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曉荷對着遠去的汽車揮揮手,彷彿是告別不堪回首的昨天。
四十八
雨後的濟南像是剛剛出浴的少女,青翠欲滴的垂柳像是少女的秀髮,大明湖裏初綻的荷花是少女柔媚的臉龐,整個濟南洋溢着生機勃勃的氣息。
蘇逸軒開車走在濟南的馬路上,心情很好,他剛剛去了溫馨小區視察,那裏的銷售情況良好,僅僅開盤三個月,銷售量已經達到百分之七十,看來廣告的定位是很重要的,曉荷策劃的“幸福,就這麼簡單”的廣告創意功不可沒。
想起曉荷,蘇逸軒馬上想起剛纔溫馨小區銷售經理的話,“蘇總,您給客戶預留的幾套房子一直沒人來看,也沒有人來聯繫,因爲這幾套房子的地理位置和戶型設計都是不錯的,所以很多客戶在詢問爲什麼不開售,您說怎麼辦呢?”
蘇逸軒當時只好說對方可能工作忙,沒顧得上,讓他們再等等,可是現在想起來也百思不得其解。房子是給曉荷留的,她當時答應會盡快來看,看好了就會給他打電話的,怎麼一直沒來看呢?曉荷這個人辦事向來乾脆利索,應該不會這麼拖拖拉拉的,而且從曉荷拿到打折卡時欣喜若狂的神情來看,他猜測她應該不是對房子不滿意,那她一直沒來看房又是怎麼回事呢?
自從上次一起喫飯之後,蘇逸軒一直沒有再見到曉荷,雖然他有很多次想給她打電話,約她出來一起喫喫飯、聊聊天,他喜歡那種和她不需設防、無拘無束地聊天的感覺,但是幾次拿起電話又放下了,他知道曉荷是一個忙碌的主婦,要工作、照顧孩子,還要做家務,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交往沒有未來,他們這個年紀的感情畢竟不像年輕人,喜歡就可以不管不顧。婚姻是一個繭,幾年婚姻生活的點點滴滴都是千絲萬縷的牽絆,即使不盡如人意也無法讓人放棄,所以他不想打擾她平靜的生活。
可現在蘇逸軒覺得他不得不給曉荷打個電話了,房子的銷售不能耽誤,如果曉荷對房子不滿意他要趕緊通知銷售處開售,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曉荷怎麼了,因爲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根本不是曉荷的做事風格。
蘇逸軒想到這裏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熟練地調出曉荷的手機號碼,對着車窗深吸一口氣後才按下撥打鍵,可是手機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傳出了“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的提示音。
蘇逸軒聽到提示音心裏一沉,他知道廣告公司創作人員的手機一般都是二十四小時開機的,客戶就是上帝,創作人員要隨時和客戶溝通,所以他們上班時間都是手機、電話、網絡,一個都不能少地保持暢通,而現在正是上班時間,曉荷怎麼會不開機呢?
蘇逸軒放下手機,對着窗外想了一陣,決定把電話打到曉荷的辦公室問問,他記得當初拿到曉荷的名片的時候,把手機號碼輸進了手機的通訊錄裏就隨手把名片放到儲物箱了,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找得到。
蘇逸軒打開車上的儲物箱,一張一張翻着裏面的名片,現代人的交往就是這樣,一張名片就是一種緣分,這種緣分很新奇也很脆弱,它會像煙花一樣轉瞬即逝,稍不留意就會在茫茫人海中無處可尋,蘇逸軒很擔心自己把曉荷的名片弄丟了,那樣的話手機打不通,他也不好到處去打聽她的消息,而且他也許從此就再也聯繫不到她了。
不過還好,經過一陣翻找蘇逸軒終於在儲物箱的底部找到了曉荷的名片,他按着名片上的座機電話打過去,很快聽到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您好,鵬展文化公司。”
沒有聽到曉荷的聲音蘇逸軒感到十分遺憾,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說:“你好,請問陳小姐在嗎?”
“請問您是哪位?”電話裏沉默了一會,女孩以問作答。
蘇逸軒的心裏有點不舒服,這個公司的人怎麼可以這樣盤問同事的事情呢?但是爲了能得到曉荷的信息,他耐着性子很友好地說:“我是陳小姐的一個朋友,臨時有急事找她,麻煩你請她接一下電話好嗎?”
“對不起,陳老師已經離職了。”電話對面的女孩很乾脆地說。
蘇逸軒心裏咯噔一下,看來自己的疑惑沒有錯,曉荷的生活可能真是出了一些狀況,他知道這幾年由於高校擴招,大批應屆畢業生湧向社會,現在的就業形勢很嚴峻,一些單位對曉荷這樣拖家帶口的職業女性很不看好,因爲誰都知道孩子和家庭最能分散一個女人的精力。曉荷對這份工作一直很在意,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對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滿懷設想,怎麼會突然離職呢?
還有房子,曉荷是一個條理清晰的人,即使她取消買房的計劃,按照她的行事風格也應該會及時通知他,而不應該是這樣的無聲無息。
蘇逸軒覺得一系列的跡象表明,曉荷的生活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想到這裏他急忙對電話裏的女孩說:“哦,原來是這樣啊,麻煩你告訴我一下她別的聯繫方式好嗎?”
“那您打她的手機吧。”
“不好意思,我正是因爲她的手機打不通纔打這個電話的。”
“那樣的話我們也沒有辦法聯繫到她了。”
蘇逸軒掛斷電話,一個人坐在車上對着窗外發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會如此牽掛和擔心一個人,也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能力如此有限,他和曉荷的全部聯繫就在這一串阿拉伯數字上,他除了不斷撥打這個手機號碼居然沒有別的辦法找到她,真是讓人很沮喪。
蘇逸軒坐在車裏看着手機無奈地搖搖頭:曉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四十九
此時的曉荷正在家裏。
冷,曉荷把身上的毛巾被使勁往上拉,一直裹到下巴,把身子蜷縮起來像個大蝦一樣,但還是冷,並且隨着身子的蜷縮渾身的骨節像要散架似的痠痛。
可能是發燒了,曉荷把手無力地搭在額頭上,額頭滾燙,她睜開眼睛看看外面,明媚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看來已經是雨過天晴了,她想起身去找點感冒藥喫,可是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她掙扎了一下就放棄了,腦袋昏昏沉沉的,或許再睡一會就好了,反正不用上班,於是她又閉上眼睛。
可是閉上眼睛,曉荷卻怎麼也睡不着,生活是現實的,各種困難像重重大山一樣壓在她身上,讓她不得不面對,但是想要面對又何其艱難?
現在正是各大高校畢業生紛紛湧向社會的時候,就業形勢難容樂觀,於是各招聘單位也水漲船高,就連招個文員都要經過幾番筆試面試,搞得像選美一樣。曉荷的年齡決定了她根本沒有任何優勢,以她現在的情況,工作不是一時半時可以找到的,可是生活一天也離不開錢,她該怎麼辦?
生活的困頓本身就讓人難過,情感的折磨更是讓人痛徹心扉,魏海東昨天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他或許根本就是在等待她歇斯底裏地爆發,然後有理由堂而皇之地離開她,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這是千年來的真理。
可是情感不是方程式,你不愛我了我就可以把往事全部抹去。曉荷看着他們一點一點建設起來的家,心像刀割一樣疼痛,她後悔自己一直把心思放在兒子身上而忽略了魏海東的感覺,她後悔自己對房子的急功近利給了魏海東無形的壓力。可是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生活永遠不會讓你帶着經驗重來,她和魏海東已經越走越遠,現在真正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了。
現在想起昨天晚上對魏海東說的那些偏激的話,曉荷後悔得想咬自己的舌頭,昨天晚上那個歇斯底裏的女人是那個曾經溫和嫺靜的自己嗎?爲什麼魏海東不回來的時候想的全是他的好,而一見到他,自己的行爲就不受控制了呢?難道真的是愛得越深恨得越深嗎?
現在怎麼辦呢?和魏海東的關係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主動去找他,告訴他自己失業了,然後理直氣壯地讓他負起家庭的責任,因爲那樣只會讓他對自己更加鄙夷。可是不找他又怎麼辦呢?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對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曉荷想到這裏淚水忍不住湧出來,順着眼角一直流進耳朵裏,癢癢的,她用毛巾被擦擦淚水,忽然覺得這樣的哭泣一點也無濟於事,既然魏海東已經不再在乎她了,她爲他傷心還不如想想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辦呢。
曉荷翻個身開始想今後的事,不管怎麼樣,她要先找份工作,哪怕去商場去做營業員或者到餐館端盤子,她要先安定下來再說,她現在的情況要騎驢找馬纔行,如果老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去找工作,恐怕她要流落街頭了。
想到找工作需要聯繫方式的時候曉荷纔想起手機一直沒有動靜,難道昨天被大雨淋壞了?想到這裏她急忙掙扎着從牀上爬起來,她現在已經夠倒黴了,如果手機再被淋壞了,才真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呢。
因爲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有喫飯,曉荷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身子虛得像在雲中飄浮,從臥室到客廳,短短幾步她走得氣喘吁吁,她坐在沙發上抓過茶幾上的皮包快速打開,發現裏面除了拉鍊邊上有一點水漬之外,包裏的物品居然一點都沒有弄溼,這個皮包是韓冰送給她的,看來品牌的東西就是好。
曉荷把手機拿出來,發現手機電池耗盡,已經自動關機了,她打開手機充上電,又從茶幾底下的備用藥盒裏找出幾片感冒藥喫了下去,才軟綿綿地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可是她剛躺下手機就嘀嘀嘀地響起來。
“喂?”曉荷把頭靠在沙發的扶手上拿起手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嘶啞。
“你好,請問是曉荷嗎?”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很熟悉,但曉荷的腦袋像糨糊一樣,一時沒聽出是誰,她有氣無力地對着電話說:“我是曉荷,請問你是哪裏?”
曉荷拿着電話的手微微發抖,呼出的空氣吹在胳膊上有一種灼熱的感覺,她多麼希望電話那端是魏海東啊,儘管她對他的背叛恨得咬牙切齒,但是在這虛弱到極致的時候,她仍然渴望得到他的問候和憐惜,她希望魏海東能告訴她他和林菲不過是心血來潮,一時沒有把持住自己,只要他能表現出真心的悔改,她寧願像嚥下一隻蒼蠅一樣忘卻那段記憶,面對一件最心愛的東西,失去比殘缺更讓人難以接受。
可是電話那端的聲音分明不是魏海東,曉荷難免有點失望。
電話那端是蘇逸軒,他聽到對面傳來的嘶啞而陌生的聲音,一時不敢相信這就是曉荷曾經甜美動聽的聲音,於是急促地對着話筒說:“曉荷,我是蘇逸軒,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蘇逸軒,這個被自己忘卻了的名字讓曉荷喫了一驚,她最近一直處於婚姻和事業的激烈震盪之中,竟然完全忘記了蘇逸軒給她留房子這回事,現在聽到他的聲音才猛地想起房子的事情,她一時很是歉疚,急忙對着手機說:“蘇總,是我。”
蘇逸軒確定電話那端真的是曉荷之後,他暗暗鬆了口氣,但馬上有另一種擔心湧上心頭,他對着話筒關切地說:“曉荷,你怎麼了?聲音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我剛纔都沒有聽出是你。”
“哦,蘇總,沒事的,我昨天着了涼,有點感冒。”曉荷強打精神對着話筒說,雖然她內心脆弱得已經像岌岌可危的圍牆,但總不見得要對着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哭訴吧,雖然上次他們聊得很投機,可是她心裏一直抗拒和他有過多的來往,他們根本不是一條路上的人,生活也有着太大的差距,和韓冰的交往已經讓她時常心理不平衡了,她擔心和蘇逸軒交往下去會徹底顛覆自己的人生觀。
“哦,原來是感冒了啊,那你可要好好休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蘇逸軒在電話裏親切地叮囑着。
“好,我會的,謝謝蘇總。”曉荷對着話筒輕聲說,蘇逸軒的關懷像是冬天的一把火,讓她冰冷的心找到了一絲溫暖。
“對了,曉荷,我今天打你的手機打不通,於是打你的辦公室電話,他們說你離職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蘇逸軒小心翼翼地說出內心的疑惑,但仍然掩飾不了他對曉荷的關心。
蘇逸軒關切的話語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流進曉荷的耳朵,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一下就擊中了曉荷心中脆弱的圍牆,她想起昨天晚上和魏海東劍拔弩張的一幕,巨大的悲傷像開閘的洪水一樣突如其來,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她哽嚥着無法開口。
蘇逸軒沒有聽到曉荷的回答,只是聽到電話裏壓抑的抽泣聲,着急地衝着話筒大聲說:“曉荷,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曉荷聽到蘇逸軒着急的聲音,知道自己太失態了,於是強忍住自己的哽咽握着手機抱歉地說:“蘇總,不好意思,我現在情緒不太好,有事情我們改天再說吧。”
蘇逸軒終於知道他的判斷是沒有錯的,曉荷的生活肯定發生了很大的變故,不然憑着曉荷很強的自制力不會如此失態,他想到這裏急忙對着話筒說:“曉荷,我不知你生活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作爲朋友我希望你能說出來,我們一起討論一下看看有沒有好的解決辦法,千萬別一個人悶在心裏,這樣對你沒有什麼好處的,如果方便的話我們當面聊聊好嗎?”
蘇逸軒的話說得善意而真誠,曉荷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現在虛弱得像一縷空氣,如果她一直待在這間屋子裏,即使病魔不會把她擊垮,內心的絕望也會讓她失去勇氣,她需要傾訴,需要安慰,彷彿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一截木樁、一棵樹,蘇逸軒的出現無疑讓她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的善解人意讓她無力拒絕,於是她答應了蘇逸軒到自己樓下接她的建議。
五十
曉荷到樓下的時候,蘇逸軒已經在門口等她了。在來的路上蘇逸軒把車開得飛快,腦子裏反覆想象曉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的樣子是落寞、失意還是憔悴?
儘管蘇逸軒對曉荷做了很多假設,一個女人遇到事情肯定不會像從前那麼水靈,可是見到曉荷的那一刻他還是大喫一驚,半個月沒見,曉荷彷彿被烘乾了的花朵一樣失去了水分,她的嘴脣乾裂,臉色蠟黃,雖然還是穿着上次見面的衣裙,但感覺衣服空蕩蕩的,她從小區深處飄飄搖搖地走來,讓他擔心她隨時會倒下去,於是他急忙下車迎上去。
“蘇總,真是麻煩你了。”曉荷看到蘇逸軒居然下車來接她很是過意不去,不好意思地說。
“你別客氣了,我說過我們是朋友,能爲朋友做點事情我是很樂意的。”蘇逸軒一邊說一邊和曉荷並排往車邊走,看着曉荷弱不禁風的樣子他想扶她一下,想想不妥只好住手,他在心裏爲曉荷的變化感到疑惑,上次見到她還是神采飛揚的樣子,一個女人怎麼會那麼快憔悴成這個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走到車前,蘇逸軒快走幾步打開車門,示意曉荷趕緊上車,曉荷這次倒是沒有客氣,她順從地坐進去,將頭靠在車座的靠背上,蘇逸軒擔心的眼神讓她感到溫暖,有人關心真好。
蘇逸軒看曉荷坐好,關上車門走到另一邊,剛在駕駛座上坐定就對曉荷擔心地說:“曉荷,你感覺怎麼樣?我看還是先到醫院去檢查一下吧?”
曉荷勉強地對着蘇逸軒笑笑,擺擺手說:“不用了,蘇總,我就是昨天受了涼,剛剛已經喫過藥了,估計一會就沒事了。”
“你能確定沒事?”蘇逸軒還是不放心。
“真的沒事,不過我從昨天開始就沒喫過東西,我們找地方喫點東西吧。”曉荷對蘇逸軒肯定地點點頭,既然她打定主意要和蘇逸軒說說自己的苦悶,那就需要找個地方坐坐,她怕不喫東西身體會受不了,只好主動提要求。
“好啊,你想喫點什麼?”蘇逸軒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問,曉荷剛纔的樣子把他嚇了一跳,不過她想喫東西就好。
“就隨便喝點粥什麼的吧,別的我喫不下去。”曉荷安逸地靠在車座上說,蘇逸軒對她緊張的樣子讓她感覺安定了很多。
蘇逸軒會意地點點頭,車子在原地打了個優美的旋,很快往遠處駛去,十分鐘後就停在了省城著名的狀元粥店的門口。狀元粥店是一家老字號的連鎖店,店裏的粥色香味俱全,而且品種繁多,當然環境也是很雅緻的,這讓曉荷很感激蘇逸軒的體貼。
曉荷和蘇逸軒在服務小姐的帶領下來到一個僻靜的位置坐下,這個時候已經過了營業的
高峯期,店裏已經沒幾個顧客了,店裏剛剛打掃過,到處乾淨而安靜,給人一種熨帖的感覺。
服務小姐拿來粥譜,蘇逸軒讓曉荷點單,曉荷只是點了一份荷葉粥,蘇逸軒見狀拿過菜單又點了幾種小菜和幾種不同口味的粥。
等粥的時候,曉荷靜靜地看着蘇逸軒,這個男人彷彿是上天安排給她的救星,每次都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現,他的關心是那樣的恰到好處,居然一路上都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事,這讓她心安了很多。
由於這個時候食客很少,粥和小菜很快就上來了,聞着粥的清香,看到小菜開胃的賣相,曉荷才感到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她這次沒有和蘇逸軒客氣,拿起勺子默默喫着碗裏的粥,荷葉粥帶着荷葉的清香、糯米的甘甜,頓時讓她脣齒留香。
人世間有一種傷痛是舉箸前莫名的傷悲,曉荷想起無數的夜晚,她和魏海東坐在熟悉的飯桌前喫飯的情景,她夾塊肉放進他的碗裏,他夾些青菜送進她的嘴裏,往事歷歷在目,她和他真的已經形同陌路了嗎?曉荷想到這裏感覺自己的眼睛發澀,一股熱流直衝眼眶,她急忙放下勺子掩住自己的臉。
坐在對面沒有動筷子的蘇逸軒看到曉荷的舉動,急忙關切地說:“曉荷,你怎麼了?粥不合胃口嗎?”
“不好意思,我沒事的。”曉荷強忍下一陣席捲而來的悲傷,對蘇逸軒搖搖頭,繼續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喫着碗裏的粥,彷彿要用粥抵擋住噴湧而出的悲傷。
蘇逸軒看着曉荷噙着眼淚喝粥的樣子,心中湧上一種感動與憐惜,在如今這個浮華的社會,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追求和索取,忙着把自己的悲傷無限誇大地轉移給別人,以達到被同情被幫助的目的,可眼前的這個女人,雖然他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從她的表情可以感覺到她正在承受着很大的痛苦,卻一直表現出堅強的樣子,這不能不讓他欣賞。
曉荷喫着粥,心情平靜了很多,出門前喫的感冒藥也發揮了作用,她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她看着對着她食不下嚥的蘇逸軒說:“不好意思,讓你陪着我活受罪。”
“高興的時候有人陪是錦上添花,煩惱的時候有人陪是雪中送炭,謝謝你給我一個雪中送炭的機會。”蘇逸軒爲了打破沉悶的氣氛,微笑着說。
“是,現在任何的安慰對我來說都是雪中送炭,何況還有這麼美味的粥。”曉荷看着蘇逸軒感激地說。
蘇逸軒看到曉荷平靜了許多,心情也好了很多,他把幾種不同口味的粥推到曉荷面前說:“這家店粥很不錯,我特意多點了幾種口味,你多喫一點吧,看你最近瘦了很多。”
曉荷聽着蘇逸軒的話眼眶又是一陣發熱,他真是一個細緻周到的人,知道她的胃口不好特地點這麼多種粥,在人生最低落的時候得到這樣的關懷,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她看着蘇逸軒真誠地說:“蘇總,謝謝你。”
蘇逸軒指着面前的碗說:“我早就對你說過不要再對我說謝謝了,你又犯規,另外喫飯的時候不要胡思亂想,先把肚子填飽再說,我們老家有句話說得好:喫飽了,喝足了,誰說咱也不怕了。”
曉荷被蘇逸軒詼諧的話語逗得笑了起來,她的胃裏有了食物,覺得心裏不再那麼空蕩蕩的,她看着蘇逸軒奇怪地說:“你怎麼不問我發生什麼事情了?”
蘇逸軒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說:“你們,吵架了吧?”
曉荷聽到蘇逸軒以問作答的回答,昨天和魏海東吵架的一幕很快又浮現在眼前,不由自主地眼前一熱,她把眼光望向窗外,聲音空洞地說:“在婚姻中,吵架不是婚姻的結束,冷戰也不是婚姻的結束,而當一方有了新的感情纔是婚姻的結束,你說對嗎?”
蘇逸軒聽到曉荷的話暗暗喫驚,怪不得幾天不見,她幾乎瘦得脫了形,婚姻是女人一生最執著的事業,她們在這項事業裏投入了青春、情感來賭一生的幸福,她們可以忍受疾苦、貧窮,但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背叛,所以婚姻的背叛對女人來說是最大的打擊。但是像曉荷這樣的女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爲人又工整完美,怎麼也會遇到背叛的事情呢?那個男人的腦子壞掉了吧?
蘇逸軒看着曉荷傷心的樣子,十分明智地開解道:“這種事情可不能胡亂猜測的,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也希望是我搞錯了,可這不是道聽途說的,是我親眼所見,而且他也親自承認了。”曉荷轉過頭看着蘇逸軒,眼圈漸漸紅了起來。
蘇逸軒喫驚地看着曉荷,他無法想象柔弱的曉荷看到那麼殘忍的場面經受的會是怎樣一種打擊,但是社會就是這樣,男人對婚姻的固守能力遠遠不如女人堅定,但凡有點能力的男人在外面都會遇見很多誘惑,外面彩旗飄飄、家裏紅旗不倒已經成了成功男人的標誌。他在商場時間久了,對這種事情早已見怪不怪,自己有時爲了應酬也會逢場作戲,可是他不能告訴曉荷這個事實,只好避重就輕地對曉荷說:“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出了這樣的事情,他是怎麼解釋的呢?”
曉荷難過地搖搖頭,無力地說:“沒有解釋,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現實,解釋有用嗎?”
蘇逸軒看着曉荷黯淡的臉色,想到她的處境,不由得聯想到她的工作,於是說:“所以這些日子你精神恍惚,以致在工作中出錯,纔出現了現在離職的狀況,對嗎?”
“是,一開始是我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情景,喫不下睡不着,精神恍惚地出錯了,可是我這麼多年對工作兢兢業業,一次出錯就全盤否定,真是太讓人寒心了。”曉荷說着難過地低下頭。
蘇逸軒無言以對,婚姻和事業對一個女人來說是生活的全部,曉荷等於同時失去了工作和婚姻,這樣的打擊對她來說真是很難承受的,他對於怎樣安慰一個受傷的女人沒有經驗,但是看着曉荷無助的樣子很心疼,只好試探着說:“我覺得你對家庭和孩子都是非常盡心的,現在出現這種事情真是很遺憾,我知道婚姻的失敗大多是因爲兩個人疏於溝通,才造成了兩個人慢慢疏遠,也給了別人可乘之機,你覺得呢?”
“是啊,很多人明白這一點,但是真正做到很難,婚姻中的溝通僅僅靠一個人的意願是不夠的,我們就是一個例子,不如這樣,我來給你講講我們婚姻的故事,你來幫我分析分析吧?”曉荷忽然有了傾訴的慾望。
“好啊。”蘇逸軒積極響應,在桌對面很有興趣地等着曉荷的故事。
曉荷皺着眉頭,一邊回憶一邊慢慢講起她和魏海東的相識、相知、相愛的過程以及結婚後的點點滴滴。從看到魏海東和林菲擁抱在一起的時候開始,她的心裏便亂糟糟的,堵得她透不過氣來,現在和蘇逸軒聊一聊,心裏感覺輕鬆了很多,看來傾訴真的是治療傷痛的良藥。
蘇逸軒靜靜地聽着曉荷講述着自己的婚姻故事,她對自己的婚姻分析得很客觀,並沒有像其他女人一樣對丈夫的出軌除了一味地指責就是無情地謾罵,這讓蘇逸軒對曉荷更是有了幾分欣賞,能夠直面自己缺點的人本身就是尊重生活的人。
不過曉荷的傾訴也讓蘇逸軒心裏很不是滋味,即使曉荷親眼目睹了她的丈夫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她對他還是充滿了難言的情愫,這不能不讓他感覺酸溜溜的。
聽完曉荷的故事,蘇逸軒感覺對曉荷的瞭解更深了一層,這是一個難得的女人,他不想談論他們的婚姻,那個男人是一個和他年輕時一樣糊塗的人,總有一天他會對自己的行爲後悔不已。他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已經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或許這是老天給自己的一次機會,但他不能明說,只好根據自己的婚姻經驗對曉荷說:“我感覺你們的婚姻中並沒有大的衝突,只是因爲生活的忙碌兩個人的溝通太少了才造成了很多隔閡,當兩個人的感情漸漸疏遠的時候,如果恰巧趕上一份新感情的誘惑,是很難避免這樣的情況的。”
“是,所以我們走到今天,我是有責任的。”曉荷想起魏海東和林菲抱在一起的情景,緊緊地咬着嘴脣,幾乎把嘴脣咬出血來。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吧,如果一直這樣繃着,會把自己憋出毛病來的,你太倔強,這樣只會苦了你自己。”蘇逸軒看着曉荷難受的樣子,憐香惜玉的感覺油然而生。
曉荷抬起頭,看到蘇逸軒正用關切的目光看着她,她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
蘇逸軒沒有特別安慰她,只是殷勤地把面巾紙遞到曉荷的手裏,她順從地接過來,任淚水打溼一張張面巾紙,兩人默契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蘇逸軒看着曉荷傷心的樣子,不由得想起了妻子去世時自己傷心欲絕的情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那種被斬斷左膀右臂的疼痛曾經讓他雙淚長流,人生最重的傷痛不是身體的疼痛,而是情感的猛然缺失。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他現在特別能瞭解曉荷心中的傷痛,當多年的夫妻感情猛然被斬斷,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這種情感的猛然抽空是讓人很難接受的,所以他等到曉荷發泄得差不多了纔對她說:“好了,事情既然發生了,你還是要先保重身體,別哭了。”
曉荷拿紙巾擦擦臉上的淚水,對蘇逸軒說:“不好意思,我現在心裏很亂,讓你見笑了。”
“沒什麼,我理解你現在的感覺,但是我覺得事情既然發生了,你就不要再沉迷於過去了,面對現實,想清楚自己該怎麼做纔是重要的。”
曉荷紅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面對現實,她該怎麼辦呢?
“你對以後有什麼打算嗎?”蘇逸軒看着曉荷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打算先找份工作安定下來再說。”曉荷看着蘇逸軒迷茫地搖搖頭。
“好,你能這樣打算就好,工作的事情可以慢慢來,你先把身體養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還有你要記住一點,你是女兒更是母親,你首先要愛惜自己,才能愛你所愛的人,爲了他們,你一定要堅強起來。”蘇逸軒真誠地說道。
這樣發自肺腑的話讓曉荷再一次淚盈於睫,但是她很快就控制住了。
五十一
傾訴的時間過得很快,等曉荷和蘇逸軒從狀元粥店走出來,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蘇逸軒開車送曉荷回家,曉荷坐在車上靜靜地看着外面的景色,街道經過大雨的沖洗,變得格外清新明亮,是不是人生也像這街道,經過痛苦的洗禮,會蛻變出別樣的風采?
曉荷感覺現在的心情比剛纔出來的時候輕鬆了很多,她很慶幸能在生活中遇上蘇逸軒這樣的朋友,經過他的開導,她感覺生活不再暗無天日。蘇逸軒說得沒錯,她是女兒更是母親,她要爲了家人和兒子堅強起來,雖然這樣的堅強很艱難,但是她沒有退路。
人在痛苦無助的時候真是很需要一個人的安慰的,蘇逸軒無疑是個很好的心理理療師,他給她找到了人生的支點,讓她不得不堅強起來。曉荷想到這裏轉過頭看着旁邊專注開車的蘇逸軒,他眼睛望向前方,臉龐棱角分明,微皺的眼角帶着歲月洗禮的痕跡,這個男人睿智而又體貼,真是難得的好男人,他爲什麼對她那麼好呢?
曉荷想起他曾經溫柔的眼神,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是她很快想起魏海東,當初的深情款款、錚錚誓言都會有今天的背叛,何況是蘇逸軒這樣萍水相逢的人,他有着蓬勃的事業、顯赫的身價,憑什麼看上她這樣一個落魄的女人呢?何況自己都不知道明天的飯碗在哪裏,感情真是太奢侈的東西。
蘇逸軒此時雖然開着車,但是忍不住偶爾用餘光看看曉荷,看着她柔弱的雙肩和瘦削的臉龐,蘇逸軒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隱隱作痛,這個女人真是太要強了,即使她脆弱到不堪一擊,也還是保持着挺立的姿勢,那份獨立的倔強讓人心疼。此時離得那麼近,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真想伸出手用力把她拉進自己的懷抱,告訴她他一直喜歡她,即使全世界都背棄了她,還有他在她身邊。
可是蘇逸軒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乘人之危不是他的性格,而且他瞭解曉荷,在這個時候向她表白只能讓她遠遠地逃開,有些事情慾速則不達,他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一點一點靠近她。
車很快駛到樓下,曉荷看着蘇逸軒真誠地說:“蘇總,今天真是很感謝你,聽了你的安慰我心情好多了,人生何處不相逢,咱們撞車居然會撞成好朋友。”
蘇逸軒對曉荷苦笑着說:“你就別那麼客氣了,既然你承認是好朋友,那這些就是朋友應該做的,但是生活中,別人的勸告和安慰都是暫時的,你要靠自己來擺脫心裏的陰影,就像你從前勸我的那樣,讓自己堅強起來,好嗎?”
“好,我會的。”蘇逸軒鼓勵的眼神讓曉荷看到了自己的脆弱,她真想撲進面前這個男人的懷抱裏大哭一場,可是理智告訴她不可以這樣做。
蘇逸軒從車窗裏看着破舊的樓房,似乎是不經意地問:“你住幾樓?”
“五樓。”曉荷把手放在車門上正要開車門,聽到蘇逸軒的問題急忙把手收回來。
“是頂樓吧?夏天熱嗎?”蘇逸軒繼續問。
“還好,孩子不在家,大人熱點也沒事。”曉荷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樣吧。”蘇逸軒說到這裏轉過身看着曉荷,很認真地說,“曉荷,我們公司對你上次的廣告設計很滿意,因爲你原來是鵬展公司的員工,我們不好挖你過來,現在你辭職了,成了自由身,我代表公司邀請你加入我們公司的廣告策劃部,可以嗎?”
曉荷聽到蘇逸軒的話大喫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銀都房地產公司是濟南最著名的企業,因爲公司的效益好,所以員工的工資和福利待遇都非常好,銀都公司的很多員工都以自己在這樣的企業爲豪,但是銀都公司對員工的學歷和要求也非常嚴格,所以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蘇逸軒發出這樣的邀請太讓曉荷意外了,但她很快想到這是蘇逸軒出於對她的憐憫,心立刻涼了下來,雖然她很需要這樣的工作機會,但是她不想成爲別人的累贅和包袱。想到這裏曉荷低聲說:“蘇總,太謝謝你的邀請了,但是我的專業水平不高,做設計全憑自己的感覺,怕不能勝任公司的工作。”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相信只要用心,你一定會做得很好,曉荷,相信自己一定能行。”蘇逸軒看着曉荷鼓勵地說。
曉荷看着蘇逸軒的目光深受鼓舞,她知道現在時值畢業高峯,大中專畢業生紛紛湧向社會,人才交流中心整天像趕年集一般擁擠,讓她去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競爭同一個崗位,她肯定沒有優勢,她的生活苦一點還好說,最重要的是要給天天一個安定的環境,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有一天魏海東提出離婚,她沒有穩定的工作,連天天的撫養權都無法爭取。
人的自尊在生活的困頓面前原來是這樣的卑微,曉荷想到這裏抬起頭看着蘇逸軒,肯定地點點頭說:“蘇總,謝謝你給我這樣一個機會,我一定會盡全力做好。”
蘇逸軒看到曉荷終於點頭,心裏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暗自高興,他看着曉荷說:“曉荷,你不用謝我,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以後我們是同事,就不要這樣客氣了,你今天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等到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可以上班了,就隨時到公司報到。”
“好的,蘇總,謝……”曉荷習慣地說着,可是謝字還沒出口,就看到蘇逸軒豎起食指放在嘴上,她想起蘇逸軒說過不要說謝謝的話,不由得笑了一下。
蘇逸軒看到曉荷展開了笑容,心情也輕鬆了很多,他們在笑容裏告別,曉荷站在路邊看着蘇逸軒的車慢慢消失在小區的門口,不由得看着天空想:生活就是這樣,上帝在關上門的同時會給你打開一扇窗,事情壞到最壞就會向好的方向發展,只是在人生最灰暗的時候,你要有足夠的戰勝困難的勇氣。
夕陽西下,曉荷對着遠去的汽車揮揮手,彷彿是告別不堪回首的昨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