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陵雨當年還是個先鋒營士兵的時候, 在前線駕駛機甲衝鋒殺敵,受過無數次的傷, 受傷對他來說早已成爲家常便飯,他曾經在戰場上傷勢嚴重差點丟掉過性命, 對於今天這樣的小傷陵雨一點也不擔心,可對於羅森來說,卻完全不一樣——
因爲,這是第一次,他親眼看着所愛的人受傷。
過去的那些年裏,每次知道陵雨受傷時雖然都很擔心,可從來沒有像這一刻般, 心疼得幾近窒息。
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刺紮在陵雨的腳上, 扎得腳踝處血肉一片模糊,就彷彿用尖銳的針狠狠紮在羅森的心上一般。alpha骨子裏對愛人強烈的保護欲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峯,他甚至恨不得替陵雨承受所有的痛苦。
羅森抬頭看向陵雨,壓低的聲音無比溫柔:“疼嗎?你的腳還能不能動?”
陵雨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 對自己的傷勢冷靜地做出了判斷:“可以活動。應該不嚴重, 沒有骨折,只是些皮肉傷。”
羅森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我來替你包紮一下。”
說着便起身從機甲休息室裏找出治療箱,走過去蹲在陵雨的面前,左手輕輕握住他的腳,右手拿起一把鑷子,開始一根一根仔細拔掉留在血肉裏的刺。
那些刺的顏色發黑, 如同生鏽的鐵釘一般猙獰可怖,幾十根刺密密麻麻地扎入皮肉裏,看上去讓人觸目驚心,更可怕的是,那些刺上還都帶着細小的倒鉤。
羅森的手停頓了一下,狠下心來用力一拔——
“……”陵雨全身猛然一顫,立即緊緊地咬住下脣,以免痛呼出聲。
原本血肉模糊的腳踝,隨着倒刺的拔出被帶出一片血肉,血跡瞬間就將腳下的地面染得鮮紅。
羅森抬頭看着陵雨,心疼地問道:“是不是很疼?”
“……”陵雨深吸口氣,“我沒事。”
羅森低聲說:“黑龍,來測試一下,看看這種刺有沒有毒素。”
黑龍立即進行了測試,很快就報告結果說:“主人,沒有發現有害的毒素成分。”
羅森這才放心了些,手儘量放輕動作,低下頭來,小心翼翼地替陵雨取出腳上的一根根倒刺。
陵雨的身體僵如雕像,每取出一根刺,被倒刺勾出皮肉的時刻,陵雨就疼得渾身發顫。驕傲如陵雨,哪怕到了現在,都死咬着嘴脣不發一言。他沒說過一個疼字,只是咬牙忍耐着,可羅森卻知道陵雨有多麼痛苦……
這種植物的刺粗而堅硬,張牙舞爪的倒鉤在皮肉裏扣得十分牢固,每次拿着鑷子夾出倒刺的時候,就彷彿親手撕開他的血肉一般……
鮮血湧出的那一刻,羅森甚至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看着他的腳踝和小腿血肉模糊的樣子,羅森心疼快要瘋了,只能拼命深呼吸維持着冷靜,保持自己的手儘量不會顫抖。
放在盤裏的刺越來越多,被血染紅的棉花很快就散落了一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根刺成功拔出的時候,羅森的脊背早已被汗水浸得溼透,手心裏也早已滲出了一層粘膩的冷汗。
羅森找出乾淨的棉花幫他止血,替陵雨仔細清理消毒了傷口,再小心地在傷口上塗上一層藥膏,仔細用紗布包紮好他的雙腳。
“……好了。”羅森抬頭看向陵雨。
“謝謝。”
陵雨的臉色有些蒼白,下脣被咬出了深深的齒印,額頭上還在不斷滲出冷汗,顯然是痛到了極點……羅森趕忙轉身倒了杯水,坐到陵雨身旁,柔聲說道:“來,先喝點水。”
陵雨接過他手裏的水喝了幾口,忍耐着腳踝處傳來的鑽心痛楚,故作平靜地轉移話題道:“對了,今天攻擊我的那種植物,你覺不覺得它們好像有自己的意識?”
羅森對此也很是疑惑,回頭看向陵雨說:“主動攻擊人類的植物,我也是第一次見。”
陵雨若有所思地說:“傳說中有一種食人花,可以將人類作爲自己的食物,我想,我們今天遇到的樹也是如此,它們不僅能進行光合作用製造養分,還能食用肉類作爲營養物質。照理說,星球上既然有生命存活,有植物也該有動物纔對,可這片森林裏卻沒有任何的動物,會不會是因爲這種肉食性樹木的存在,其他動物根本不敢到這片森林裏來?”
羅森的想法正好跟陵雨不謀而合,點頭道:“的確有這個可能。這片森林的樹木如此茂密,如果這種樹真的能夠以血肉爲食,動物們自然更加不敢靠近。”
聯想到剛纔砍斷樹藤時樹藤傷口冒出的大量鮮血,兩人對視一眼,頓時面面相覷。
陵雨微微皺了皺眉:“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不能再去森林裏冒險了,你帶的儲備餅乾看來也堅持不了兩天……接下來怎麼辦?”
羅森微笑着說:“不用擔心,我們還有黑龍,那些樹木愛喫肉類,總不會還愛喫金屬吧?”
被點名的黑龍金色的眼瞳輕輕閃了閃,走上前來,平靜地說:“是的,主人,它們對我這一身金屬似乎完全沒有食用的興趣。”
羅森點了點頭,微笑道:“那就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去森林裏轉一圈,掃描這片森林的3d全景模擬圖,把那些植物的詳細資料都記錄下來,順便再看看……有沒有喫的。”
黑龍低聲應道:“是。”
看着黑龍乾脆果斷地飛出山洞替兩人覓食,陵雨頓時無話可說。
這臺機甲的智能已經不輸於人類了,主人不駕駛它,它居然還可以自主行動?
***
陵楓這幾天一直睡不安穩,弟弟出事的預感以及雙胞胎之間感應的中斷讓他的情緒極度不安。
曾有一種理論說,雙胞胎之間相互影響且生命相連,如果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活不了多久,陵楓不知道這種傳說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自從跟弟弟的感應中斷之後,他沒有一天不做噩夢的。
再次從夢中驚醒,時間依然是深夜。
陵楓從牀上坐起來,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夢見了一副非常可怕的畫面——陵雨被一種奇怪的樹藤捲走,那棵樹的藤蔓如同張牙舞爪的觸手一般瘋狂舞動,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刺直接扎進陵雨的身體裏,扎得血肉一團模糊。
大片的鮮血染紅了地面,陵雨的整個身體被藤蔓緊緊地纏繞、包裹……
直到被完全吞噬。
“不——!”
陵楓用手按住胸口,劇烈地喘着氣。
夢裏的畫面太過逼真,彷彿是自己親眼目睹、感同身受一般。
他總覺得陵雨還沒有死,很可能是陷入了可怕的困境。他們是雙生子,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作爲哥哥,他都不能丟下陵雨不管。
陵楓下定決心,立即起身換上一套衣服,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偷偷離開了住處。
此刻,烏迪爾正在上將軍的書房內跟一位老朋友祕密對話——
面前一臉嚴肅的男人正是帝國中央醫院神經外科的專家:肯特博士。
之前爲了給烏迪爾做記憶恢復手術,肯特博士專程從仙王座趕到了破軍星域,烏迪爾交給他兩份頭髮樣本讓他帶回去做基因鑑定,他今天聯繫烏迪爾,正是因爲基因測序已經出了結果。
肯特看着烏迪爾,表情嚴肅地說:“將軍,你交給我的兩份頭髮樣本我已經進行了測序,按照基因序列來看,他們雖不是親生父子,卻有很近的親緣關係,由於基因匹配度超過了一般近親關係的預期值,我猜想,孩子的父輩,有可能是一對異卵雙生的雙胞胎。”
烏迪爾輕輕摸了摸下巴。
——雙胞胎?這倒是他沒有料到過的。
第一次見到林遠的時候,他就覺得那少年非常的熟悉,所以纔會單獨請林遠回來,詢問那條項鍊的線索。前幾天在陵楓的住處又一次見到林遠,烏迪爾總覺得十分困惑——林遠不是說不認識項鍊裏的名字嗎?怎麼沒過幾天就出現在了陵楓家裏?這是怎麼回事?
疑惑之下,烏迪爾偷偷收集了林遠和陵楓的頭髮去做基因鑑定,結果卻得出這樣的結論——異卵雙生子。
陵楓有個異卵雙生的兄弟,而林遠正是那個人的孩子。陵楓之所以隱姓埋名,改名叫桑德,是不也是跟他的雙生兄弟有關?陵這個姓並不多見,他的雙胞胎兄弟會是……
心頭突然晃過一個可怕的猜想!
烏迪爾皺起眉,立即啓用軍部的最高權限開始了祕密資料庫,在眼前的大屏幕中輸入了一個檢索關鍵詞——陵雨。
很快,一個加了最高權限密碼的文件夾就從海量的資料中緩緩浮現了出來。
烏迪爾上將軍的權限賬戶可以打開軍部所有三星級以上的祕密檔案,手指伸向屏幕在文件夾上輕輕一點,文件夾果然順利地打開了。
文件夾內的資料非常多,包括陵雨從就讀軍校到升爲暗夜軍團少將的詳細生平記載、軍部處罰他的整個過程、大量的照片和影像資料、以及他的血液樣本和基因序列。
烏迪爾目光深沉地從文件夾的資料中緩緩掃過,這才抬頭道:“謝了,肯特博士,順便麻煩你把那兩份樣本的基因序列也全部發送給我。”
肯特點頭道:“好的。”
基因序列通過無線網發送過來,烏迪爾這邊很快就接收到了。
結束了跟肯特的通話,烏迪爾轉身回到臥室,調出那兩個人的基因序列,叫出自己的s級機甲:“銀雪,將這兩份基因序列跟資料庫裏的進行對比,儘快給出準確的結果。”
“是,主人。”
銀雪認真地對比分析三份基因序列,最終在屏幕上打出了分析數據,輕聲彙報道:“1號標本與資料庫標本爲異卵雙生子,2號標本與資料庫標本,親子匹配度高達99.9%……”
烏迪爾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數據,這樣的結果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他是曾想過陵楓跟陵雨或許會有關係,畢竟他們的名字太相似了。可完全沒有想到,陵楓和陵雨居然是一對雙胞胎兄弟!而林遠,居然正是陵雨的親生兒子,也就是說,陵雨當年並沒有死?!還把那個孩子生了下來?!
烏迪爾身爲軍部的上將軍,很清楚那幾位軍團長對於陵雨的痛恨,陵雨作爲omega,違反軍規從軍不說,還在軍部屢立戰功,帶領暗夜軍團打了無數漂亮的勝仗,簡直像在打那些alpha將軍的耳光。
陵雨當年因爲懷孕而從監獄釋放時就有人很不甘心,陵雨這個名字,甚至成了他們心底的毒瘤,直到陵雨死亡的消息傳來,他們才終於罷手。
如果他們知道陵雨當年並沒有死,後果絕對會不堪設想!
烏迪爾臉色難看地拿起放在手邊的白色軍帽,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朝陵楓所住的房間走去。
***
陵楓偷偷溜出門的那一刻,就見烏迪爾正站在門口,彷彿已經等待了很久。
烏迪爾目光深沉地看着陵楓,低聲問道:“你準備去哪裏?”
陵楓趕忙移開視線,說:“睡不着,出去逛逛。”
烏迪爾皺眉道:“我正好身體不舒服,你過來給我看看。”
他說罷便直接轉身往將軍的休息室走去,陵楓擔心被軍團的其他人懷疑,只好回屋去拿起藥箱,穿上白大衣,立即跟上了烏迪爾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房間,烏迪爾打開門,站在門旁請陵楓進去。
陵楓剛走進屋裏,就聽身後響起門被關上反鎖的聲響,那沉悶的聲音讓他的耳膜微微一顫,心底頓時有些不安起來,回過頭,故作平靜地道:“……烏迪爾,你找我來,有事嗎?”
烏迪爾靜靜地看着他,良久後,才低聲道:“你準備去哪裏?”
剛纔問過的問題,又問了一遍,無形中給人一種奇怪的壓迫感。
陵楓沉默地別過頭去,不知該如何回應。
良久後,烏迪爾才輕聲說:“陵楓,我愛了你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有個雙胞胎弟弟……”
“……”陵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頓時心亂如麻。
“當年,我沒有能力保護你,讓你跟兒子被沙曼家族逼得走投無路,我一直很後悔……如今,我有能力保護你了,你卻不再信任我了……”烏迪爾看着陵楓,一字一句地說:“你有很多祕密都不想告訴我,你遇到困難也從來沒想過我會幫你承擔……陵雨、林遠,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親人……作爲愛你的人,我居然今天才知道他們的存在……若不是我今天發現你的異常,提前在你門口守着,你大概又偷偷逃走了吧?”
烏迪爾移開視線,自嘲地笑了笑:“在你眼裏,我烏迪爾,一直都是這樣不值得信任的人嗎?”
陵楓:“……”
看着這個男人難得露出的失落和痛苦的表情,陵楓頓時有些心軟起來。
烏迪爾如此深愛着他,他卻一直隱瞞着對方,什麼都不說,烏迪爾知道之後難受也是應該的。
其實軍部有陵雨的基因資料,烏迪爾如果懷疑,只要去做基因鑑定就可以了,這個祕密總有一天會瞞不住的……
陵楓心情複雜地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烏迪爾,把頭靠在他肩上,柔聲在他耳邊說:“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說出來之後會讓你爲難。陵雨是我的親弟弟,可他畢竟是軍部很多人的眼中釘,你作爲軍部的上將軍,如果知道他沒死,你又會怎麼做?”
烏迪爾沉默片刻,摸了摸懷裏的愛人柔軟的黑髮,說:“陵雨在十九年前葬身在了星際廢墟之中,就讓他們繼續這樣認爲好了……你放心,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烏迪爾抬起陵楓的下頜,認真地看着他:“記得我愛你,我不僅是軍部的將軍,還是你的alpha,是斯諾的父親……不要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裏,有什麼困難,讓我替你分擔一些,好嗎?”
陵楓怔了怔,眼眶微微一熱,緊緊抱住烏迪爾的腰,在他懷裏輕輕點了點頭。
烏迪爾這才鬆了口氣,微微笑了笑,輕撫着陵楓的脊背,柔聲說:“好了,剛纔是我太沖動,我跟你道歉。這些天你一直沒睡好,就是因爲陵雨對嗎?”
陵楓猶豫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烏迪爾想了想說:“羅森幾天前率領榮耀軍團去攻打納美星,他駕駛着黑龍被捲入了伊斯維爾宇宙蟲洞,我今天跟榮耀軍團的維克多中將聯繫過,他們還沒有找到羅森的下落,根據維克多中將的描述,當時,似乎還有另外一臺黑龍也被捲入了蟲洞,軍團很多人以爲是自己眼花了——”烏迪爾頓了頓,“如果我沒猜錯,那其實是黑龍的複製體吧?陵雨當時就是帶着它逃離仙王座的。”
陵楓驚訝地抬起頭來:“宇宙蟲洞?你是說,陵雨他被……”
烏迪爾點了點頭:“他跟羅森一起被捲入了宇宙蟲洞。我想,如果兩人在蟲洞中能夠找到彼此,他們生還的幾率應該很大。陵雨和羅森都是帝國國內駕駛機甲水平最高的將軍,一個人應付蟲洞的確很難,可如果兩臺s級的機甲默契配合,可以利用最高級別光能炮的強大反衝力,同時突破蟲洞。”
陵楓心情複雜地沉默下來。
作爲哥哥,陵楓很清楚弟弟這些年來都沒有忘記過羅森。他這次居然爲了羅森去冒這麼大的風險,不管是出於什麼感情,關鍵時刻的不由自主,已經證明了一切……
他總覺得陵雨沒死,如果加上羅森在一起的話,兩個人平安活下來的幾率應該很大纔是。烏迪爾的解釋讓陵楓微微放下心來。
見陵楓的臉色有些蒼白,烏迪爾便低頭輕輕抵着他的額頭,柔聲說:“別擔心,長蛇軍團已經去支援了,德魯會找到羅森和陵雨的……安心睡一覺吧,你別胡思亂想,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有什麼消息我會立即跟你說的。”
陵楓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靠進男人結實的胸膛裏,安心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