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多。
陸浩正在辦公室跟洪海峯溝通工作,主要是關於下個月方水鄉景區評審5A級的事情,二人剛商量完,陸浩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龔瑋打過來的。
“陸縣長,你這一天天忙的,電話都不斷,我先撤了,不耽誤你時間了。”洪海峯調侃陸浩之餘,已經笑着站了起來。
從他早上八點多進陸浩辦公室到現在,陸浩已經先後接了三個電話了,現在又來一個,果然縣長比副縣長工作忙多了,雜七雜八的事情一大堆,換做他恐怕會忙得暈頭轉向。
“行,你先回去吧,接待景區評級專家的工作,你多盯着點基層,等都落實好了,我們再找肖書記彙報一次,看看他有沒有什麼補充意見。”陸浩抬手跟洪海峯打了聲招呼,等洪海峯離開後,他才把電話給龔瑋回撥了過去。
龔瑋找他十有八九是爲了昨天晚上的事,按理說他就是提供了一個可能有用的調查方向,龔瑋去跟省紀委碰一下就完了,能查出蛛絲馬跡最好,不應該再找他纔對,除非是有什麼突發事件。
很快,隨着電話接通,龔瑋聲音從那頭傳了過來:“陸縣長,你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說。”陸浩站起身,順手把自己辦公室打開的窗戶也關上了。
“昨天你提到的事,我一大早就聯繫了徐主任,我提到棠悅醫美會所,徐主任別提多驚訝了,上來就追問我是怎麼知道的,還說這是他們紀委最近的涉密案子……”龔瑋在電話裏說起了來龍去脈。
聚寶齋和項美齡的案子,牽扯到體制內不少領導幹部,當時是省紀監委牽頭的,紀委和監委基本是一套班子人馬,項美齡的日記原件都在他們手裏,雖然案子最後以戈三的死暫時結束了,可大家心裏都有數,背後沒有那麼簡單。
所以紀監委私下還在摳這個案子的蛛絲馬跡,並根據落網幹部提供的線索,繼續追查,同時項美齡的日記,他們也指派了專人抽時間翻看,算是從明查轉到了暗查,他們就是專業幹這個工作的,每天工作基本都是這些事情,看項美齡日記的速度比陸浩要快不少,這當中“棠悅”醫美會所自然免不了被他們留意到。
正是因爲在項美齡的日記裏不止一次出現過,省紀監委才花精力開始暗查起了棠悅。
上一批落馬的幹部一個個都貪污受賄了多少錢,其實他們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至於這些年錢是怎麼花出去的,是自己花的,還是老婆、情婦或者家人花的,他們也都記不清了,很多人都是筆糊塗賬,紀監委幹部還得通過項美齡行賄的記錄來跟他們覈對,形成審訊閉環。
這個過程中,他們老婆或者女兒,甚至於包養的小三,出入棠悅做醫美,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根本不會把這些人牽扯進來,完全不會提他們的名字。
這就好比用貪污受賄的錢買了一些奢侈品一樣,他們都已經落馬了,這種瑣碎的細節,貪官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更懶得去說這些,反正紀監委說他們貪了多少錢,大差不差,無非就是個結案的數額,他們能認也就認了。
如此一來,省紀監委的人最初根本不知道有棠悅這個地方,因爲沒人交代這些,就連紀監委負責翻看項美齡日記的年輕幹部,都沒有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直到最近徐翔自己一點點查閱到這裏,才留意到頻繁出現的“棠悅”兩個字,他才知道在餘杭市還有這麼一個醫美會所,而且就跟陸浩猜測的一樣,徐翔也認爲這個地方有問題,所以他們最近正在對棠悅展開一些暗中調查,這在紀委內部是涉密的,就少數幾個人知道。
現在龔瑋電話打過去,上來就跟徐翔提了棠悅,是真把徐翔給嚇壞了,還以爲紀委內部出問題,有人泄密了呢,結果等龔瑋說到最後,提到了陸浩的名字,徐翔才徹底鬆了口氣,紀委辦案哪個環節出問題都是大問題,他可擔不起責任,幸好是陸浩發現了這個情況,那就見怪不怪了,畢竟當初把項美齡日記的電子版留給陸浩一份,徐翔是請示過省紀委書記鍾華劍的,並不違規。
“陸縣長,你是不知道,徐主任聽說你也發現了,態度那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嘴裏對你的誇讚就沒停下來,他說這個細節很難發現,你能注意到,真的很厲害,而且案子都結束了,你還抽時間時不時翻看項美齡的日記,說明你對這些違法違紀的人心路歷程肯定很好奇,所以纔會當故事看,他說只要你同意,他馬上去找鍾書記,請求把你調到省紀委工作,以後天天跟這些人打交道,審訊他們,故事和經歷肯定讓你聽爽……”龔瑋在電話裏開着玩笑,說了一大堆。
陸浩嚇得馬上拒絕道:“龔隊,你快拉倒吧,我可不想去紀委,紀委比政府工作累多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半夜回家,有時候還得值夜班審訊,成天跟違法亂紀的黨內幹部打交道,很枯燥,重要案子都得集中辦公,哪怕是中層領導都不清閒,你看看徐主任忙成什麼樣了,我要是往省紀委調動,我老婆第一個不同意。”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會去,所以徐主任提議的時候,我直接就替你拒絕了。”龔瑋大笑道。
“感謝感謝!”陸浩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問道:“龔隊,你還是說正事吧,我等會還有個黨小組會議要開呢,要是棠悅真有問題,就讓省紀委查就行了,你千萬別給我攬事,我最近真忙不過來,紀委的工作,我可不想介入。”
現在寧婉晴懷着孕,安興縣後面的工作一項接着一項,他精力有限真忙不過來。
“我知道,我打電話只是向你透露個情況,就算紀監委有工作找你幫忙,那也是徐主任求你施以援手,跟我沒什麼關係。”龔瑋補充道:“徐主任他們注意到棠悅以後,這個月聯繫了經偵的姜書傑幫忙查了一下,他們瞭解的情況還是比較多的。”
“查到什麼了?”陸浩隨口追問了一句。
龔瑋透露道:“據調查,棠悅的老闆叫吳曉棠,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漂亮女人,她二十多歲就開了這家店,最初生意很一般,沒什麼營業額,後來生意越來越好了,尤其是前幾年,每年納稅額都很高,來這裏做醫美的女人很多,不乏一些已經落網的幹部家屬以前都來過這裏。”
“省紀委這個月還派了一名女幹部去棠悅做醫美了,反饋說效果不錯,裏面環境好,坐鎮醫生都是畢業於醫科大學皮膚科專業的人,經驗豐富,技術好,服務也好,非常正規,老闆很會經營,從表面上看不像什麼亂七八糟的店。”
“經過省紀委的觀察,上週發現有一名領導老婆去了這家店,你猜猜是哪位領導的老婆?”龔瑋賣了個關子。
“龔隊,你可太高看我了,省裏那麼多領導,我怎麼知道是誰的老婆?”陸浩無語道。
以前就有領導家屬去棠悅消費,雖然後來落網了一大批幹部,但是棠悅先前一直沒有被紀監委注意到,所以上次在聚寶齋案件裏的漏網之魚,他們的家屬自然還會繼續去棠悅消費,這再正常不過了。
有句話說得好,當女人見過醫美讓自己年輕幾歲的樣子,就離不開醫美了,現在有免費的醫美能做,花的錢也查不到她們頭上,某些領導的家屬自然按捺不住,況且醫美一旦養成習慣,需要定期去保養,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不做了。
龔瑋沒有再吊陸浩的胃口,透露道:“是咱們省委政法委書記金城武的老婆,和他女兒一塊去的,我聽徐主任說,他們還查到有其他幾個領導家屬也去了。”
陸浩聽到多少有些驚訝,看樣子這個棠悅確實不簡單,不過光憑這一點並不能說明什麼,因爲金城武老婆去棠悅到底有沒有消費,做了什麼項目,他們都不知道,省紀委想拿這些做文章,根本不現實,況且金城武是副部級省委領導,省紀委沒有權力調查金城武,就靠這些蛛絲馬跡,掀不起什麼浪花。
“對了,陸縣長,還有一個女人也去了,你認識她,是個男的陪着她去的棠悅,結果正好被省紀委安排的眼線注意到了,這個女人是你們江臨市的一名幹部,也算是你的老對頭了,看你這次能不能猜到她是誰?”手機裏,龔瑋又拋出了一個人。
陸浩愣了下,稍微思考了片刻,便問道:“你說的該不會是方靜吧?”
龔瑋點了點頭:“猜得真準,就是她,陪着她一塊去的男人我正好認識,是餘杭市公安局的副局長董培林,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麼搞到一起了。”
陸浩對此絲毫沒有驚訝,回答道:“方靜跟董培林應該是在談戀愛,董培林還專門跑到安興縣接過方靜,我見過他一次,你要不告訴我,我還真沒想到方靜居然會去棠悅。”
“這有什麼,女人都愛美,我老婆也會去美容店,一年花個一兩萬塊錢很正常,但是我聽徐主任說棠悅醫美消費非常高,那個什麼玻尿酸打一針一萬多,好像就一毫升,還有什麼熱瑪吉,超聲炮也都上萬了,一年下來花個十多萬都算少的了,都趕上我一年工資了,就連整形手術都有人做,女人真的是爲了美,什麼都捨得,也不怕疼……”龔瑋在電話裏吐槽之餘,還不忘說道:“我猜方靜花的肯定不是自己錢,她那點工資絕對不捨得,指不定貪污受賄,她也有份。”
“不說她了,她做什麼跟我沒關係,還有別的事嗎?”陸浩看了下手錶。
他十點要去開會,龔瑋要是就說這些跟他沒什麼關係的事,陸浩可沒時間再聽下去。
“我扯遠了,其實我重點想跟你說的人是棠悅的老闆吳曉棠,經過調查,吳曉棠還有一個親哥哥,開了家護膚品公司,最巧的是,他們兄妹兩個都是你們安興縣方水鄉的人,省紀委的人還查到吳曉棠的表姐恰好是你們方水鄉開飯店的那個女老闆,叫……”龔瑋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吳秋水!”陸浩馬上知道龔瑋說的是誰了,立馬把吳秋水的名字說了出來。
“對,就是吳秋水,我記得你請喫飯的時候,我們都在她飯店喫過,徐主任也在那喫過飯,所以他也對吳秋水有印象,吳曉棠和吳巍兄妹父母去世早,吳秋水跟他們好像還是近親……”龔瑋透露着細節,這些都是省紀委聯合公安暗中深挖出來的信息。
陸浩聽完後,對此很是意外,他也沒想到吳曉棠和吳巍都是安興縣的人,還跟吳秋水同村,該不會吳秋水也跟棠悅有什麼牽扯吧?陸浩想到這種有些糟糕的情況,手心都冒了下冷汗。
不過他仔細想了想覺得不太可能,吳秋水跟他在方水鄉的時候就認識了,當時的方水鄉破舊不堪,陸浩下班路上還救過吳秋水,吳秋水可謂是一路看着安興縣不少違法違紀的幹部相繼落馬的,如果明知道棠悅有可能存在違法違紀的勾當,吳秋水不太可能摻和進去。
陸浩替吳秋水解釋道:“吳秋水不是那種人,她不太可能跟棠悅有什麼牽連,雖然他們是親戚,但是吳曉棠做的事,吳秋水不見得就一清二楚,況且吳秋水現在發展很不錯,她經營的產業一年到頭能賺不少錢,沒必要非跟吳曉棠攪和在一起。”
“現在吳秋水在方水鄉,吳曉棠在餘杭市,她們都不在一個地方,從年初到年末,吳秋水跟吳曉棠見面時間都不會太長,她甚至都可能不清楚吳曉棠在省裏做什麼生意,倒是吳曉棠的哥哥吳巍從事的行業是護膚品,說不準跟吳曉棠之間存在利益往來……”
龔瑋聽着陸浩說的話,倒也認同,他也見過吳秋水,從長相上看,吳秋水並不是那種不靠譜的女人,況且連陸浩都敢擔保,足以說明吳秋水的人品肯定沒問題。
“陸縣長,我倒不是懷疑吳秋水有問題,我只是覺得是不是可以從吳秋水這邊,打探下吳曉棠和吳巍兄妹的情況啊?”龔瑋在電話裏提醒道:“他們是親戚,肯定有聯繫,說不準吳秋水知道吳曉棠兄妹的一些事,我只是隨口一說,即使要請你幫忙找吳秋水打聽,那也是省紀委找你開口,我就是今天上午不忙,跟你瞎聊幾句。”
“我可告訴你,這些都是徐主任跟我說的,我給你打過預防針了,他說不準就會找你,畢竟你跟吳秋水比較熟,又在安興縣,徐主任他們要是請你幫忙向吳秋水打探關於吳曉棠的情況,再正常不過了……”
龔瑋跟陸浩說了一大堆,他這周工作確實輕鬆了一些,畢竟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收網,按兵不動期間,他工作上的活少一些,否則也不會跟陸浩聊這麼長時間。
“行,我心裏有數了,等徐主任找我再說吧。”陸浩伸了個懶腰,並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現在馬上快到十點了,他跟龔瑋又匆匆聊了幾句,便掛斷電話出門去開會了。
上午的會也就一個小時,十一點多黨小組學習會就結束了。
陸浩前腳回到辦公室,後腳就真的接到了徐翔的電話,龔瑋這傢伙還真沒有騙他。
隨着陸浩接通電話,徐翔在手機裏寒暄幾句後馬上就切入了正題,跟龔瑋說的大差不差,確實是找陸浩來幫忙的,陸浩倒也沒有隱瞞龔瑋上午給他打過電話的事。
手機裏,徐翔表示道:“陸縣長,我本來尋思着親自跑一趟安興縣找吳秋水瞭解情況呢,但是我想了想,我要是去跟她說這件事,她跟我不熟,心裏可能下意識會替吳曉棠打掩護,但你就不一樣了,你跟吳秋水比較熟,你跟她聊這些事,她更容易跟你敞開心扉,不會袒護她表妹吳曉棠,有什麼可能也就說了,所以你出面比我合適,能問出來線索的機會更多,只能辛苦你幫忙跑一趟了,希望能從吳秋水這裏獲得一些我們現在還沒有掌握的信息。”
見徐翔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陸浩也不好拒絕,只能認真問道:“徐主任,幫忙倒是沒問題,不過我聽龔瑋說這可是你們省紀委的涉密項目,我這麼中途參與進來,不太好吧?”
“陸縣長,這點你放心,我給你打電話之前,已經請示過鍾書記了,他很信任你,還交代我後面有什麼別的線索可以多跟你溝通,說不準你還能給我們提出更好的建議呢。”徐翔笑着說道。
陸浩見狀,知道自己肯定推不掉了,索性答應了下來:“行,既然領導都同意了,我等會去約一下吳秋水。”“陸縣長,這件事還是要儘可能快一點,這個棠悅隱藏的問題不小,如果能摸清楚吳曉棠的情況,對我們後續往下偵查很有幫助,希望這個吳秋水能發揮出作用,同時也辛苦你了,明明不是政府的工作,還拉上你跟着處理。”徐翔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怕陸浩忙來忙去給拖到下週了。
“徐主任,你太客氣了,舉手之勞的事,這樣,我等會就給吳秋水打電話,你下午等我消息。”陸浩直接給了個準信,他做事向來乾淨利落,何況省紀委書記鍾華劍也知道他參與了,這當中還涉及紀委查案,他能今天辦妥,肯定不會推到明天。
“儘量跟吳秋水見面說吧,吳秋水這邊談完以後,你記得叮囑好她,千萬不能泄露,要是被吳曉棠那邊察覺到紀委盯上了棠悅,很容易打草驚蛇……”徐翔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也是他找陸浩幫忙的一個原因,自己跟吳秋水沒什麼往來,遠不如陸浩跟吳秋水的關係,陸浩說什麼,吳秋水肯定會記到心裏並且配合陸浩,他要是直接跟吳秋水談,肯定不如陸浩溝通的效果好。
“我明白,我來安排。”陸浩明白徐翔的顧慮。
現在對棠悅的調查明顯屬於暗查階段,走漏一點風聲就麻煩了。
“陸縣長,感謝感謝,回頭我做東,請你喫飯。”
“那我要把我媳婦帶上,宰你一頓。”
“沒問題!”
二人說笑了幾句,相繼掛斷了電話。
緊跟着,陸浩喝了幾口茶,便給吳秋水打去了電話,僅僅兩秒,電話就接通了。
手機裏,吳秋水的聲音有些小激動:“陸縣長,你怎麼想起來親自給我打電話了?我都有點受寵若驚了。”她跟陸浩說話還是比較隨意的,不過有一說一,陸浩自從當上縣領導後,忙得幾乎很少親自聯繫她了,即便去秋水飯店喫飯,也都是縣府辦的幹部找她。
“吳老闆,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有點事,想約你抓緊見個面。”陸浩笑了笑,直奔主題。
“陸縣長,你找我,我隨時都有時間,我現在就可以過去縣政府,二十分鐘以內肯定出現在你辦公室。”吳秋水爽快地應道。
她心裏十分清楚陸浩突然親自聯繫她,還着急見面,一定是找她有什麼重要的事,否則完全可以在電話裏溝通,沒必要當面說,所以吳秋水對此非常重視。
陸浩對此拒絕道:“你不用過來,你人在哪兒呢?我去找你。”
縣政府人多眼雜,吳秋水直接過來找他,肯定會被人注意到,完全沒這個必要,他見吳秋水的事,陸浩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我正在秋水飯店盤賬呢。”吳秋水回答道。
“那你等我,我還沒喫飯,你讓後廚準備幾個菜,咱們中午邊喫邊聊。”陸浩看了下時間,都快十二點了,他掛了吳秋水電話後,立馬下樓開了自己的車,離開了縣政府,直奔方水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