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個人來說,真的很感謝錢唐的新劇本。但就我個人表示,駁回他這種單方面警告。
沒錯,錢唐很瞭解我,不過這只是基於他腦子好,對人也有更多耐心。然而但凡錢唐對我再多用一點的心,他就應該先去查查我的空手道犯規記錄。我李春風是什麼人啊?當教練喊“停”的時候,我只會判斷成“可以再打五分鐘”。教練嚷嚷“李春風!”,我只會聽成“可以再打一分鐘”。當教練把我拼命拽走,我依舊會對着空氣狠狠踢過去。
在對演員這職業有專業認知前,我曾經翻到過錢唐家裏的一本書。上面有段話這麼寫道“……到了命運不要王爾德演下去的時候,王爾德還在演”——這句話基本奠定了我的演藝圈三觀。
我想,哦了,原來是這樣。那我就要當王爾德這種演員。命運可以直接懲罰我,但你不能唧唧歪歪的先警告我。因爲沒用!我不接受。
如果有一天錢唐對我放手,我可能會摔得很慘,但我也可能不摔下去啊。他這警告也實在低估姑奶奶我了。真的,我的人生一直保持着穩定的慘。沒可能會更慘,索性一鼓作氣的折騰下去。
但錢唐倒不像只說說而已。在我那次不算成功(但也不能算失敗吧)的電臺訪問後,他好像終於對我上了點心。之後,他直接幫我取消之後大部分的打醬油活動。
“以她這個性格,與其費心約束或放出去得罪人,不如開始就拿出正宮的架勢”。錢唐這麼說。
我聽了只覺得刺耳,太他媽刺耳了。
於是在制定新的宣傳策略前,我聲明自己的底線。
“我不想傳緋聞,我不要成爲錢唐那樣的人。”
琪琪和秀佳不約而同望着別處。而某人盯着我一會,不緊不慢的問:“其他要求呢?”
等錢唐走後,秀佳笑着告訴我:“春風,其實你現在已經有了緋聞對象啊。”
什麼?!誰?!我呆了片刻,突然反應過來:“是和錢唐?”
錢唐在娛樂圈的地位一直很微妙。很多像我以前那樣的普通人,對錢唐的瞭解只限於編劇作者,高收視電視劇,以及各種真假莫辨的緋聞。在我沒入行時,葉青倒提過幾句錢唐別的。我再知道了他合寫網絡小說、遊戲公司和工作室的那坨破事——然而這些依舊不是全部。
錢唐家裏在江浙滬有資本,和父母關係很好。在遊戲公司研發自己小說改編的遊戲時,他便借母親的名義先一步對移動數字娛樂進行投資。離開遊戲公司的同時,憑在音像和數字版權的影響,他母親(實際上是錢唐本人)已經成爲連傳集團的大東家。
再剩下的事情,你都已經知道:錢唐建立了編劇工作室,成爲金牌編劇。但背地裏,他壓根不是普通編劇。錢唐自己有錢,又握有劇本版權,近幾年還擔任製片和監製。因此在劇組裏,他完全不在乎導演中心制,錢唐自己纔是劇組裏的太陽。
大多數投資方發自內心熱愛錢唐,因爲這名字代表高回益率。何況錢唐總擺着文人嘴臉,喝茶養生國學佛學無一不精,接觸起來顯得有檔次。
但有錢的大咖是少數人,名導明星都是圍着鏡頭前後混飯喫的角色。於是大家眼睜睜看着突然冒出的錢唐,頂着上流的名頭,做盡中下流之事:和編劇搶飯碗,和演員傳緋聞,把導演當孫子使——
聯想到胡文靜曾經每天在我旁邊啃蘋果,次次考試都拿第一次,羚羊整日憂鬱痛苦的眼神,我非常能理解娛樂圈裏有人想咬錢唐的苦惱。
如此載歌載舞又如此討厭的低調,早惹怒了圈內不少人,不少還挺有分類。錢唐的第一部電影聲都不響便直接夭折,一部分原因是他的關係都在投資方,圈內的人情世故缺乏經營。錢唐沉寂了半年,基本謹慎處理這層關係。之後他開創cyy,原本只是想先推出綠珠劇本試水。但爲了我,他才又重新投資做出品。
而根據慣例,錢唐一有新作品,就跟與作品相關的女人傳緋聞。我很不巧是所謂cyy的“一姐”,還是電影主演——這“春娘娘”的破外號,估計得纏着我到死,或者等到錢唐結婚吧。
“我可以考慮傳緋聞的。”我很真誠的告訴秀佳,“只要不是和錢唐,我可以去和其他人傳緋聞。”
秀佳白我一眼:“春風,這麼矯揉可不像你啊!”
連向來溫和的琪琪都勸我別發瘋了。
唉,我總不能解釋自己不想和他人傳緋聞,就是因爲錢唐。而不想和錢唐傳緋聞的原因,也同樣是因爲錢唐吧?但這又的確挺不好解釋,再往深了想是挺矯揉的。
我也就沒話說了。
而在所有被錢唐砍掉的活動裏,他爲我留下了一個。那是某臺灣進駐大陸的美食節目。節目組先去到本地各種特色餐廳試喫,然後請回臺灣大廚,和嘉賓一起在攝影棚重新回爐做改良風味菜。
飲食節目比普通訪談節目的錄製時間要更久。雖然面對各種生肉很噁心,每次試喫完後都得在秀佳灼灼的目光中吐出來,雖然邀請的廚師通常比我還緊張,我還得給他提醒詞——但我得說,我極其熱愛這節目。
而那個節目組的編導也極其熱愛我。在參與兩期錄製之後,他們誠摯邀請我當長期嘉賓。連廚師都誇讚我每次喫東西,臉部表情是真正的享受,一點也不扭捏——他餓三天試試!
錢唐在嚐了我首次做的牛排之後,很久沒開口。然後他問:“你往裏面放什麼了?”
“□□啊!”
他嗯了聲:“不錯,下次殺人可以考慮繼續用這個牌子。”
我琢磨了會還是覺得錢唐在誇我,忍不住問:“你讓我去那個節目,是不是就奔着讓我去學做飯的主意啊。”
錢唐隨口說:“是,以後你可以開個飯館,正好叫唐門。”
我臉一下子就紅了,呆住說不出話。結果錢唐抬頭就打破我的幻想:“溫瑞安?唐門?專門做□□的地方?”他的語氣很淡,“可不是我的名。”
我在第三個問號時才勉強明白過來,非常尷尬,臉很難不僵硬。於是我惱羞成怒:“……你讀過那麼多書,該知道不要得罪廚子吧!”
“那我該說什麼好,特長生,”錢唐重新拿起刀叉,他說,“誇你做的不錯,下次繼續努力?”
我心煩意亂的說:“你現在已經被我毒死,你就不要說話了。”
錢唐笑了,他望了我好長一會,才繼續動叉。而我內心卻收到了打擊。在勉強讀完兩本溫瑞安前,再也沒主動爲錢唐做過一次飯。
嗯,這一讀就了三年。反正後悔的不是我。
除了新劇本,我對錢唐追加投資的直接感覺,就是自從錢唐介入後,整個電影的準備進程明顯加快。僅僅是開機日期就提前兩月,接着迅速確定宣傳團隊。《綠珠》的影名隨着戲份的調整,有意改爲《別晉高樓》,取自“百年離別在高樓”。目前營銷還在對受衆做調查。
琪琪悄悄告訴我,衛導和錢唐在更改劇本的過程中摩擦不斷。比起衛導更偏向藝術家的精工風格,錢唐的更改更偏向投資方和製片人的利益。關於劇本,他提出“直觀”和“可視”,調低劇本的細節和邏輯。
“電影的發明其實是爲了記錄錯誤。觀衆對他人的生活永遠好奇,永遠抱有想象。但他們不需要百分百的真實。那些願意打開電視或者坐在電影院裏的觀衆,內心已經默認自己缺乏常識,他們迫不及待的渴望接受我們合理化的錯誤,或者將錯誤合理化——我們要去滿足這種想法。”
這是錢唐告訴一位新編劇時說的話,這句話不脛而走,被某個大導演學去,此刻抨擊錢唐是不懂藝術、媚俗,只知道愚弄觀衆的投機者。
爭執的結果,貌似各讓一步。錢唐向來很少把工作情緒帶給他人,要不是琪琪告訴我這事,我壓根就不知道這茬。而我之後又見了衛導一次,他對我的態度依舊很嚴苛,但幸好沒碰我半根手指。
“等年後開機,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他說。
等臨走的時候,衛導居然讓他助手給我包了個新年紅包。“以你的歲數,我的確該給你紅包。”
那紅包非常的不薄,我不禁喜笑顏開,張口就想說“謝謝衛伯伯”。但看到琪琪和秀佳射來的冷酷眼神,連忙改變稱呼:“謝謝衛大導演。”
“衛大導演”,是錢唐在我面前對衛導的稱呼。他每次說的很輕,卻又字字清晰,語音隱隱的調侃。我估計學的比較像,然後看到衛導臉色微微一變。
“你還小,平時多學學好!別整天學那錢狼說話,總有一天把我氣死。”
幸好他語氣還沒多生氣。
與此同時,撇去辭職的孫爽,再加上新加入的阿武,在錢唐身邊工作的已經到十人。但暫時而言,事務人員多,cyy簽約的“藝人”依舊只有我。快到春節的前幾天,壓根就見不到錢唐的人影,在練舞和調整發音的訓練後,他家裏就只剩我一人。
我在錢唐家空空蕩蕩的客廳裏,獨自背臺詞。後來接到了媽媽的電話,她說她在電視上看到了我的飲食秀節目。那是場非常非常難受的電話,我媽在電話那端哭了,她說已經好幾天沒在小區裏見到我,又再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我一着急,便脫口而出:“你就當我嫁人了!”
沒想到這句話出口,我媽在那端噗嗤就笑出聲。
氣氛當時就幻滅,我非常怏然的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