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落定,廖蓉頭一歪,便斷了氣。殿內一片空寂,嶼箏怔怔望着椅上廖蓉逐漸冰涼的屍身,又見她前襟皆是嘔出來的血跡,這才急急朝後退去,差點跌倒在地。幸而芷宛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攙扶住了她。
但見嶼箏顫抖着雙手看向芷宛:“我殺了她……芷宛!我殺了她!”
“主子……”芷宛擔憂地撫着她的背脊:“蓉嬪她是罪有應得,主子莫要動了胎氣……”
胎氣……嶼箏戴着護甲的手指輕輕撫上隆起的腹部,幾欲落淚:“芷宛,我這是在造孽啊!”
殿外。雲竹立在遠處宮殿的檐下,大片蔭涼投落在她的臉上,她神情冷肅地注視着破敗的冷宮,方纔蓉嬪掙扎着的厲叫過後,轉而是一片漫長的寂靜。
殿院牆角半人高的雜草在夏風中微微晃動,也不知過了多久,雲竹忽然聽到殿門“吱呀”一聲開啓,便見良貴嬪和宮婢芷宛緩緩行出。
雲竹急急迎了上去,便察覺到良貴嬪臉色雖是發白,可步子卻還行的穩當。見雲竹上前,她只是輕啓朱脣,淡淡道了句:“蓉氏歿了……”
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從雲竹脣邊散開,太後到底沒有看錯人,這女子看似柔柔弱弱,卻是能成大事之人。故而雲竹上前低語:“娘娘勞心了……這等骯髒之事本該由奴婢來做。只是太後體恤娘娘,心知淳儀皇貴妃去的委屈,故而才……”說到這兒,雲竹微微一頓:“娘娘安心,那些奴才自是已打點好,除了太後和奴婢,不會再有人知道娘娘來過此處……”
嶼箏淡淡看向雲竹:“姑姑辦事,本宮自然安心……本宮有些累,先行回宮了……”說罷,嶼箏便不再多看一眼,搭着芷宛的手便離開了。
出了冷宮,強撐着向前走了一段路,嶼箏便倚着宮牆嘔吐不止。殺人,曾經是她想都不曾想過的事,如今卻是那般做了。因爲她清楚地知道,蓉嬪不死,那麼一旦誕下龍嗣之後,死的便會是自己。太後執意要自己了結蓉嬪,不過是希望有個把柄握在手中,叫自己乖乖順從。
嶼箏抬起頭,看着眼前延伸的宮巷,緩緩直起身子,步履堅定地朝前行去。既然踏出了這步,便已然不能回頭。她要抗爭,不過是相信,終有一日,總會逃離這桎胡,無論是以何等方式……
回到嵐靜殿,嶼箏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了結蓉嬪,實在叫她身心俱疲。然而在迷濛的睡意中,她總是看到蓉嬪脣角浸着血跡,一遍遍地冷笑着說道:“你恨錯了人……”
從夢魘中驚醒,嶼箏猛然睜開眼的瞬間,卻見皇上正坐在榻邊,執了錦帕替她輕輕拭去額上的汗珠。
看到嶼箏醒來,楚珩沐自是舒了一口氣道:“朕瞧着你夢魘了,怎麼喚都喚不醒,剛傳了太醫……”
看着皇上擔憂的神情和溫柔的視線,嶼箏不免輕輕握住了皇上的手,仿似溺水之人尋到一棵稻草般,良久不肯鬆開。
“夢到了什麼?叫你如此害怕?”楚珩沐說着,另一隻手撫上嶼箏的臉龐,卻察覺到嶼箏的淚水緩緩落下。
“箏兒……”他柔聲輕喚,卻見榻上的女子一雙淚水盈盈的雙眸看向他,欲語未決。
半晌之後,才見她低啞着嗓音柔聲道:“皇上什麼時候來的?”
“不過個把時辰,朕瞧你睡着,不忍驚動了你。可沒想到你方纔夢魘了……”楚珩沐低聲說着,俯身在嶼箏額頭上輕然落下一吻:“別怕,朕在這兒……”
輕柔的吻宛如一劑鎮靜的良藥,嶼箏長長舒出一口氣道:“臣妾無事,只是夢到舊日家景,難免感懷……”
楚珩沐直起身,定定注視着嶼箏半晌之後,便道:“端午之後,朕安排你父親入宮相見可好?”
嶼箏緩緩起身,沉思片刻,卻輕聲道:“臣妾想見的人……是兄長……”
“好……”楚珩沐一口應下。
此時,謹德急急入內,屈身行禮,似是有話要說,卻吞吐着不肯開口。見此情形,楚珩沐沉聲道:“有話便說,別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皇上……”謹德垂首:“太後懿旨,將冷宮蓉氏賜死了……”
嶼箏微微一顫,心中雖知太後刻意將蓉嬪歿了的消息拖延了幾個時辰,可她還是不免心驚膽戰地看向皇上,不禁暗想,若是有朝一日皇上知道是她親手了結了蓉嬪,還會不會這般寵愛她……
但見皇上微微皺了皺眉,下意識將嶼箏攬在懷中厲喝一聲:“糊塗東西!也不怕驚到了良貴嬪……”
謹德聞聽急急應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嶼箏見皇上沉吟片刻,眉間顯出沉鬱之色:“既是太後懿旨,朕也無話可說……蓉氏殘害龍嗣,即便朕饒了她,太後那裏總是不能……朕也猜到會是這情形,她已是廢黜之身,你自瞧着去打點便是……”
皇上擺擺手,示意謹德退下。
“蓉……氏歿了?”嶼箏佯裝驚訝地問道。
皇上讓嶼箏復又躺在榻上,替她蓋了錦被:“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此時皇上語氣冰涼,已無半分疼惜之意。
片刻之後,簡昱匆匆入內,替嶼箏請了脈,說是體寒氣虛,又開了些溫補的方子,着意叫嶼箏好生調養幾日。
這轉眼間便到了端午佳節,司膳處和御膳房在麟德殿備下糉席。麟德殿內牆上懸掛着龍舟呈祥緙絲掛屏,桌上青花瓷瓶內插五福五瑞花。
皇上的紫金冠上戴着艾草尖,一襲藍錦紗袍,外罩金龍褂紗。明黃腰封上拴着兩個金線繡制的荷包。端坐麟德殿龍椅上,笑如春風。
而宮中女眷,除卻嶼箏和尉貴人懷有身孕,衆人皆在頭上戴了嵌入艾草髮簪。
皇後一襲鳳凰牡丹浣紗裙,望仙髻上的銜珠金鳳步搖隨着她與皇上的笑語之態輕輕顫動,眉間一枚嫣紅花鈿襯出她與往日不同的幾分嬌豔之色來。
座中嬪妃皆是花枝招展,唯有嶼箏着了一件海棠碧水紗裙,髮髻上簪了點翠雙蝶釵,淺笑坐在一側,只緩緩晃動着手中的團扇,與身側的方筠偶爾笑語幾句。
殿中喧鬧一片,嶼箏的心裏卻記掛着穆心越,這些時日她臉上的傷卻也不見好,雖是用了藥,太醫也在盡心醫治,可結痂之後的臉頰更是一片黑密的疤痕,叫人看着心慌。
因那日得知了真相而匆匆離去,二人之間似是生出了些許罅隙,每每嶼箏去探望,穆心越多半都在安睡,僅有的幾次照面,兩人相對無言,已是生疏了許多。
一想到穆心越,嶼箏臉上的笑意也不免淡了幾分。愁緒薄攏間,卻察覺到一絲銳利的視線落定在自己身上。
尋而望去,卻是坐在男眷中一襲青罩紗宮服的王爺,持了酒杯略帶思量地看向自己。見自己回過視線,他又雲淡風輕地看向別處,彷彿方纔的探究全然不曾存在過一般。
嶼箏心中一驚,雖不知王爺那探尋的眼神到底爲何,可也從他的眼中讀出一絲不該有的淡淡情意來。這片刻的思量叫嶼箏心慌,曾經她多麼渴望能捕捉到這一絲絲的疼愛與憐惜,可如今這樣的目光卻叫她如坐鍼氈。
但聽得皇上輕咳一聲朗聲道:“今兒是端午佳節,麟德殿擺下的雖是糉席,卻也是尋常家宴,皆不必拘禮。太後身子不爽利,不能前來一同盡歡,倒是差人送來了香袋賜福。”說到這兒,皇上面上露出一絲淺笑道:“本該是去福海,可良貴嬪和尉貴人有着身子不便,朕便叫人把糉席設在了這兒,明日裏再去福海瞧龍舟競技吧……”
衆人皆起身謝恩行禮,落座之後便是隨意了許多。皇後淺笑着看向皇上道:“皇上,您瞧瞧這桌上壘起的糉山,是不是該先金盤一射纔是?”
楚珩沐亦是朗然一笑:“謹德,拿小角弓來……”
謹德笑着奉上由小荷包和艾葉尖點綴的小角弓,又將一隻木箭遞到皇上手中。但見滿弓一射,便擊打到糉山上的一隻香糉。衆人皆是拍手叫好,但聽得謹德笑道:“皇上,這可是隻虎頭糉啊!”
聞聽此言,楚珩沐笑意更甚,袖擺一揮便道:“那便賞給良貴嬪吧……”
皇後聽到這話,淺笑着頷首看向嶼箏:“皇上這是盼着良貴嬪能誕下一個小皇子纔是呢……芙沅,拿本宮的玉柄香扇一併賜予良貴嬪,望她爲皇上多多綿延子嗣……”
承接着衆人或羨慕或嫉恨的目光,嶼箏鋒芒在背地起身謝恩:“謝皇上恩典,謝皇後孃娘賞賜……”
見嶼箏起身謝恩落座,皇上又舉起角弓射向糉山,衆人皆笑鬧着看向皇上。沒有人注意到芙沅將玉柄香扇送到嶼箏手上後,一個宮婢神色匆匆地入內,在芙沅身側低語幾句。芙沅臉色一變,便緩緩點點頭。
因得芙沅離得近,嶼箏雖是聽不清晰,卻也隱約聽到宜雨閣,心知是關乎於穆心越。見芙沅在皇後身側耳語幾句後便匆匆離席,嶼箏稍坐片刻,便告知方筠出去透透氣,隨即便差了芷宛一併出了麟德殿。
跟着芙沅行了沒幾步,卻遠遠瞧着她身形一閃,徑直往太液池邊的假山而去。
嶼箏心中疑惑,不知芙沅去太液池旁與穆心越有何關聯,她自知身子笨重,便遣了芷宛跟上去一探究竟,自己則等在原地。
芷宛的身影剛轉過假山消失不見,突然,嶼箏眼前一黑,似是有人從身後拿什麼東西罩住了她的頭,隨即有一隻手用力捂住了她的口鼻。
嶼箏大驚,慌亂中奮力掙扎,卻驚覺自己手腳被緊束,隨即身子便被抬起。一陣暈眩之後,嶼箏感覺罩住頭的東西被瞬間抽走,還未等她張口呼救,整個人便撲通一聲落入了太液池中。
身子沉墜,微涼的池水瞬間侵入口鼻,她掙扎着想要浮上水面。卻驚覺腳踝一緊,目光探去,幾乎讓她暈厥過去。但見幽深碧綠的池水中,有兩個遮去半邊臉的黑衣男子緊緊拽了她的腳踝,將她朝着池底狠狠拽去。
耳邊是細碎的氣泡聲,心裏更是驚恐至極。嶼箏拼命踢着腿,試圖擺脫那兩個男子的束縛,然而腹中傳來一陣劇痛,她突然看到水中逐漸蔓延開來的猩紅血跡……
孩子!我的孩子!嶼箏試圖大聲呼叫,然而只有池水洶湧而入。她只覺得整個人都像是從心口處裂開一般,疼到難以言喻。此時的她,畏懼的竟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這一刻,她清晰的認識到,她的孩子正在離她而去。
那個曾經不願意留下的血肉,被她欲圖奪取生命的血肉,在真正離開她身體的這一刻,帶來的卻是難以言喻、撕心裂肺,甚至比叫她死更讓她害怕的驚恐。
孩子,不要離開孃親,不要……嶼箏無力地揮動着手,在水中漸漸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