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蘭奇和塔莉婭花都旅程的落幕
金黃的餘暉消散，沉入幽暗的街道。
一盞燈火點亮，接着兩盞、三盞……最終，無數盞燈火閃爍，如同河面上搖曳的星光。
溫暖的天燈輕盈地升起，螢火蟲般朝着夜空飛舞。
“這就是花都帕裏厄的祭典。”
蘭奇和塔莉婭走在蒙馬提高地的山坡階梯上，俯瞰整座城市，
“真漂亮啊。”
塔莉婭似自語，似感嘆，望着不知何時突然已經變得熱鬧起來的花都帕裏厄。
眼前的美景令他們屏息，點點燈火照亮了石砌的房舍，人們身着節慶的華服，臉上洋溢着歡欣。
有的市民並沒有出門，只在自家的窗臺旁點燃竹燈，鬆開手，任由它們隨風而起，飄向星空。
一路上他們倆間或聽到了些路人的談論。
不過高地的視野很好，遙遙望去，就能看到數公裏外的建築。
塔莉婭講着她這些年理解的人類想法。
一位身着潔白衣裙的神官款款走來，她正是侍奉情愛與意志之神的主祭司。
他早有看過花都帕裏厄的煙花祭典介紹。
“人們向神明祈求祝福，希冀變得更幸運一些。”
「晨風輕拂，花瓣飄散。」
那是爲淨化土地而奏響的聖樂。
“再過一會兒，等天完全黑了，煙花就要開始了。”
若只看錶面，會覺得一場盛大的祭典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着。
一夜之間，安逸的市區變成了殘酷的戰場，任誰都會對魔族產生些許懼意。
祈禱聲穿過廣場上空，直達蒙馬提高地之巔。
“天燈，是用來引導死者的魂魄。”
今天也並非看起來那麼和諧。
這是奉獻給神、模仿神的聖舞。
由於剛剛經歷的那場動亂，花都帕裏厄在那一晚上的死傷和損失不輕，人類和魔族互相忌憚，今天甚至白天還發生了遊行示威和衝突。
唯有夜空中的孤燈，依然忠實地照亮着大地。
篝火熄滅，人羣也隨之散去，又有新的遊客前來。
不知是誰先邁開腳步，蘭奇和塔莉婭繼續走下高地，走在通往神殿的廣場上。
「在禰的眷顧下，情感不斷滋長。」
現在他們還處在帕裏厄北岸3區的邊界上，沿着階梯走下高地就可以直接抵達相鄰的1區，前往今晚最後的目的地愛神殿。
塔莉婭剛欲說什麼。
塔莉婭望着腳下被燈火照亮的城市。
在普通市民看來，始作俑者是魔族野心家珀爾曼，而襲擊着花都的則是那些狂化的魔族。
「願愛如細流，匯聚成長久的海洋。」
清脆的鈴聲劃破夜的寧靜，如漣漪般盪漾開來，吸引了兩人的視線。
“沒想到，最後還是讓花都帕裏厄人類和魔族的關係惡化了。”
能近距離看到空中綻放出無與倫比璀璨的焰火。
“其實我每天在制卡室就可以看煙花……”
不知何時，篝火已在廣場中央燃起。
踏在這時而崎嶇，時而平緩的山路小道上，逐漸形形色色的小攤出現在兩側，琳琅滿目地擺放着各式商品。
蘭奇喃喃低語，語調中帶着一絲遺憾。
人羣聚集在遠處的廣場，圍繞着聖壇而坐。
“也不能完全這麼說，既然花都選擇了這種共存方式，那麼也許這就是必經的道路，互相理解的過程總會伴隨着衝突。”
要說看煙花最好的地點，那無疑就是位於愛神殿後的河岸廣場，搭建好的成片露臺。
蘭奇點點頭，對塔莉婭說道。
遠方的女神官高聲吟誦，她的祝詞——
蘭奇給塔莉婭說道。
不過話雖如此。
女神官揮舞錫杖，每一次劃過，都留下銀白的軌跡和清脆的鈴響，吟誦着禱詞，舞動着肢體。
「禰的聲音在世間輕輕滌盪。」
不少攤位上都懸掛着面具，既有藝術造型的泊森風格面具也有惡魔風格的面具。
這些面具今晚原本會賣得很好。
因爲愛神殿正在舉辦着假面舞會。
舞會的初衷是讓泊森居民和魔族拋開成見，友好相處。
在面具下，你可能是人類，也可能是魔族。
大家都是一樣的。
“花都帕裏厄在我看來其實是一個奇蹟。”
塔莉婭聽着蘭奇的話，與他一同逛着帕裏厄祭典夜市，一邊答道。
百年前她從未想過真能見到人類和魔族共同生活的城市景象。
這一趟泊森之旅可以說讓她這個歷史中的魔族公主大開眼界。
“所以說珀爾曼是一個不好評價的人物，他的過錯固然不可彌補，但其做出的貢獻仍舊留下了深遠影響。”
蘭奇對於三位印象深刻的敵人中。
唯獨對珀爾曼的惋惜比較多，因爲珀爾曼曾經善良過，所以能教出奈傑爾。
奈傑爾就像是年輕時的珀爾曼，只不過奈傑爾和珀爾曼在本質上也不同，他有着真正鋼鐵一般的心。
或者說奈傑爾所堅信的，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事，而是會堅定信唸的他自己。
“可珀爾曼最後不是親自打破了自己的理想，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嗎？”
塔莉婭不得不承認他們魔族確實是這樣的，容易過度的情緒化。
越是習慣並接受了人類社會的生活，她就越是覺得原本的同胞快成了異類。
“也許他在快要成功時發現了，九十九步是一步，一步是一步。”
蘭奇望向前方燈火闌珊的街道說着，
“如果他發現最後那臨門一腳是永遠無法抵達的目標，越是這樣就越會痛苦，畢竟他作爲開拓者和實踐者，比誰都要懂自己的理想是能夠真實成功的、還是一場虛幻的泡影。”
蘭奇覺得如果是自己以前，一定會自信地心想要是能早一點見到珀爾曼，說不定就能解開他的心結，不至於讓最後這場花都悲劇發生。
但現在仔細想來，也許還是波拉奧教授在出發前告訴他的那些話更爲正確——
並不是能力越大，就責任越大。有時候你的能力越大，一念之差下可能招致的後果也就越大，當你的能力大到一個地步之後，就需要學會當一個觀測者。
如果不是非要出手不可的糟糕情況，便更應該考慮自己的幹涉會帶來什麼變化。
蘭奇當時對於波拉奧教授的話只是記住了，現在再回想起來，才真正的有感觸。
依諾安的死讓他需要思考更多，而不是過度的自信。
“所以珀爾曼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塔莉婭垂下眼簾，輕聲問道。
對於魔族和人類共存這件事，她也始終存疑。
她並不認爲自己和安塔納斯他們算是真正與人類共存了，因爲他們都還在僞裝着自己，才能在伊刻裏忒過上與世無爭的生活。
這並不算共存。
而像休柏莉安那樣毫無欺騙地生活在伊刻裏忒，縱使她貴爲公爵千金，從小也飽受委屈和偏見，她過得並不開心，連做夢都幻想着伊刻裏忒人可以不要把她當作魔族。
如果魔族和人類在一起，本就是一種錯誤，她不知爲何，感覺心裏會變得空蕩蕩。
“我想，我也給不出答案。”
蘭奇看向塔莉婭，回答道。
大巫師帕爾羅尼因憎恨魔族而引發了一場災難並留下了仇恨的種子，歷代元老院的貪婪使其生根發芽，直到間接害死了珀爾曼的女兒，將仇恨傳遞到珀爾曼那裏，也導致他的理想崩碎，便引發了新一輪的復仇。
也許珀爾曼造成的動亂，又會讓人類這邊的犧牲者家屬銘記下仇恨，在某一日再度爆發。
很難說最後的結局會是如何。
這便是因果輪迴。
“這樣嗎。”
塔莉婭對於蘭奇的回答並未有任何動容。
或者說她就像猜到了這樣的答案，早已準備好了掩蓋失望。
“不過要我說的話，總有一方得先去相信，哪怕可能被背叛也要去相信，否則誰也不主動踏出第一步，將永遠無法實現更好的理想。”
蘭奇繼續說道。
他的語氣多了幾分篤定，望向塔莉婭的眼神也帶着平日那般親切笑意。
“……”
塔莉婭側過頭凝視着他的側臉。
那清冷而又高貴的瞳孔裏又藏不住些許不解、與動容。
就像想要拒他於千裏之外的同時又想要再探究一點點。
蘭奇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兩人四目相對。
“怎麼了塔塔？”
蘭奇歪了歪腦袋問道。
“看，面具。”
塔莉婭只是語氣平淡地說，將視線自然而然移向了蘭奇身後的攤位。
五顏六色的面具掛滿了整面牆，在魔導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它們或喜悅或悲傷，或猙獰或溫柔。
“泊森王國的面具確實挺有意思，是我沒見過的工藝。”
蘭奇興趣盎然地端詳着那些面具。
“小哥，小姐，今年這些手工製作的新面具和去年絕對不一樣哦，我家的手藝在這條街上都相當不錯！”
攤位老闆注意到兩人的目光，當即對他們熱情地說道。
按照往年來說，絕對很快會賣光，只不過今年祭典節日沒那麼熱鬧，所以攤主們都在主動拉生意。
“……”
塔莉婭若有所思，她伸手輕觸一個紫黑色、長着尖角的面具，指尖劃過那凹凸不平的表面。
彷彿是很懷念這種風格。
“就這個吧，我要了。”
一旁的蘭奇已經開始掏起錢包來了，對老闆說道。
“小哥你真是厲害，一眼就看得出女朋友想要什麼。”
老闆笑呵呵地說道。
這倆顧客買起東西很是爽快，他很喜歡。
特別是魔族面具今晚很難賣得出去，他們願意買真是太好了。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兩人立即同時否認。
“原來是夫妻。”
老闆恍然大悟。
“……”
兩人都好像累了，他們今天已經被誤認爲太多次了。
再爭辯下去，越講越亂。
塔莉婭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取下了那個紫黑色的惡魔面具。
“小哥你也買一個唄，在我家買一對面具，絕對超值，給你們打九折。”
老闆當即推銷道。
蘭奇無奈一笑。
他環顧攤位店鋪，目光落在一個白底金紋的人類面具上。
那面具線條柔和，神情恬靜，眉眼間透着一股悲天憫人的慈愛。
他毫不猶豫地拿起那個面具。
他挑選東西一般都很快，只看一個感覺，就會找到自己看得最順眼的。
付過錢，兩人各自戴上面具，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羣中。
此刻，沒人在意麪具下的真實身份。
就這樣漫步在夜色裏，身邊是形形色色的人類與惡魔，誰也分不清誰。
在這熱鬧的慶典中心，他們經過了許多遊人，有的在熱切地交談，有的則專注於手中的獎券。
不少人臉上洋溢着期待的神情，顯然是在奢望能抽中大獎。
“去試試？”
塔莉婭的要求不高。
她和蘭奇有三張煙花祭典特別獎券，塔莉婭只想要三等獎的夜宵大餐兌換券。
“當然。”
蘭奇的聲音帶着一絲雀躍，他還是挺喜歡摸獎的。
他們來到一個裝飾華麗的獎券中心內，將獎券遞給笑容可掬的工作人員。
“祝你們好運！”
那人真誠地說。
蘭奇和塔莉婭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屏幕的顯示。
映入眼簾的並非他們想要的三等獎，而是參與獎，一小包五顏六色的糖果。
三次的結果都相同。
“真實。”
蘭奇發出一聲輕嘆，帶着幾分釋然。
“也挺好。”
塔莉婭將糖果揣進口袋裏。
想了想，她又偷偷將一包塞進了蘭奇口袋裏。
然後打開一袋，抬起些許面具，往嘴裏遞，時不時又拿出一顆放到蘭奇嘴邊。
蘭奇倒也欣然接受。
塔莉婭現在會和他分享食物了，放在一年前他簡直不敢想。
拾級而上，愛神殿——或者說帕裏厄聖母教堂，很快就出現在兩人眼前。
據說，整座教堂的建築面積達到了六千平方米。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西立面上那兩座高聳入雲的鐘塔。
它們各自矗立在教堂兩側，彷如兩位忠誠的衛士守護着這座神聖的殿堂。
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蘭奇和塔莉婭踏入神殿，還是覺得這座教堂大的不可思議。
除了五個縱向的艙室依次排開，正中的中艙和兩側狹長的翼艙都在舉辦着活動。
穿梭在其間，全是戴着面具形形色色的人們。
直到他們走進主殿，由於建築的高度，內部顯得有些昏暗，形似與外界的喧囂隔絕。
抬頭望去，視線隨着拱頂一路向上延伸直至接近穹頂，在那裏碩大的玫瑰花窗安靜地鑲嵌着，如同一隻絢麗的眼睛凝視着下方的芸芸衆生。
而在其下，樂聲驟起。
形形色色的面具在光影中忽隱忽現，面孔在燈下交錯，分不清真假。
每個人都戴着面具，於是身份、地位、種族，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而無關緊要。
但會發現，大多數面具都還是人類。
今天似乎鮮有魔族來到神殿裏參加祭典。
蘭奇和塔莉婭只繞開主殿的中心，沿着邊緣大理石地面走向神像，想要通過祈禱獲得增益，然後結束他們今天的外出，回去再練練協作制卡。
忽然，祭司似乎發現了他們的身影，走上前叫住了兩人。
“兩位，現在並不符合傳統祈禱的時宜，以更爲真誠的方式祈福，更容易獲得神明的祝福哦。”
祭司對兩人行禮並講解道。
他抬起一直手臂，指向了主殿中心。
而他相信兩人肯定懂，在特殊活動期間向愛神祈福更爲真誠的方式是什麼。
“話是這樣說……”
蘭奇和塔莉婭對視，聲音帶着些許爲難，互相也看不見對方面具下的表情。
神明的祝福本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而且參加假面舞會，完整跳完，可以得煙花祭典抽獎券。”
祭司咧嘴笑着，從袖口拿出獎券晃了晃。
塔莉婭的眼神明顯悸動起來了。
她還想再抽一發。
沒抽到祭典特別餐品兌換券，讓她很失望。
雖然再抽一次也不一定能中獎就是了，但總感覺祭司給的獎券很有希望能抽中。
或者說就是單純的抽癮犯了。
不過很快她就收斂起了神色。
畢竟蘭奇應該不會願意配合她。
“去跳舞吧，就當練練默契。”
蘭奇笑道。
他就像看出了塔莉婭的心情。
向塔莉婭伸出手，做出一個邀舞的姿勢。
“……”
塔莉婭看着他，目光帶着些許困惑。
終於。
“雖然我是公主，但我很久沒有跳過了，上一次還是和妹妹。”
塔莉婭將手搭在他的掌心，說道。
“沒事，我也沒和八百歲的公主跳過舞。”
蘭奇答道。
塔莉婭還是忍住了將他過肩摔。
兩人一同步入舞池，他們的身影匯入人羣，很快就再難分辨。
音樂漸入佳境，人羣也愈加興奮。
笑聲、交談聲、竊竊私語聲，交織成一片嘈雜。
頭頂的玫瑰窗隨着時間的流逝在大殿燈光的折射中變換着色彩，時而熱烈奔放，時而冷峻幽深。
而塔莉婭這種戴着魔族面具的身影，格外的顯眼，時不時會吸引更多目光。
“……明明前幾天還狂化了，怎麼今天還有魔族能像沒事一樣參加祭典。”
“魔族就是這樣，殺幾個人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事。”
“今天大多數戴着魔族面具的也是人類吧，誰有病會願意去和魔族過生活。”
耳邊有這樣的聲音。
或者塔莉婭也能讀出差不多的心聲。
她的步調時常慢半拍。
漸漸地，她有點不想再踩蘭奇的腳了。
早知道選一個人類的面具，繼續像平時在伊刻裏忒那般僞裝自己能皆大歡喜了。
今天一整天都在和蘭奇較勁，沒放開過他的手，唯有這個時候，她想抽回自己的手。
但蘭奇不放。
“塔塔，不要後悔你做的選擇。”
蘭奇就像看懂了她的心思，盯着她那漂亮的金眸，
“無論伱戴着魔族的面具還是人類的面具，在我眼裏你都是塔塔。”
蘭奇緊緊牽着塔莉婭手，讓她的眼神都格外錯愕，只能注視着眼前這個男人。
“……”
塔莉婭沒有回答他，面具下嘴角逐漸微微翹起。
他看不到，所以笑一笑也無所謂。
舞步還在繼續。
儘管兩人的動作看起來不太協調。
似乎是舞步的時代不同，一個古早，一個更古早。
就像泊森王國的人類和魔族一樣，想要契合上還存在困難。
但磕磕絆絆之中，兩人並沒有害怕。
他們一人一魔的身影逐漸惹人注目。
這份名爲“矛盾”的和諧，充斥着異樣的可能性。
看得出來他們很開心。
互相扶持，勇敢踏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