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裏啊,這裏將來,會是我的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我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地唸叨着,有心走到他身邊,卻發覺腳底軟綿綿地再也挪不動半步。
“是啊!”他突然興奮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着,“你看,過了樹林那片稍微低一點的地,看風水的說就把墓穴挖在那是最好的。福地選好了可是澤被後世的事呢。你既喜歡再好不過,將來你來看我還能順道兒賞景,再將來……”
我眼前突然模糊起來,一陣陣發黑。這景、這人、這裝束、這表情,從未有過的陌生感一波波湧了上來。葬身之地,葬身……這個詞始終在我耳畔嗡嗡鳴響,體溫似乎正在從渾身上下所有的毛孔裏一點點往外滲。我忍不住抓緊身上的鬥篷,試圖抓住快要消失的思想。
“你在想什麼?是不是也想起那年你在灕江上唱的那個曲兒?什麼奈何橋上等三年,到時候,我就站在這河邊等。就三年啊,晚了可就不候着了,呵呵。”他的臉在我眼前放大,他在笑,他在不停地說着什麼。可我一片混亂,雙手不住地抖,好像有疑惑,又好像是恐懼。
他轉身背對着我,自顧自比劃着:“我站在什麼地方等呢?在那好不好?以後叫他們在那立個柱子,或者種棵樹什麼的如何?你一找就找得到。”在他說話的時候,我的頭越來越昏,從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滾着想要衝出來,卻又被下意識地死死壓抑住。直到聽到這一句,心口立時一道銳痛,劃過胸腔,劃過喉嚨,終於“哇”地一口湧了出來。
“雅柔!你怎麼了?”恍惚看見他接住我,眼睛裏有驚,有駭,還有不知所措。一陣喊聲和忙亂之後,我被抬進車裏。他的手臂和鬥篷包圍着我,心裏竟一時明朗起來,那些疑惑與陌生也都不去想了。努力吞嚥着口中腥苦的味道,我發不出聲音,勉強穩住抖動的手指蘸了一下嘴角,居然有刺眼的鮮紅色,不禁閉上眼搖了搖頭。“啪嗒”,一滴水小聲地落在我額頭上,又很快被滾燙的脣吮去。馬車很顛很晃,可我不希望它停下來,最好就這樣一直跑下去……
“回王爺的話,福晉只是一時血氣上衝,倒沒有性命之憂。只不過福晉的體虛並非一日兩日,好似多年累積下來的不足之症一樣。老臣問過福晉的侍女,據說從前幾次生產都是險象環生,又或者是缺失調養,長期勞碌所至。照福晉現在的樣子看來,像是念力過於常人,因此容易大意疏忽,平日自覺身體尚可,僅當作天性畏寒來調,其實內在早已損虧嚴重。老臣大膽問一句,不知道福晉可是受了什麼刺激?此症既然發出來,倘若寬心調養便可望好,就怕福晉因刺激而結下心結又不能開解,倒非藥力所能及了。”
外間太醫的話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裏,心口還是微微地疼。刺激我受了,心結我也有了,這是不是意味着我快要走到頭了?我還記得吐出那口血的時候腦中的想法,記得當時只恨不得立刻埋於當場,全了那塊葬身之地。
側身看着牆上自己的影子,我越來越混沌:這就是我的生活?我是個參與者還是個參觀者?這是歷史還是現實?二十四年的生活,我幾曾把自己與這個時代分離過?無論我被什麼樣的情緒包圍,我的希望從來都系在那每天必會在門前停下的轎子裏,也從來都系在那每日必會從門口走進的身影上。倘若有一天,倘若我知道終究有這麼一天,這個身影不在了,沒有轎子讓我等待了,我的勇氣何來?我該如何自處?
“嘩啦”一聲簾子響動的聲音,我趕忙低頭找自己的帕子,無奈渾身無力,哆哆嗦嗦地半天也摸索不到。身後的腳步聲近了,秋蕊的聲音傳來:“主子,奴婢服侍您用藥吧。”
“你去吧,讓我來。”還沒等我回答,只覺得頭頂一暗,他在我牀邊坐下,一手託起我,另一手抹去我眼廓的淚痕,把碗端到我嘴邊,“來,一氣喝了它。”
我看看那碗飄着熱氣的黑湯子,一股混濁的味道傳出來,心裏不覺有點牴觸。抬眼看看他,鼓勵的目光讓我不忍推卻了,只好皺着眉幾口嚥下,濃重的麻苦味半天還漾在口裏,呼吸都有些困難。
“很難受麼?”他把碗放下,緊擁着我,把被子拉高到我胸口。
我搖了搖頭,小聲說:“這會子好多了,就是心口還有些疼。”
他的手圈得更緊一些:“你今天的樣子真真嚇去我半條命,現在就剩半條了!”
我使勁轉了轉身子,仰頭看着他:“就許你說那些鬼話嚇唬人,我這還嚇得輕呢,本來是要變了真鬼的。”
“你再說這渾話!”他的額頭抵着我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有什麼心結?說出來給我聽聽。”
我噎住口,他進來之前的那些思緒又都跑了回來。忍不住深深地打量着他:這麼真實的臉,不是歷史,不是穿越,他就是我相伴二十多年的那個人。他跟我的孩子們一樣,融入我的生命,就等同於我的生命。我無法跳出這種關聯去指點他的未來會如何如何,因爲那未來也是我的!說什麼心結,其實就是我已經看不懂以後的道路該怎麼走,不能接受,不會抉擇,所有的人都可以任性於他們的生活,我卻不能!
“我沒有什麼心結。”用力伸手攀住他的前襟,我說,“我就是想不通,有些想不通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在我額上印下輕吻:“有什麼想不通呢?雅柔,能給你的,我都給你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