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爲何,那個負心人的影子忽然又浮現在腦海中……
這時,同學們的呼聲已經越來越高,衆人一邊拍手一邊有節奏的大喊:“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於夢竹再沒猶豫,忽然湊到齊林臉頰,給予蜻蜓點水般的一吻,隨後赧然坐回原位。
現場頓時掌聲雷動,在衆人近乎瘋狂的歡呼聲中,齊林愣在當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陣幸福的眩暈感陡然從天而降,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曾經一直都在夢想與於夢竹肌膚相親,卻沒想到這一刻來的這麼遲,這麼遲……
歡呼聲中,管家老李走了進來,找到於夢竹,說道:“小姐,您的兩位朋友來找您?”
於夢竹一愣:“我的朋友?”
老李點點頭:“對,說是總工會的!”
於夢竹連忙點頭:“快請!”
不多時,管家便將兩名來客引進餐廳。當先一人五短身材,身穿黑色短卦,一副賊目鼠眼的樣子,正是一股黨中的神偷阿星(當然,自從在工會幫忙之後,嚴華便禁止他做任何偷盜之事);後面一人頭戴鴨舌帽,面相頗爲斯文有禮,竟是傳說中的“南小顧”顧玉芳。
於夢竹見這兩人,連忙興奮地迎了上來,呼喊道:“阿星,玉芳同志。”
顧玉芳看了看於夢竹身後的衆學子,微笑道:“真好,大家終於都出來了。”
阿星找到齊林,讚許的講道:“齊林,你做這事兒,總工會的人都知道了。嚴大哥還誇你來着。”
齊林眼神有些閃爍,尷尬地應了一聲:“哦……”對於這筆糊塗賬,齊林顯然也不知怎麼算纔好。錢是於漢卿出的,人是霍頓早就要放的。齊林在中間唯一出的力就是把錢送到巡捕房而已,不料想這一無心插柳的舉動反倒被謳歌成了救世主,這事情的發展當真讓人捉摸不透。
阿星又道:“我們這次來,是想向大家打聽一下王棟死時的具體情況!”衆人聞言都是一陣黯然,半晌,閆曉磊才上前道:“那天非常突然,我們喫了同樣的東西,但就是王棟中毒了!”
顧玉芳又問:“那大家覺得是不是霍頓乾的?”
閆曉磊搖頭道:“在王棟被毒死之前,霍頓曾來和我們談話,說罷工緩和就釋放我們。而且,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好喫好喝好招待。如果他真的要殺人,沒必要這麼對待我們啊。”
一名女學生也道:“是啊,這事我們私下也交流過。聽說,後來巡捕房搜身,還死了一個奸細。如果霍頓真要這麼做的話,沒必要再演這樣一齣戲給大家看。所以,我們都覺得王棟之死,罪魁禍首應該是另有其人……”說完,大家紛紛點頭。
顧玉芳又拿出一張報紙,問道:“大家看看,你們對這個人有印象嗎?”報紙上的照片是一名女學生,正是前幾天跑到王棟家中慫恿王棟父母鬧事的那名女學生。第二天,也是這名女學生帶動
示威行動,甚至是喊得最兇的那一個。
於夢竹接過報紙看了看,皺眉道:“我不認識她……你們呢?”衆學生也湊上去看了半晌,紛紛搖頭。於夢竹又道:“我此前在學生聯合會從沒見過她!可那天在英領事館抗議的時候她明明站在最前面!這個人有什麼問題嗎?”
顧玉芳點了點頭,收起報紙道:“這個人如果有問題,便是天大的問題。”
回到總工會之後,顧玉芳立刻發動所有能調動的工人去搜尋那可疑女學生。上百個工人在上海各大街面進行地毯式搜索,到了晚上的時候,終於有人回報,說已經找到那女學生的蹤跡。
顧玉芳聞訊立刻親自出馬,隨那名工人來到發現目標的弄堂口,一直在弄堂口盯梢的工人指着一棟二節小樓說道:“她剛剛進了樓,有十分鐘了。”
顧玉芳點點頭:“你們做得很好,先回去等消息吧,順便告訴其他同志不用找了。”兩名工人得令去了。
顧玉芳來到樓下,見四下無人,稍一縱身,壁虎般爬上二樓,來到那間有光亮的窗外。因爲常年練習內功,顧玉芳的耳目遠比常人機敏得多,便是有極細微的聲音也能輕易察覺。是以剛到二樓,就聽到裏面傳來兩個女子的日語談話聲:
“這裏有二百大洋,一張船票,兩套用來易容的衣服,還有一支手槍。”
“我哥哥呢?”
“櫻木已經殉國,遺體已經運回國內了。”
“爲帝國捐軀,是我家族的榮耀!”
“你的車票是明日早上八點。”
“……我明白了。”
“把櫻木好好安葬。”
顧玉芳偷偷探頭細看,微弱的燭光下,只見一蒙面女子正在同報紙上的那名可疑女學生說話。顧玉芳曾和日本人打過交道,聽出兩人談話的語言確係日語無疑。如此看來,那慫恿王棟父母鬧事的女學生顯然是日本人派來的間諜。顯然,日本人並不希望這次罷工浪潮就此停止,而且想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呵呵,真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盤!
窗裏的蒙面女人交代完事情後,那女間諜便拎着箱子走出小樓。顧玉芳一直在樓上觀瞧,正想要跟出去的時候,弄堂口忽然爆炸似地閃起一陣刺眼的光亮。顧玉芳一愣,只見弄堂口處一人拿着相機赫然出現,正在給那女間諜拍照。顧玉芳藉着閃光認出拍照者的身份,正是《快聞日報》的記者查良偉。
閃光照亮了女間諜驚疑錯愕的表情,同時也暴露了查良偉的位置。那女間諜起先一愣神,但眨眼就猜到對方的來意。眼見拍照者掉頭要跑,忙從腰間隨手抽出一把匕首,朝查良偉直直飛了出去。
查良偉剛跑出兩步,只覺耳邊一熱,一把匕首嗖的一聲飛過耳畔,直直插進面前的電線杆上。用手摸耳朵時,只摸到一股滾燙粘稠的液體汨汨滲出,忍不住慘叫出聲:“哎喲我的媽呀!”
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卻立刻爬起來落荒而逃。
女間諜冷哼一聲,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伸手腰間,又掏出一把飛刀,“嗖”的一聲再次飛向查良偉。
查良偉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早看出這女間諜又要丟刀。耳聽風聲破空,連忙就勢一讓,堪堪躲過飛刀。然而這一躲卻滯了腳步,那女間諜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向查良偉胸膛直刺而至。
查良偉慌不擇路之下,只得拿起相機,“嘭”的一聲又拍了一張。忽然亮起的閃關燈晃得女間諜一愣神,查良偉趁機拔腿再跑。然而兩人相距實在太近,女細作只是抬腿一勾,就把查良偉勾到在地。
查良偉沒想到這次行動居然如此危險,趴在地上只覺周身一陣冰冷,甚至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溼透了。他知道自己發現這女間諜的大祕密,對方絕對不會輕易放自己生路,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轉身求饒:“女俠,女神,有話好說……”伸手去摸相機時,卻摸了個空,仔細一看,相機揹帶已經被人用刀子割斷,而照相機卻被那女間諜拿在手裏。
事已至此,那女間諜顯然什麼解釋都懶得聽,抬手一刀迎面劈了下來。查良偉顯然也沒想到自己就偷拍個照片就丟了小命,只得抱住腦袋,閉目待死。
就在這時,一直潛伏暗處的顧玉芳忽然從天而降。他瞅準了女間諜的位置,凌空一腳突襲腳後。女間諜聽到背後風聲有異,但想轉身卻已不及。被顧玉芳一腳結結實實踢在背後,手中的相機和刀子不由自主地脫手飛出。
顧玉芳伸手接住相機和刀,反身又一腳踢中女細作小腹,硬將她踢得後退三步,一直撞到牆邊這才停下。路燈下,顧玉芳隨手將照相機丟給查良偉,冷冷看着被逼在角落裏的女間諜,卻將手中的匕首不屑地丟在地上,噹啷啷啷……
“你走投無路了,投降吧!”顧玉芳冷哼道。
那女間諜並不說話,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身體隨着喘息劇烈的起伏着,卻用困獸一般險惡的眼神冷冷瞪視着顧玉芳,似乎想用這種兇狠的目光逼退對手。
然而顧玉芳武功高強,身經百戰,極其擅長街鬥巷戰。歷數上海幾次大規模的廝殺火拼事件,顧玉芳幾乎都有參加。雖然那些戰爭的結果早已不可考究,但他百萬軍中來去自如的殺人手段卻深刻的烙印在與戰者的腦海中,並時常被人們津津樂道的提起,終於爲自己贏得了“南小顧”的名聲。
“少年百戰險成名,萬夫跪敗我獨贏。”這句話正是顧玉芳在腥風血雨中殺出名堂的真實寫照。像他這樣的人,對生死之事早已麻木。甚至整個人生、整個上海在他眼裏也無非是一個搏命的戰場罷了。面對區區一個女間諜自然沒有半點畏縮惶恐。所以,他只是站在衚衕口,像一個君臨天下的王者那般攔住女間諜的去路。任憑她怎麼恫嚇威懾,始終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