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快過,主僕都已休息,偌大的霍宅,靜謐得只剩淺淺蟲鳴,以及偶爾的一兩聲貓叫。
攸寧強忍着心頭雀躍,推着車躡手躡腳回到自己院中,及至到了自己房門口,才輕快地吹起了在心中哼了許久的小調。
只是,剛推開門,就覺得不對。
她出門時給自己留着燈,但此時屋中的小沙發上,赫然多了一道身影。
“大……大哥,你怎麼在這裏?”
宗西抬頭望向她,面若冰霜,顯然是個生氣的樣子。
“你去哪裏了?”
攸寧輕咳一聲:“那個……我閒得無聊,就去園子裏騎了會兒自行車。”
“你是不是在園子騎車,我不知道?”
攸寧趕緊耍賴道:“哎呀,我是偷偷跑出去騎了,現在不是回來了嗎!”
宗西看着春風滿面的女孩,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了眯,一字一句冷颼颼道:“大過年的晚上,你自己跑出去騎單車……”
攸寧見勢不妙,趕緊上前,拉住對方手臂撒嬌:“大哥……先前你說外面危險,不讓我出門騎,我就想着大年夜晚上,街道上肯定沒人,肯定安全,所以就出去玩了會兒,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宗西的垂眸看了眼抱着自己手臂的白皙雙手,到底只是嘆了口氣,站起身居高臨下看向她,又抬手點了點她的腦門:“你能不能讓人省心點?今晚過年,我就不罵你了。”
攸寧嘿嘿一笑,不以爲然道:“我這麼大人了,做事有自己的分寸,是你總喜歡小題大做,管得太多。”
宗西冷笑一聲:“你還嫌我管你多了?”
“本來就是。”攸寧小聲嘀咕,但怕對方當真生氣,自己這個春節就要倒大黴,立刻又識時務地轉移話題,“大哥,你這麼晚來找我做何?”
宗西淡聲道:“我看你自己先回了屋,就想着過來陪你跨新年。你倒好,人跑得沒了影兒。”
攸寧頓時有點心虛,吐吐舌頭道:“大哥,新年好!”
宗西瞥了她一眼,到底是輕笑着搖搖頭,又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塊金光閃閃的懷錶,遞給她:“三哥送了你自行車,大哥也不能輸,這個是送你的新年禮物。”
攸寧雙眼一亮,驚喜地接過來。
這是一塊純金懷錶,裏圈鑲着鑽石,玻璃錶盤晶瑩剔透,連指針都帶着花紋,可謂是巧奪天工。
她第一次見到這般漂亮的小玩意,頓時愛不釋手,笑嘻嘻道:“大哥,你怎麼現在纔給我?”
宗西輕笑,道:“這是我託人從瑞士買來的,快一年才收到,總共就兩塊,我自己留了一塊,這塊給你。家裏人多,我要當着其他人,只送你一個,也不好吧。”
攸寧喜滋滋地笑,又隨口問:“那你給大嫂瑞哥兒準備了什麼新年禮物?”
宗西伸手點點她的額頭:“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然會好好準備。”
攸寧想到什麼似的,又道:“我看新一年,你就讓大嫂出門做事吧,成天在家帶孩子,讀了那麼多書豈不是白費了。她是鹽商世家,肯定會做生意,家裏那些商鋪,可以讓她去打理啊。”
宗西漫不經心道:“那也得她自己願意。”
“你都不提,怎知她不願意?”
宗西顯然對這話題興趣缺缺,只道:“行了,不該你操心事的少操心,趕緊睡覺。大年初一早上可不興賴牀。”
“知道啦。”
待宗西出門,攸寧換了衣裳,喜滋滋躺上牀,一邊玩着手中的金懷錶。
雖然過年總是快樂的,但今年格外開心。拿到爹給的大紅包,收到喜歡的自行車和懷錶。當然,最讓她高興的,還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和薛槐一起跨了年。
她能感覺到對方也是開心的。
畢竟一個人在參謀室留守,有自己這麼聰明美貌蕙質蘭心善解人意的美女,給他送餃子,陪他過年,是個正常人,都應該感動的吧?
她仔細回想了下剛剛在門口送別,對方似乎也對自己有些依依不捨。
嗯,沒錯,這絕不是自己的錯覺。
攸寧在牀上興奮地打了好幾滾,因爲心情頗有些激動,在牀上熬夜了快半個鍾,才迷迷糊糊睡去。
*
過完年,便是正月。
霍家作爲“金陵王”,拜年進貢者絡繹不絕,幾乎日日門庭若市,賓客盈門,直到正月十五之後,纔會消停。
有來便有往,攸寧和哥哥們,也少不了要去走親戚拜訪長輩。她倒是愛熱鬧,就是一時半會兒沒了工夫再往督軍署跑。
而且因爲過年偷跑出去,宗西給她禁了足,在學校開學前,不許一個人出門。
一開始她倒是無所謂,三哥在家,樂子少不了。
但過了初五,允南和霍督軍又吵了一架,這回沒等老爺子趕人,自己拎上行李箱瀟灑離家,去了上海。
三哥一走,攸寧在家的樂趣頓時少了不少。
這日,她在花園裏玩自行車,天寒地凍,騎了一會兒就受不住,便丟開車子,去了母親院子湊熱鬧。
“哎喲,瞧瞧你,臉都凍紅了,趕緊進來烤烤。”霍太太一見她臉蛋紅撲撲,趕緊對她招手,讓他進屋。
屋子裏生着紅彤彤的炭盆,霍家幾個女眷圍爐而坐,喫着瓜果閒聊。
大嫂碧雲給攸寧拖過杌子在身旁。
攸寧靠着她坐下,伸手烤着火,目光落在碧雲手中的繡繃子上,隨口問:“大嫂,你繡什麼呢?”
碧雲道:“我給瑞哥兒繡個新手絹。”
“哦。”攸寧點點頭,因爲對女紅不感興趣,原本也沒在意,只是忽然靈光一閃,想起自己之前拿了薛槐手絹,一直也沒給他還新的,想了想,道:“大嫂,你交我,我也學着繡一個。”
碧雲一聽,忍不住打趣道:“喲?咱們霍六小姐,一向只想當女俠的,怎麼忽然要學這個了?”
攸寧嘿嘿道:“技多不壓身嘛!”
碧雲被她逗笑,吩咐丫鬟給她去拿新繃子。
待丫鬟拿來,碧雲問:“攸寧,你也是要繡帕子嗎?”
“嗯。”
“想要什麼花樣子,可得先畫上。”
攸寧想了想:“我要繡一棵樹。”
“樹?什麼樹?”
攸寧輕咳一聲,佯裝漫不經心道:“就……槐樹吧。”頓了下,又說,“大嫂,你畫技好,幫我把樣子畫上。”
碧雲點頭:“行。”
攸寧雖然性子大大咧咧,但到底聰明,學東西快,手腳也靈活,很快便上手。
因爲想着帕子的事,喫晚飯時,她幾口扒完,也不等其他人,就說自己有事,飛快溜回了院子。
霍正鴻無奈地搖搖頭:“別人家養個姑娘,那都是花骨朵小棉襖,我們霍家這個,真是比小子還淘氣。”
宗西不甚在意道:“咱們攸寧也不是別家姑娘,在家裏想做什麼,就隨她去吧,別出去惹事就行。”
霍太太笑着接話:“姑娘還是姑娘,哪能真和小子一樣?你們不曉得,今天攸寧主動跟碧雲學繡帕子呢,這會兒跑回屋,只怕是繼續繡她那帕子。”
宗西聞言有些不可思議:“繡帕子?”
“是啊。”碧雲笑道,“下午在母親屋裏烤火,攸寧看我在給瑞哥兒繡手絹,說也要學。不過攸寧就是攸寧,一上來不是要繡花花草草,而是要繡一棵樹。”
宗西好笑地搖搖頭:“學點女紅也好,就怕是三分鐘熱度。”
到底是好奇,待喫過飯,他便去了攸寧屋裏。
“大哥,你怎麼來了?”
聽到開門聲,攸寧趕緊將繡繃子往沙發椅下一塞,笑嘻嘻起身。
她這小動作,自然沒逃過宗西法眼。
“我聽你大嫂說,今日你跟她學繡帕子,我來看看你繡得如何了?”
“哎呀??”攸寧上去推他,“我第一次繡,繡得很醜,不給你看。”
這還真不能讓大哥看到,自己是要送給薛槐的,若是被大哥發現,自己這點小心思可就暴露了。
宗西不疑有他,畢竟攸寧確實不像是擅長做這些手工細活的性子,只笑道:“剛學繡得醜點沒關係,你繡完了送給大哥便是,大哥不嫌棄。”
攸寧道:“我要送大哥,那肯定得繡一個好看的,不然大哥拿出來讓人瞧見了,多丟人。”
宗西聽了這話頗爲欣慰,點點頭道:“天黑了就別繡了,小心傷眼睛。”
“知道啦。”
送走大哥,攸寧暗暗舒了口氣,將繡繃從沙發縫拿出來。
一棵槐樹繡已經繡了大半,還差葉子沒能繡完。
她要將樹葉繡得蔥蔥郁郁,這才配得上薛槐。
薛槐,表字茂青。
茂林修竹,青枝綠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