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將信將疑道:“這麼厲害?”
“那是!”紅葵花打開第一個錦囊,解釋道:“這第一包,名曰——看不見!”
“看不見?”
紅葵花似笑非笑道:“‘看不見’乃是四川蜀中唐門我一個票友配置的強力辣椒粉!危難之時、情急之下直取敵人雙眼,亂其意志,是天下第一逃命良方!”
洪三登時興奮起來:“哦?這麼厲害!”一眨眼間,他那古靈精怪的腦子裏已經轉出了幾十種用法。
紅葵花又打開第二個錦囊:“這第二包,名曰——起不來!”
“起不來?”光聽這名目,洪三顯然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紅葵花一本正經地道:“‘起不來’乃是內蒙名醫我的一個戲迷配置的強力瀉藥!服用者,半日內離不開馬桶。不拉個昏天黑地、肝腸寸斷,決不罷休,是天下第一整人良方!一定要慎用,慎用。”
洪三拍案叫絕道:“太棒啦!”在紅葵花不經意間,洪三捏了一小把“起不來”加在豆漿中,“美人快喝口豆漿,都涼了!”說着,把豆漿遞給紅葵花。
紅葵花正興高采烈地介紹着,根本沒注意到洪三的這點小動作。接過杯子咕咚咚喝了一大口後,又打開了第三個錦囊:“這最後一樣……”話還沒說出口,洪三忽然插口道:“又是哪個相好的送的?”
紅葵花再打洪三,佯怒道:“哪那麼多相好?這是你老孃一次從幾個河南鏢師手裏贏來的強力蒙汗藥!名曰——睡不醒!用者昏睡三天三夜,雷打不醒!乃天下第一……哎呦!”話沒說完,連忙捂住肚子。
“第一哎呦?”這個名目洪三顯然更無法理解了。
紅葵花揉着肚子,表情看來極爲痛苦,皺眉道:“肚子突然好痛……”
洪三盯着紅葵花仔細觀察,已猜到是瀉藥發作,暗叫一聲“厲害”,卻不動聲色道:“看來美人這次沒有吹牛。”
紅葵花愈發難過,扭曲的五官糾結在一起,也不知道擰掉了幾斤粉底,“我……吹牛?”她驚訝地望着洪三。
洪三壞笑道:“這‘起不來’果然有效……”紅葵花心念一動,立刻猜到是這小子在食物了做了手腳,忍不住破口大罵:“你這個小畜生,居然拿你娘試藥……”
紅葵花待要追打洪三,卻已然來不及。手還沒等抬起來,再次捂到小腹上。一邊馬不停蹄的衝進茅房,一邊扭頭喊道:“趕緊給老孃送紙來!”
“知道啦,美人!”洪三美滋滋地看着手裏的三個錦囊,自言自語道:“看不見,起不來,睡不醒……好……”轉而衝茅房高喊:“美人,這等好東西你怎麼纔給我啊?”
茅房裏傳來紅葵花痛苦的呻吟聲:“纔給你?……哎呦!……沒給你……已經惹了那麼多是非,早給你還不把天給捅破了……哎呦……這藥太……太厲害……你個龜兒子把我害死啦……哎呦……”
洪三笑道:“你最近火氣太大,清清腸胃也好!”
“清腸胃……等我出來……看我扒了你的皮……哎呦……”
洪三忍俊不禁,把這“救命三寶”一一收好,這纔拿起手紙給美人送了過去。
午時,洪三如約來到潮州會館,接引弟子正是昨天在倉庫裏的打手。那打手一眼就認出洪三,當即引洪三進入會館大門。會館內外處處崗哨、戒備森嚴。兩側偏房造的頗爲細緻考究,雕樑畫棟自成一體,飛檐鬥拱渾如天成。迎面看時,一座肅穆巍峨的香堂高山一般佇立眼前。四敞大開的紅漆門內,也不知站了多少青幫弟子。
洪三戰戰兢兢地走進香堂。只覺這香堂無比高大,猶如皇帝的朝堂一般大小,八根水桶粗細的紅柱頂天立地,地上鋪着精細打磨過的大理石板。左右兩邊,只見數百名青幫弟子整齊屹立,衣着是一水兒的青衣黑褲,各個精神抖擻、神情嚴肅。香堂上下有數百隻香燭齊燃,只嗅到石蠟和土灰的味道充斥鼻息。
香堂之上高高懸掛着三幅白描畫像,從左到右依次是達摩、惠能、羅祖。達摩和惠能都是禪宗的代表人物,因爲青幫實行禪宗制度,所以奉此二人爲始祖也無可厚非。而羅祖是清朝人,其歷史地位雖然明顯不及前二者,卻因爲他是“青幫三老”的師尊,所以也被列在此處。香堂正中的供桌上,供着“青幫三老”神位,即翁巖、錢堅、潘清三老。這三老在兩百年前創立青幫,歷來被奉爲青幫祖師爺。三老神位下襬了三把交椅,一時空空如也,無人落座。倒是交椅下面跪着七個人,各自戰戰兢兢、惴惴不安……
接引弟子把洪三安排到七人右首邊的空位,也吩咐他跪下。紅三不敢不從,只好跪下。剛一跪下,洪三就注意到三把交椅右首站着的那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在貨倉裏見到的那位師爺。師爺一臉道貌岸然,雖然並不算拘謹,卻也只能站在交椅旁不敢落座,全沒有昨日呼喝洪三時那份頤指氣使的霸氣。
洪三低頭,指着師爺悄悄問身邊的人:“哎,這人是誰啊?”
“他你都不知道?”那人低聲說:“青幫總師爺夏俊林啊,在青幫裏除了三大亨,就數他最大!”
洪三這才知道夏俊林的身份。如果連夏俊林這等人物都只能在交椅旁邊站着的話,中間的三把交椅又將坐上何等人物?莫非便是青幫三大亨?想到這裏,洪三竟也有些莫名興奮。來到上海的一個月以來,他沒少聽聞過青幫三大亨的名頭。霍天洪、張萬霖、陸昱晟這三個經常霸佔報紙頭條的名字可謂是如雷貫耳、不可仰視。
不過坊間傳聞,這三人在成爲呼風喚雨的人物之前都曾是寄人籬下、一名不文的“小赤佬”。霍天洪年少時曾當過裱畫匠學徒,張萬霖曾經只是混跡於妓院賭場的小廝,而陸昱晟更是被稱爲“水果日升”,只因爲他當年當過水果攤學徒,後來還因好賭而被老闆開除……
洪三跪在自
己的位置上,不時四下偷瞄,對這新奇的一切既緊張又好奇。此時此刻的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那就是:三大亨能做到的事,他也能做到。正胡思亂想間,忽聽一弟子高喊:“張大帥到!”話音未落,滿頭白髮的張萬霖偕同四名弟子從側門走進香堂。
衆弟子齊聲高呼:“張大帥!”洪三濫竽充數,倒也跟着喊了一遍。張萬霖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坐在左側交椅上。
通報弟子高喊道:“霍老闆到!”話音剛落,大堂之上的幾百弟子立刻分立左右,從中間閃出一條道來。一個身穿黑色長褂的禿頂男人當先走進。此人看起來有五十來歲,身形微胖,圓臉微黃,臉上長了幾顆麻子,看起來似是天花後遺症。面上帶着高深莫測的笑意,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細縫。而那縫後的眸子卻是精光爆閃,霸氣十足,微一掃過,便能引得旁人膽戰心驚。洪三早就從報上見過此人照片,所以不用猜就知道,這禿頭男子便是法租界華人總探長、當前青幫天字輩第一號人物、同時也是三大亨之首——霍天洪。
幾百名弟子誰都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齊聲喚道:“霍老闆!”霍天洪微一點頭,大步走到中間的空椅上坐下。
香堂前,七名跪拜弟子皆露出仰慕的神色。只有洪三左顧右看,東張西望,就好像猴子打坐一般,沒個安生勁。左邊跪着的弟子終於看不過眼了,忍不住拉了洪三一把,低聲提醒:“瞎看什麼?”洪三隻好收斂神色,專心向前。
香堂之上,霍天洪扭頭看了一眼張萬霖,問道:“還好?”
張萬霖冷哼一聲,說道:“想暗算我?沒那麼容易!”
聽到這句話,洪三心念一動,隱隱想起這兩日上海灘瘋傳的新聞:前幾天晚上,張萬霖公然去英租界的新世界夜總會白相。雖然“新世界”的老闆沈青山沒說什麼,但張萬霖剛一出門就遇到了刺殺。張萬霖僥倖逃得一命,手下的弟子卻死了好幾個。雖然外界和青幫普遍認爲這出刺殺的好戲是由沈青山和他的黨羽一手策劃,但沈青山卻拒絕承認這起刺殺是由他安排的。青幫查無實據之下,也只好默不作聲。
想到這裏,洪三心念一動,心臟忍不住砰砰直跳,暗想:“青幫這麼緊張的招我入幫,不會是想以牙還牙,也讓我去刺殺沈青山吧?這……這擺明了是讓我當替死鬼啊?”
正胡思亂想着,師爺夏俊林已經走到霍天洪身畔,低聲問道:“要不要等陸先生?”
霍天洪擺手道:“他去了無錫趕不回來,開始吧。”
“好。”夏俊林對右首一年老執事點點頭。那執事領命,轉身喊道:“吉時到,開香堂!”
霍天洪等人起身,從弟子手中接過三支香,轉身拜祖。執事高喊道:“雙膝跪塵埃,焚香朝五臺!”話音既落,香堂裏的數百人盡數下跪,面朝“青幫三老”的神位行三拜九叩之禮。洪三也不明白那麼多禮數,只能混水摸魚,照貓畫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