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陽再次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抑制不住地流着淚。他現在正身處一人的喪葬儀式之中,面前有一方白色的紗布,隱約可見紗布下罩着一個人的身體。
謝陽看着眼前躺在棺木之中的人,雖說那人的全身都被白紗擋住了,可那到底是誰的遺體,他卻幾乎可以猜到了。
想必就是張怺瑤的師父,江厭……
;周圍站着一幫張家的家眷,一個個皆是身穿白衣。謝陽很想回過頭看看都有誰,但卻是一時止不住自己這副身體的眼淚。他深吸了一口氣,張怺瑤骨子裏的那股悲傷濃郁的幾乎傳染到了他自己的心裏,好在過了十幾秒,淚水終究還是慢慢止住了。
這時,一個男人突然將手搭在了謝陽的肩上。
“怺瑤。”
謝陽回過頭,看見一個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後,面目和張怺瑤有些相似,多半就是其父張珏。
“悲傷也要有限度,”男人說道,面色顯得凝重,“我知道你的師父江厭對你而言很重要,但也請記得節哀。”
“知道了,父親。”謝陽淡淡道,他看見眼前的男人似乎愣了愣,緊接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點點頭。
待男人轉身,謝陽立馬後退幾步,四處張望了一番。這一次他有了經驗,離開人羣就向着最近的房屋跑去,直接翻窗而入,奔向了鏡子。
果不其然,鏡子中,依舊是張怺瑤的臉。
*
這一次,謝陽的雙眼一睜一閉,幾乎是在片刻之內,視線就重新明朗起來。他一抬眼,首先看見的便是站在中年男人身邊的小女孩,只見後者此刻正雙目圓瞪,眼中的驚訝暴露無遺。
而中年男人坐在他的對面,手中原本還在把玩着茶杯,似是隨時準備把它遞給謝陽,不過此刻卻是用不上了。
“喝完了?”中年男人見謝陽睜眼,神色微微一變,似是有些詫異。
聽了這話,謝陽的目光略過小女孩,陡然轉向了中年男人。
“老闆,您的茶,味道似乎有點淡呀。”他口氣嘲諷道。
此話一出,只見那端着白瓷托盤的小姑娘瞬間是變了臉色。明明泡茶的人不是她,她卻好似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般,握着托盤的雙手默默攥緊,薄薄的紅脣緊抿,身子也微微抖了起來。
中年男人的表現則淡定得多,他只是打量了謝陽片刻,涼涼地笑了笑,“真是見笑了。”
謝陽默默地看着他,茶館裏陷入了靜默。中年男人見他不說話,雙手撫了撫自己灰白的鬍鬚,“既然如此,這位客官,我這第三杯茶,你是喝,還是不喝?”
這話說得含蓄,卻只是單單說了一個“你”,而非“你們”。謝陽聽了這話,心下已是雪亮:三杯茶兩杯白水,唯有自己的那一杯有貓膩,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喝!”他笑了笑,“頭兩杯茶都喝了,第三杯又哪有不喝的道理?”
中年男人點點頭,第三次將三隻杯子斟滿“茶”,謝陽伸出手,可這時,一個淡淡的聲音卻插了進來。
“且慢。”
無季突然揚了揚手,桌上其餘的三人皆是一愣,他趁着這個空當,竟是將謝陽原本準備接過的茶杯自己拿了過來,放在鼻端,輕輕吸了口氣。
隨着他的動作,中年男人和小女孩的神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這位客官,”中年男人頓了頓,緩緩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無季慢條斯理道,“我只是想看看,這杯茶裏,有沒有毒。”
他這話一說出口,茶館內的再一次安靜了下來,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僵冷。
過了片刻,中年男人乾笑一聲,“那你看,這茶到底有沒有毒?”
無季嘆了口氣,“無毒。”他道,目光若有若無瞥了謝陽一眼,緊接着便將茶杯遞給了他,“張兄,請。”
“多謝。”謝陽道,接過了茶水。這一次,他喝茶的氣勢極猛,右手將茶杯握住,輕輕一抬,動作利落卻也暗含着力道,示威一般。他這麼一帶頭,身爲他的同伴,無季和方天齊自然是沒有不喝的道理,於是也緊接着將面前的茶一口喝了個乾淨。
竟然又是普通的白開水!
方天齊再抬起頭時,終於是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他幾乎是抑制不住地皺起了眉頭,又匆匆向旁邊的無季掃了一眼,卻見無季依舊是比他先放下茶杯,一臉平靜。
又過了一秒,謝陽也默默地放下了茶杯。
前兩次謝陽喝了中年男人遞過的茶,都會陷入短暫的幻象中,可這一次謝陽喝下茶水後,微微閉了閉眼,卻只是感覺舌尖傳來一絲淡淡的苦味。嚐到此處,他嘴角微微一勾。
“好茶,”他慢慢道,“的確是好茶。”
中年男人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盯着他,擱在桌子上的手卻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他道,“客官覺得我的茶,是怎麼個好法?”
“關鍵不是茶好,”謝陽搖搖頭,“關鍵是泡茶的人好,你之前的話說的不假,你的這道茶,的確可以說是‘遠近聞名’。”
“爲什麼這樣講?”中年男人問道。
聽了這話,謝陽低下頭低低地笑出了聲,他突然將手中的茶杯猛地向桌子上一擱,空曠的茶館頓時響起杯子與桌面碰撞的迴音。
“事到如今,你還覺得我看不出你是誰嗎?”謝陽道,“你們找到我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快,不過……”說到這裏,謝陽抬起頭,“既然你們來了,那也剛剛好。”
中年男人聽了這話,面色平靜,僅僅是挑了挑一邊的眉毛,“你看出我是誰了?”
“當然,”謝陽目光銳利,一字一頓道,“你是前些年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三杯斬,來自天下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