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陽剛走出營帳,迎面便看見方城正站在不遠處。只見這位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時不時看着黎明的天色,一邊對着方家的幾名下屬發出指令。
“小林,去把人都叫醒吧!”方城道,“回去後還有好些事要處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是!”小林應道。
方城看他轉過身,突然想起了什麼,道,“等等,張家的張公子和無季最後叫醒。”
小林一愣,隨即瞭然,“明白了,方公子。”
方城點點頭,下意識地轉過身,隨即便看見謝陽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對他頷首致意。
“張公子。”方城一愣,接着便露出微笑,“我本還尋思着你們經過昨天估計會很累了,沒想到你這麼早就醒了。”
“估計是因爲做了噩夢的緣故,”謝陽道,“方公子,謝謝你昨日的照顧。”
“不用客氣,張公子既然是天齊的朋友,那麼便也是我的朋友,”方城回以一笑,“張公子昨日受了傷,現在感覺如何?”
“林長老醫術高明,我現在感覺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謝陽淡淡一笑。
這話聽起來半真半假,方城微微一愣,但也並未多想,只當是謝陽在誇讚方家長老的醫術,於是道,“張公子若是在路途上感到不適,一定要和林長老說。”
“好。”謝陽點點頭。
他們三人昨日從那座鬧鬼的山上下來,由於一路養傷,一直未與方城解釋山上到底發生了何事,可就算嘴上不說,以方城的精明,自然可以看出他們是經歷了一場苦戰。
他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便直說了,方家有一些事還在府上沒有處理,今日我想快些趕路,因此我們也不會在此久留了。”
謝陽道,“也好,畢竟太子殿下派來的士兵可能還在這一帶。”
方城苦笑一聲,“實不相瞞,這次天齊是擅自詠懷江破九州天陣,在八卦陣前與他走散後,我們本打算立馬派人前往楊柳鎮,結果路上卻碰見了一羣奇怪的人,爲了保險起見,我們不得不在一處地方逗留了一日,之後才前往了楊柳鎮。”
謝陽原本一直奇怪當初楊柳鎮爲何會沒有方家的人接應,如今方城說了這話,也算是做出了合理的解釋,他道,“那羣奇怪的人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方城搖搖頭,“不過,看見了楊柳鎮各大出入口那些被太子派來的士兵,想必張公子此時也有了猜測了吧。”
謝陽道,“你想說,那羣人也是太子的人?”
“此次李禪伊設下九州天陣,首安的太子雖未親自前往,但卻幾乎是立馬將剛好在周邊執行任務的雁離等雁家人派往了詠懷江,且還將首安的衛兵派到了南邊。”方城沉聲道,“而太子本人,據說在王宮中閉關了好幾日,期間除開派遣士兵,沒有會見任何人。”
“無論是血月出世,還是李禪伊的九州天陣都並非小事,太子這般的反應,也屬正常。”謝陽緩緩道。
方城無奈道,“的確,如果只是這樣,那還不怎麼值得奇怪,只是,聽說首安的士兵圍住楊柳鎮後,曾經拒絕雁家的人進入鎮中。”
“是這樣麼。”謝陽微微一頓。
“張公子,你看起來似乎並不驚訝?”方城看着謝陽道,“可是你知道些什麼?”
“不,”謝陽道,“我只知道雁家是專門爲太子服務的刺客家族,至於其他——”
說到這裏,他突然目光一凝,腦中突然閃現出那日在八卦陣瘴氣裏那位雁家少年揮舞那把紅色的追宏巨劍的情景,想到此處,謝陽意味深長道,“也許,是太子殿下和雁家之間生出某種嫌隙了吧。”
*
“我昨晚做了個怪夢,”方天齊悶悶地說道,“依我看,那座九陰山當真是有鬼,我原以爲光是穿過那三道雲霧卦已經夠讓人不愉快了,結果我昨晚還做了個關於那三道卦像的怪夢。”
方城道,“什麼怪夢?”
“我夢見我死了,”方天齊擦去頭上的冷汗,看了坐在他對面的謝陽和無季一眼,“並且,我還死了好幾次。”
四人早晨一上馬車,方天齊便與方城講述了三人在山上的經歷,除開謝陽身體如今的異樣外,九陰山上發生的一切細節他都沒有略過,包括無季的身份。
方城一下子被灌了這麼多信息,消化倒是極快,看向無季的眼神越發含有深意;後者則是一路沉默地任由方天齊眉飛色舞地講述,顯得毫不避諱,彷彿那座山與他完全無關一般。
“你死了?”聽了方天齊的話,謝陽重複道,“你是怎麼死的?”
“我一共死了三次,”方天齊皺着眉,回憶道,“第一次我是被一羣大漢抬到擔架上,被綁上木樁燒死;第二次我掉下了懸崖,活活摔死,第三次我的面前有一條河,身後是熊熊大火,可由於我在夢中不會遊泳,最後又被燒死了。”
馬車還在前行,車廂內的另外三人沉默地聽着方天齊的話。
這三種死法聽起來當真是耳熟無比,正是對應着那三道雲霧卦中逝去之人的死相,謝陽眉心緊鎖,方天齊每多回憶出一種死法,他心中的某種猜測便愈發清晰,待方天齊說完,謝陽突然看向了無季,神情似笑非笑道,“我猜,無季兄一定知道你的夢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誒,”方天齊突然想起了什麼,“無季兄,你昨晚對我和張兄說過‘做個好夢’,難道是我會做噩夢的意思?”
“差不多吧,”無季懶洋洋地應道,“我之所以那麼說,只是因爲自從我在天下無常開始穿過雲霧卦後,每晚便噩夢做個不停。”
“你夢到的都是什麼?”方天齊問道,“在夢中,你也會變成死去的受害者麼?”
“不會,我的夢只不過是會不斷重複雲霧卦裏發生的一切而已。”無季搖搖頭,“如今雲霧卦被破開,你的這種情況最多隻會持續兩三天,不必在意。”
“哦,好,好。”方天齊一聽這話,眉毛頓時舒展開來,似乎是鬆了口氣。
“那你呢?”謝陽冷不丁道,“你那麼多次穿過雲霧卦,莫非這些年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
無季道,“那倒沒有,剛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每晚都會做夢,最後時間過得久了,我的大腦幹脆便麻木了,夜裏就再也不會做夢了。”
“過了多久?”謝陽問道。
無季聽了這話,嘴角一勾,“當我停止做夢時,我便去殺了瀟久,在之後便一路來到詠懷江附近,去破九州天陣了。”
當他說到“九州天陣”四個字時,謝陽的神色幾乎是下意識的一冷,就在這時,方天齊突然道,“對了,張兄,既然如此,那你昨晚應該也做了噩夢吧。”
謝陽道,“的確,我也做了個怪夢。”
“難怪你們今天醒的那麼早,”方城笑了笑,“原來是做了噩夢的緣故。”
“我曾經聽人說,每一個人從雲霧卦中走出,做的夢都會不一樣,”無季笑了笑,“張兄,你夢到了什麼?”
謝陽抬起頭,漆黑的眸子盯着無季道,“的確,我的夢和你與方天齊的不大一樣。”
無季直視着謝陽的眼睛,“是怎麼樣的?”
謝陽突然笑了笑,那笑不似平常的笑,他一邊在笑,眼中卻閃出幾分滲人的寒意,“在你和方天齊的夢中,死的人只有四個,可我的夢中死的人卻不止四個。”
“我夢到,雲霧卦中的所有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