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季說出“今夜好夢”四個字，在方天齊看來是莫名其妙，而謝陽聽來則是陰陽怪氣，裝神弄鬼。他不屑地哼了一聲，隨即便和方天齊一起前去了自己的營帳。

進入營帳時，謝陽突然想起自己上次躺在一張像樣牀上時似乎還是在張家的馬車上，一時間竟有些時過境遷般地恍惚感。

通常情況下他在想睡着的時候隨時都能入睡，可不知爲何，今夜謝陽的腦中幾乎是不可控制地充斥着近幾日自己親身經歷的場面——有自己被張芷嫣一掌打飛的、有自己喝下三杯斬的走馬酒的，有三人在九陰山中被迷霧所困的……到最後，他在迷迷糊糊，即將入睡之際猛然間瞧見了江寒看着自己沿手腕滴落的黑血時，入了魔般的表情。這段場景在他的腦海如同夢魘一般揮之不去，直到他徹底失去意識。

而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謝陽終於意識到了無季前一天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

“喂，張幹，問你個問題。”

一座靠湖的石洞中，一位臉龐瘦削的青年正坐在溼漉漉的石塊上，在他的身前是一堆剛剛燃起的火堆，而他的身旁則坐着一位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和一位神色嚴肅的中年男人。臉龐瘦削的青年看着那位臉上有疤的男人道，“你說，這一屆的王候後輩，哪家的最厲害？”

“爲什麼問我這個問題？”刀疤男白了青年一眼，“我自己又不是王候家族的人，怎麼會知道誰最厲害？”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才需要討論嘛，”臉龐瘦削的青年聳聳肩，“我們在這座鎮子附近守了近三日，落罌師姐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你就不感覺無聊？”

“不無聊。”刀疤臉冷淡地道，說完這話，他一邊用一根樹枝將火堆上的木頭翻了翻，似乎是完全不打算理睬瘦削的青年。

然而，瘦削青年似乎是閒得慌了，自顧自又道，“那你說，王候張家的張怺瑤，在那幾個後輩中間又能排第幾？”

刀疤男的動作頓了頓，或許是因爲張怺瑤是他們此次刺殺的對象，他聽了這個問題後沉吟片刻，隨後緩緩道，“傳言都說張怺瑤爲人正直，功夫比他的兄長好，但也正是因爲太過正直，有時不免會顯得有些老實過頭……”

瘦削青年聽了這話，很快便明白刀疤男言下之意是張怺瑤其實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癡，不免輕蔑地笑了一聲，“哼，我也覺得，他們都說張怺瑤的功夫很厲害，可我也沒覺得他的功夫有多厲害，要我說，只要細細計劃一番，殺他肯定易如反掌。”

這話剛說完，刀疤男還沒來得及回應，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卻突然看了一眼瘦削青年，“林沖，你輕敵了。”

被中年男人稱作林沖的青年愣了愣，似乎是沒料到中年男人會突然發話，他連忙低頭，“落大人，恕屬下說錯話。”

中年男人擺擺手，眼神平和道，“不必介意，之前天下毒絕毒殺張怺瑤，你並沒有參與，可若是張怺瑤真的和江湖傳聞一般，紫髓毒就不會殺不死他，三杯斬先生的茶葉不會鎮不住他。”

“什麼？”林沖大驚，“三杯斬前輩這次出手了？”

刀疤男道，“落罌那日於我碰頭時匆忙，雖沒有告知詳細，但卻說三杯斬先生已經盡了全力試探那位張公子，到頭來還是沒有探清虛實，並且……”

林沖道，“並且什麼？”

“落罌告訴我，那位破了九州天陣的無季，也和張怺瑤在一起。”刀疤男緩緩道。

“無季！？”林沖不可置信道，“他們倆是怎麼認識的？等等，如果是這樣，那落罌師姐和江寒此行豈不是——”

“夠了，”林沖話還沒說完，中年男人突然沉聲打斷道，“這個任務是首領交給落罌的，我們秩序等待他們二人歸來就是，其餘的不要多問。”

“可是……”林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他張開嘴後看了眼中年男人的神色，最後還是乖乖保持了沉默。

他這麼一住口，山洞內很快陷入一片安靜，也不知過了多久，中年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開口道，“你剛纔問張幹六個王候家族裏哪一位後輩最厲害，這個問題誰也不知道答案，但我聽說，在三年前首安的國會比武上，張家、方家、謝家、趙家的後輩都有在場。那一次，方家方永佈位列第一，趙家趙子謀位列第三。”

“那張怺瑤呢？”林沖好奇道，“張怺瑤是第幾？”在他的身旁，刀疤臉原本一直低頭髮愣似地地盯着火堆，此時也同樣看向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不急不緩道，“張怺瑤是第四。”

“才第四？”林沖瞪大眼，隨即眼中又閃出不屑的光，“既然如此，那麼第二就是……謝家謝陽？”

刀疤男沉默地聽着，這時突然開口道，“您的意思是，這幾個王候家族裏，實力最厲害的，當屬謝家謝陽？”

“國會時謝陽年僅17,可實力卻已經能和方永佈不相上下了，據說，他當時還得到了李禪伊的認可……”中年男人道，“只可惜，謝陽如今卻已經死了。”

林沖沉默片刻，隨即慨嘆道，“這可真是……人死不能復生——可是話說回來，咱們九州的太子殿下呢？他那次，難道沒有參與國會？”

“傳聞都說，這種公開場合，他鮮少參與，”中年男人緩緩搖搖頭，“但是傳聞也說，明家這一代的這位三皇子，屬實不簡單。”

這話說完，洞內又是一陣沉默，張乾和林沖二人低下頭，都在默默消化着這些信息。

而就在這時，外邊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林沖頓時警惕地抬起了頭，“有人！”

“是我。”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洞外響起，下一秒，身穿紅衣的落罌神情平靜地走進山洞，緩緩道，“舅舅，我回來了。”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落罌一眼，道，“任務完成的怎麼樣？”

落罌並沒有開口回話，而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洞內的三人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猛然間發現這幾日不見，落罌身上的紅棉襖竟是多了好幾處破損，原本扎的整齊的頭髮也顯得有些蓬亂。這位昔日在組織裏威風凜凜的小姑娘，一時間竟是在他們面前顯出了幾分狼狽之感。

中年男人很快便意識到哪裏有些不對，他站起身，走到落罌面前，問道，“江寒去哪了？”

落罌抬起頭，看向中年男人，即使是連日奔波，她的眼睛此刻卻依舊是黑的發亮，然而眼神卻是透出幾分淡淡的涼意，“江寒死了。”

“什麼！？”林沖猛地站起身，“江寒那個虛榮鬼，怎麼可能——”

“夠了！”相比林沖和張幹，中年男人表現的極爲冷靜，他看着落罌，靜靜地道，“他是怎麼死的？”

“舅舅。”落罌定定地看着張幹道，“你聽說過可以操控他人神志的血術麼？”

“操控他人神志？”中年男人重複，接着搖搖頭，“我從未聽過。”

落罌深吸一口氣，接着緩緩道，“江寒是被張怺瑤殺的。”

“並且，他還是被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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