道理倒是簡單,可是一時間也不容易想到,而且對於配比和經驗估計要求也不簡單,周至看似隨手而爲,要讓自己來做,如果恐怕會天差地遠。
將紙重新磨成紙漿的過程十分簡單,但其後周至的手法就有點不同了,只見他又撕了一些白宣紙握在左手,用粗孔吸管吸取了一點紙漿滴在書頁的孔洞處,然後用白宣折出的一角輕輕在孔洞周圍點壓。
孔洞裏多餘的水分被白宣吸走,只留下紙纖維,如此反覆數次後,孔洞處堆疊的紙纖維厚度就與書頁厚度齊平,除了顏色略微有點區別外,別的可以說相當完美了。
周至取過修復用的竹刀對修復點又做了一些刮壓動作,等到這個動作做完,大家發現原來的孔洞處除了有點略淺的暈色外,幾乎與周圍完全一致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你來試試?”周至對卓瑪說道。
卓瑪將工具接了過來,嘗試着修復書頁上的另外一處破損,周至在一旁指點。
其實手法並不難,難的是對紙張成品和製作過程的瞭解,你得先知道這種“和紙”的基本配方和製作工藝,以及紙漿濃度和紙張厚度,才能夠運用類似“造紙”的方法,將之修復好。
所謂“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這個精度是按照滴來計量的,而且紙張在紙漿狀態,溼紙狀態,幹紙狀態,效果上都是不一樣的,起碼在現在的環境下,只能靠手和眼來把握。
卓瑪也的確厲害,除了配比需要周至告訴她之外,手法操作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惹得周至都不由得好奇地問道:“你以前嘗試過這樣的修復方式?”
“沒有啊,剛剛和小周老師學的。”卓瑪對自己的修復效果還是很滿意的。
“那你真稱得上心靈手巧四個字,我第一次嘗試的時候你可差太遠了。”周至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話??實力在天賦面前一文不值:“你真是天生的好手啊”。
說完直起身子:“劉館長,張工,我強烈推薦,讓卓瑪加入到古籍修復項目中,經過系統培訓後,她絕對會給大家驚喜的。”
“館長………………”張工頓時喜形於色。
“那你這一手可不要對卓瑪藏拙哦...……”劉館長已經驚喜莫名了:“我就當你這是師父給弟子兜底了。”
“師父!”卓瑪對周至已經佩服莫名,這聲師父倒是叫得乾脆。
“我哪裏夠格。”周至趕緊擺手:“切磋倒是沒問題的,我們這行當現在大量缺乏人手,多一個人參與都是好事兒,放心,有什麼疑惑的地方我們可以討論,我知道的,保證絕不藏拙。”
“那我就同意了。”劉一傑笑道:“卓瑪,以後要好好向肘子學習哦。”
“嗯!我一定!”卓瑪笑道。
“這個修復方法就按照卓瑪的說法,叫做'磨漿滴洞法吧,用於修復較小的穿透性損傷效果還是很好的。”周至說完又道:“就是對修復師的經驗要求有點高,不容易推廣。’
“先學會這一樣吧,卓瑪你也不用心急,慢慢來,修復一種,就掌握一種。”劉一傑對卓瑪還是心疼的:“經驗是腳踏實地地積累出來的,多而不精,不如一項項喫透。”
“好,我記着了。”
“剛剛說還有一件事情比較困難?”周至問道。
“啊,固色。”張工立即說道:“仿古紙張需要用新紙張模擬出舊紙表面的氧化陳色,這個我們一般是通過使用染料來進行着色的,爲了保證對書籍損害最小,我們都用的天然植物染料。”
“現在的問題就是天然植物染料的固色性太差,紙張乾透後會表現出色差來。隨着時間推移,修復的部分會出現退色,讓原本一致的顏色變淺。”
“目前修復這版和刻的《本草綱目》,我們選用的是紅茶葉。”卓瑪說道:“用它染出的顏色與書籍非常接近,但是就有一個問題,不夠穩定,師父你有什麼辦法嗎?”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解決。”周至問道:“你們用的茶葉是幾年陳的?”
“啊?還有這講究嗎?”現在的人喝茶還遠沒有後世那麼講究,什麼年份茶這些概念除了極少部分的閩粵地區開始講究外,在全國大部分地方都還沒這個概念,因此當週至一問大家用的是幾年陳的茶葉,所有人都是一臉的懵
逼。
周至對張工說道:“這種着色不穩定的情況一般都是顏料陳化時間不夠造成的,尤其是天然染料更是如此,有條件的話,各種染料如梔子,何首烏,烏桕葉,薑黃這些,都應該儲備起來,使用陳化時間到位的染料來染紙,就
不會再出現這樣的問題了。”
說完又道:“明天卓瑪到歲華軒一趟,我給你一餅三十年陳的雅州磚茶,拿來先做個染色實驗試試。”
“所以肘子你還是要常來啊。”離開了修復室,劉一傑對周至說道:“一來就讓我們的修復項目得到推進,難題在你這兒好像都不是難題。”
“也不是,主要是這兩個問題剛好遇到我有點經驗。”周至笑道:“劉館長我們別忘了正事兒,讓嚴奶奶等久了。”
“我沒問題。”嚴貞煒笑道:“書畫裝裱不分家,染紙也是我們經常要做的事情,看你們修復古籍,我也自覺學到了許多。”
“在這裏了。”劉一傑領着大家來到了一個房間之前,將大門打開:“館中的嚴氏舊藏,除了搬移整理的那部分,剩下的都在這裏了。”
這間藏室的條件極好,恆溫恆溼防火防塵設施都十分到位,而且每日都還有人巡查,出入要求也十分嚴格,看得出省館的重視程度。
這批藏書是蜀省圖書館古籍部分的底子和基礎,有這樣的待遇也是正常。
五萬來卷書籍都存放在樟木板箱狀的書畫裏,置於一室,那也是非常的壯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