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知道了？”鄒紋懷、何貫昌和方意華剛走不久，吳語森和周星星就趕到了。
“你剛纔碰見他們了？”
“嗯。”吳語森點了點頭，“鄒老闆和何老闆臉色很難看，但六嬸我倒覺得她很輕鬆。”
“輕鬆？”周家偉打開鍋蓋，看着裏面沸騰的粥。
方意華當然輕鬆，嘉禾的頂樑柱倒了，就完全不是邵氏的對手，她沒理由不輕鬆。
甚至隨着李曉龍的倒下，嘉禾和邵氏的合作計劃想必也會因此而告吹。
周家偉拿起勺子，輕輕攪了攪米粥。
霸王隕落，羣雄並起，許氏一門四傑，香港新浪潮想必也不遠了。
“要不要來一碗？”周家偉舀起一碗粥，遞給吳語森。
“好！”吳語森接過，“正好我也餓了。”
“我也要來一碗。”周星星道。
“行！”周家偉也舀一碗給周星星。
“走吧。”周家偉端起鍋，“師傅和曉龍哥他們還沒喫呢。”
......。
喫完米粥，李曉龍像是恢復了元氣。
“陪我走走吧。”
“好！”
周家偉放下碗筷，叫周星星收拾好飯桌，便陪李曉龍走了出去。至於吳語森，則趕去做《龍爭虎鬥》的配音了。
《龍爭虎鬥》採取的是現場收聲，倒不用周家偉插手，但有些嘈雜的聲音還是需要後期處理一下。二天的時間應該足夠了。
“到哪裏去？”周家偉來到車前，打開車門道。
“到詠春體育會。”
詠春體育會，李曉龍的師傅葉問的住所，也是他平常授拳的地方。
李曉龍和周家偉來到時，這位七十九歲的老人正在一大幫徒子徒孫面前打着木人樁，幾個月後，他就會逝世。
“師傅！”李曉龍看着葉問，“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草！這不是李曉龍嗎？”
“李曉龍喊葉師傅師傅，那他不是葉師傅的徒弟，這麼大的新聞我怎麼不知道？”
“照這麼說，我不就是李曉龍的徒侄。”
“這可是鐵關係啊！”
......。
寬暢的練武場中，無數的詠春門人驚訝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曉龍，交頭接耳聲嗡嗡響起。
“起來吧。”葉問打量着這個自己的徒弟，輕嘆一聲。
“是，師傅！”李曉龍乖巧地站起來。
“末學後輩周家偉拜見葉前輩。”周家偉朝葉問拱手道。
“不用多禮。”葉問輕輕擺了擺手，“我們到裏面去吧。”接着對身邊站着的一位中年男子道：“梁象，繼續教。”
“是，師傅！”梁象點了點頭，朝李曉龍微微一笑。
梁象，葉問在香港收的第一個弟子，也是李曉龍的大師兄。
“大師兄！”李曉龍恭敬地梁象拱手。
“李師弟。”梁相熱情地拍了拍李曉龍有肩膀，“等授完徒，我們好好地聚一聚。”
“好。”
“想不到你還是走到這一步。”詠春體育會內，葉問看着李曉龍搖頭嘆道，“還有幾年可活？”
“一個月。”
“一個月！”葉問微微一愣，接着看向李曉龍的雙手，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小時候拜我爲師時，我就
發現你的雙腳天生有小缺陷，走路的時候有一點上下顛，便曾笑言你是短命相。你練武時，我叫你打拳不要那麼快，你也總是不聽。你我臨別的時候，你可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麼？”
“師傅說：曉龍，你不要走得那麼快，急什麼呢？”
“是啊，急什麼！可是你爲什麼不聽呢？”葉問說完這句，老淚縱橫。
李曉龍想起往日葉問的種種教導，“撲通”一聲跪下，垂淚無言。
“你到今日這種地步，全是你自找的，莫要怨天尤人。”葉問痛心道。
“徒兒從沒有怨恨過。”
“那就好，武者，心正氣和懷傲骨，頂天立地，縱使面對生死，也要淡然處之。你起來吧。”葉問扶起李曉龍，轉身望向周家偉：“聽說你家的美食是一絕，曉龍，陪我去嚐嚐。”
“我去開車。”周家偉道。
“不用，走着去。不急！”葉問輕揮衣袖道。
葉問的詠春體育會距離和平飯店有二十裏遠，走過去的話，要數個鐘頭。
一路上，葉問和李曉龍或聊起往日習武的日子，或聊起拍電影的趣事，慢步而行，倒也不寂寞。
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李曉龍在說，葉問在聽。
三個多小時後，日頭掛中，和平飯店正好出現在眼前。
“時間剛剛好。”葉問笑道，走了二十多裏路，他的身上倒不見半分疲勞，反而精神得很。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葉師傅，歡迎歡迎。”隔着老遠，林翠榮就看見了周家偉一行人，站在門口大叫道。
“林師傅！”葉問走上前，一抱拳。
“葉師傅！”林翠榮同樣還了一禮，“樓上坐。”
“多謝！”
“阿媽，你認識葉問？”走在李曉龍和葉問身後的周家偉問道。
“他的徒弟有個叫黃純梁的，老愛找人比武，前些年找上門了，叫他拔鐵棒他又不肯，一定要和我打。”
“結果呢？”
“結果我就從這裏把他扔到樹上掛了二天。”林翠榮指着不遠處的一棵樹不在意道。
“我擦！”周家偉望着林翠榮指的那棵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因爲那棵樹距門口足足有一百多米遠，阿媽就這樣把人從門口扔了上去。
而且黃純梁這個人周家偉也聽過，是一個武癡，功夫了得，還兼任着香港皇家警察的教頭，想不到這樣一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就邊樣被阿媽扔上了樹，還掛了兩天。
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留。
“後來他氣不過，去找什麼師兄過來，我又把他師兄扔上了樹，結果葉問又來了，我就把他徒弟放下來了。”林翠榮接着道。
“你沒和葉問打過？”
“他那麼老了，打什麼打。拳怕少壯，棍怕老狼，你沒聽過啊。要是他年青個四、五十年還差不多。”林翠榮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葉問這老傢伙倒是有真功夫，爲人也不錯。”
“好了，你既然來了，正好把菜送上去。我如果去，葉問又要禮貌來禮貌去了。”
“知道了，阿媽！”
周家偉和林翠榮聊完天走進大堂，只見堂內人擠人，數不清的食客正圍在李曉龍身邊，要他簽名。
就連葉問也被擠到了一邊。
“李曉龍，籤個名吧。”
“我要合影，我要合影。”
“李曉龍，我愛你。”
......。
“吵什麼吵！還要不要人喫飯了。”林翠榮看到這情況，眉頭一豎，大喝一聲，店內頓時鴉雀無聲。
“喫飯都不好好喫，是不是嫌不好喫啊，都給我回座位上去喫飯，誰要是不喫乾淨，老孃劈死他。”林翠榮一叉腰，剛剛還擠在一起的人羣“唰”的一下散個乾淨，店內又恢復了次序。
“今天的太陽不錯啊！”
“是啊！”
“我覺得今天的風也不錯。”
“這菜挺好喫的。”
“那多喫點，唔，這個也好。”
......。
周家偉看着這些心驚膽戰，不知在說什麼的食客們，差點沒笑出聲來。
這阿媽，硬是了得，真威武！
“那是當然！”林翠榮看着兒子悄悄豎起的大拇指，傲嬌地一揚頭。
“對了，曉龍，葉師傅，等下喫飯的時候拍個照留念。”
“拍照留念？”周家偉疑惑地看向阿媽。
“就是那個！”林翠榮手一指，周家偉這才發現，大堂的牆壁上不知什麼時候貼滿了各種名人在這喫飯的照片，裏面的人還個個豎起了大拇指。
有四大探長的，有許氏兄弟的，有鄧莉君的，有狄隆和姜大渭的，有拳王阿裏的，還有些混混頭子的，各種各樣的人物數不勝數，入眼望去，足有數百人之多。
“這是你保兒阿孃的主意，說是廣告，你看怎麼樣？”
“這廣告硬是要得！”周家偉再次豎起了大拇指。
“那是當然。”林翠榮又傲嬌了起來，“有些人想上去我還不拍呢。”
......。
喫完了飯，李曉龍又送葉問回去，和平飯店的牆上又多了一張兩人一起喫飯的照片。
“其實我和我師傅關係並不好。”告別的葉問，李曉龍坐在車內望着窗外，突然說道。
“我十四歲拜在他門下，學了六年，最開始時他並不願教我，說我不適合學武，淺學可以，精學則有害無益，我一直不相信，反而苦苦相求，後來入了他門下，教我的是我的師兄梁象，師傅他很少教我，每次看見我都叫我打拳打慢些，不要心急，慢慢學。”
“我一直以爲他不喜歡我，到現在我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葉問是武術宗師，自然能看出李曉龍身體的缺陷，也明白李曉龍若是強行練武，會是怎麼樣的後果。
“葉師傅沒跟你明說嗎？”
“他說我身上有一種魔性，就算說了，我也未必會聽。”
周家偉聽了默然。
李曉龍身上確實有一種魔性，這種魔性就是百折不撓，勇往直前，對武術有種近乎癡迷的態度。胡大海在第一次見到李曉龍的時候，就驚訝身體有缺陷的李曉龍能將外門功夫練到極致。這就是魔性的表現。
周家偉能想像得到，若是當初葉問告訴他不能習武，否則會送命，恐怕李曉龍也只會當個笑話來聽，說不定還會起到反效果。
與其說，不如不說。
“我走的時候，師傅說他很喜歡看我的電影。”李曉龍說到這，突然笑了。
但周家偉卻發現他眼中的淚光。
“三天後，我們一起請他看電影，看《龍爭虎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