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掌聲雷動,禮炮齊鳴。盛裝華彩的夢樓春出現在左側樓梯口,攙着新世界老闆沈青山一路緩緩走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金絲旗袍,合理貼身的設計和恰到好處的開衩掩映得身段極爲修長婀娜。在燈光的輝映下,全身上下金光閃閃,當真像一朵燦金色的出水芙蓉。微一頷首,就引得衆人一陣歡呼喝彩。另外一側,露伶春和霍天洪也適時出現。露伶春穿一件亮紅色旗袍,及地的長裙宛若玫瑰花般盛開腳下。燈火輝映中,曼妙身姿輕移玉步,與霍天洪一同踱下樓梯。
臺下,記者手裏的閃光燈一直沒停下來過,都爭相恐後的拍攝照片,簡直不想放過今晚的任何一個瞬間。
臺上四人走下樓梯,八目相對之下,作爲東家的沈青山率先抱拳道:“霍老闆好!”霍天洪也抱拳回禮:“沈老闆好!”
夢樓春仔細打量着露伶春,似沒想到今天的她竟如此漂亮。雖然她比自己老了十歲不止,但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什麼痕跡。那顧盼生輝的神採以及舉手投足間的風韻都讓夢樓春大爲驚歎。頓時也收起了對她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誠摯的眼神,驚歎道:“姐姐今天好漂亮啊!”
露伶春見她真心誇讚自己,便也不虛情假意,回讚道:“哪有啊,和妹妹一比都覺得沒了光彩呢……”
夢樓春笑道:“姐姐這次‘雙春會’可要手下留情哦,妹妹畢竟是個晚輩,這次其實就是找個機會向姐姐學習討教呢……”
露伶春道:“妹妹說得哪裏話,姐姐兩年沒登臺了,就是看妹妹唱得太好實在技癢這才忍不住開開嗓,還是要向妹妹多學習纔是……”衆人本以爲這勢如冰火的兩人一見面就會是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卻沒想到她們的談話卻是以互相讚賞開頭。
主持人生怕冷場,假意抹淚道:“這一幕實在是太感人了!我們中國文化就需要這樣的傳承精神啊……”
夢樓春道:“不知姐姐這回唱哪一齣兒啊?”
露伶春不答,反問道:“妹妹你呢?”說到戲份,夢樓春倒還不示弱,笑道:“我尋思着就唱姐姐以前最拿手的《九更天》或者《洪洋洞》吧……”寒暄歸寒暄,兩人終究是天敵,這才兩三句話,就開始針鋒相對起來。
露伶春當然聽出夢樓春話裏挑釁的味道,忙道:“別啊,我還想隨着妹妹唱你最叫座兒的《桑園寄子》、《斬黃袍》呢!”
夢樓春假笑道:“呦,又想到一起去了,反正這麼着,姐姐您唱什麼我也唱什麼就是!”
露伶春提議:“那就都唱《玉堂春》吧,正好也對應這‘雙春會’不是!”
夢樓春點頭道:“好!那就都唱《玉堂春》!”臺下響起一片掌聲,主持人適時道:“雙春際會,齊唱玉堂。好!實在是太好啦!”
這時,大門口門房忽然報出一個名號:“商會會長於漢卿,攜女於夢竹到!——”話音剛落,臺下衆記者忽然調轉了“長槍短炮”,丟下了臺上的四人,一窩蜂地湧向入口處。
洪三也聽到了於漢卿的名字,知道這人是上海首富,外號“
赤腳財神”。早年的於漢卿不過是染料房的一個小學徒,只因赤腳入門被老闆當成“赤腳財神”收歸門下。後來因緣際會之下成爲銀行買辦,先是組織創辦了通惠銀號和四明銀行,後又創辦了寧紹輪船公司,再後來更是發起創辦了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並當選爲上海商會會長。
洪三來上海後沒少聽到關於於漢卿的傳說,然而真人倒是從來沒見過,這次聽到於漢卿親自駕臨,當然想要一睹真容。便拉着齊林穿越人羣,湊到兩邊觀望。
只見一名模樣威嚴的老者在衆人簇擁下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對衆人揮手。洪三見過於漢卿照片,一眼就認識出老者正是赤腳財神本人。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卻並非這位上海首富,而是他身邊那位貌若天仙的女孩。
這女孩看起來有二十歲出頭,穿一件一塵不染的雪色紗裙。明眸皓齒自不必提,膚如凝脂亦不用說。單是那天然不加雕飾的公主氣質就已經引發一陣驚訝的呼聲。你能看到:她那純真無邪的眼神,就那樣悄無聲息的拂過你瞳孔。然後,永遠定格在心中,再也無法抹去。
洪三全沒想到自己會看到一位如此美麗的女孩,一時只看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然後,他聽到了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
齊林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除了心跳加速之外,他還把一雙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眼珠一眨不眨,一直隨着那女孩的腳步移動。哪怕那個女孩已經走過去了,齊林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她的後背,半點不肯放鬆。這一刻,天地無聲,時間靜止。似乎整個世界、宇宙全然都不復存在。存在的,只有齊林,和他面前的這個女孩……還有齊林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正愣神間,沈青山和三大亨已經走下臺迎接於漢卿。
幾人寒暄過後,張萬霖故作驚訝地問道:“這位驚若天人的仙女是……?”
於漢卿微微一笑,介紹道:“小女夢竹,從法國留學剛回來,非要湊個熱鬧。夢竹,這是三位叔叔,快叫人啊!”
於夢竹略顯頑皮地望着面前四人,用略顯天真的語氣問道:“你們就是‘三大亨’?沒傳說的那麼兇悍嘛……”顯然,關於這些人的傳說,她已聽的足夠多了。
於漢卿佯嗔道:“不得無禮……”
霍天洪頗爲尷尬地道:“哎,年輕人活潑點好……”
張萬霖開朗地笑道:“這法蘭西回來的就是不同凡響啊,哈哈……”這時,一個記者順勢把手裏的麥克風遞了上去:“於會長,您這次出任‘雙春會’的公證人,有什麼要說的嗎?”
於漢卿當仁不讓,接過話筒宣道:“承蒙英法兩租界厚愛,邀請我擔任這次‘雙春會’的公證人。就是知道於某是個鐵桿戲迷萬年票友……本人定會讓這‘雙春會’公平、公正、公開,用心招呼,不辱使命。”說完,衆人紛紛鼓掌叫好。
這時,洪三已經回過神來。再看齊林時,依然呆若木雞地望着於夢竹,似乎三魂七魄都被那個公主一般的於夢竹給勾走了。洪三連忙杵了他一下:“瞧傻啦?”
齊林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太……太美了……”
洪三笑道:“上海首富之女,你也敢惦記?”
齊林癡癡道:“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就是讓我馬上去死也值得了!”
洪三低聲笑罵:“出息!”卻不由自主嚥了口口水,暗想:“要是我媳婦也不錯……”
這時,露伶春和夢樓春兩人也走到於漢卿身邊寒暄,於漢卿當即對於夢竹介紹二女:“這兩位就是露伶春露老闆、夢樓春夢老闆,這‘雙春會’兩位的主角……這位是小女,於夢竹。”說到於夢竹的時候,語氣中滿是自豪和寵溺。
於夢竹盈盈上前,落落大方地喊道:“露姐姐、夢姐姐好!”
夢樓春向來對自己的容貌儀表頗有自信,然而看到於夢竹什麼話都沒說就搶走了自己的風頭,竟也有些自愧弗如,便說:“於小姐出身名門果然相貌氣質非同尋常,我們姐倆都比得黯然失色了,你能來捧場,真是莫大的榮耀啊!”扭頭問露伶春:“姐姐,你說呢?”
露伶春作勢一笑:“於小姐哪裏是來捧場的,分明就是砸場子的……”衆人聽到這裏都是一愣,只聽露伶春解釋道:“你們看看,於小姐往這裏一站,大家的目光早就被勾走了呢,誰還顧得上看我們姐倆啊,這‘雙春’不如一竹啊……”
於夢竹臉色微微一紅,卻大聲說道:“兩位姐姐說笑了,你們二位年少成名,紅透大江南北。我一個普通女學生,就是湊熱鬧散心情來的,怎麼可能反客爲主,跟您二位爭輝呢?”聽到這般漂亮的恭維,衆人都不由得暗暗點頭,心想:“不愧是首富的女兒,說話得體,舉止有禮。這種女孩,又有誰會不喜歡?”
於漢卿似乎很得意女兒的回答,圓場道:“嗯……都美!都美!兩日後就是雙春爭輝的重頭戲。全上海一南一北最大的兩座戲臺,就交給兩位老闆各顯本領了。究竟誰是上海灘的這個(豎起了大拇指),咱們有目共睹,座兒上見啦!”
這時,音樂聲忽然響起,正是今日的開場舞曲。露伶春和夢樓春對望一眼,都快搶一步,一左一右拉住於漢卿的兩條手臂,想要邀於老跳第一支舞。
夢樓春陰陽怪氣地道:“姐姐……這次好像是妹妹快了一些,於會長這第一隻支舞該和妹妹跳吧?”
露伶春強忍怒意,皮笑肉不笑地道:“妹妹……我好像並不比你慢?況且你是妹妹,是不是該懂得禮讓姐姐呢?”
夢樓春臉上顯然掛不住了:“姐姐該明白凡事都有先來後到!”
露伶春也索性拉下臉皮:“妹妹還該學習什麼是長幼尊卑呢!”
“雙春”一人一手拐着於漢卿。可憐堂堂一個上海首富,竟成爲兩個戲子爭奪的舞伴,像玩具一樣被拉在中間,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三人正尷尬間,夢樓春的手忽然被一人抬起,她憤怒地回頭瞟了一眼,卻看到了洪三。
洪三激動地結巴道:“夢……夢老闆,我是您的鐵桿票友,可否賞臉跳一支舞?”趁洪三耽誤的這功夫,露伶春已經拉着於漢卿往舞池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