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依依小姐回來了馬上通知我。”易青對着電話交代祕書。
“周小姐?”祕書奇怪的道:“她好象已經回來了吧?”
“是嗎?”易青驚喜的道:“馬上請她到我辦公室來。”
過了幾分鐘,依依推開他辦公室門一條縫,笑嘻嘻的叫道:“喵……”
易青笑着走過去,一把把她拉了進來,關上門靠在門上就吻住了她,吻得她透不過氣來。
“不要!討厭!”依依使勁抓住他伸進衣服裏的爪子,嗔道:“外面那麼多人!”
易青笑道:“怕什麼?我當初裝修辦公室,特地叫人裝的單向反光玻理,德國貨啊大姐!下了本錢的!”
依依推着他坐到沙發上,從包裏掏出一張證件,向他一亮,道:“看!”
易青定睛一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張大了眼睛,道:“不是吧!你還真去考回來了!我以爲你是說笑呢!”
依依得意的一抬下巴,道:“好了!以後不靠你們這些資本家,要是被炒了不讓我拍戲,我就做股票經紀去!”
易青真是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從李杜第一次拿出劇本草樣,依依知道自己要演金融助理開始。她就去香港大學學經濟來體驗生活。
三個月學下來,她一時興起,居然真的去向香港證監會考了一張股票經紀證回來。
在香港,保險經紀、財務經紀、股票經紀都是要考證件地。
雖然這個證的技術含量不是很高。不用什麼學歷也不用下十年八年苦功,但是演員體驗生活體驗到連股票經紀的執業證件都考回來的,估計依依是前無古人吧!
易青拜服地向她合十拜了拜,笑着拉着她向會議室走去。
十月,《潛龍於淵完整的拍攝方案已經全部經過三稿四稿,反覆論證,新鮮出爐。
寧倩華搭橋介紹來的香港元家班的武行們也已經到位,動作指導是程小棟導演帶出來的一個得意弟子,香港第三代動作指導中的頂尖人物。
攝影方面,這種都市類劇情戲。對攝影的要求不是太高。因爲是寫實的,單純敘事的電影。也不可能象王家偉的都市片一樣,可以讓杜可峯盡情發揮那種變化迷離地鏡頭技巧。所以羅綱這次是甘當配角,拿出了一箇中規中矩,實在流暢的鏡頭方案。
美工方面也差不多,時裝戲可發揮地空間很小,都是些常規的工作。
所以這樣一來,唯一能大出風頭的就是大音樂家何風先生了。
何風經過跟錄音組同仁的反覆商議。最終選用了中國古曲和搖滾樂混成合音後形成的一種效果奇特的音樂作爲整部電影的聲音造型基調,聽起來非常刺激,令人心跳加快,此外還有一些拉丁風格地小舞曲穿插在其中,浪漫曖昧,滿足香港人略微西化的美趣味;而主題曲和片尾曲,居然讓他請到了六旬開外的香港老歌王林子翔先生來演唱,那種滄桑的嗓音帶着強烈的歷史感一下子就能把香港觀衆拉回那激盪澎湃的大時代風雲中去。
易青之前在錄音間聽過林子翔錄的歌,也聽了何風做出來的混成音效,刺激的他靈感泉湧。各種導演想法噴薄而出。難怪說藝術都是相通地,好的劇組各部門不是做的加法,而是一個部門在另一個部門頭上做N次方運算。
這天下午地會。易青召集了所有演職人員,梁超偉、梁佳輝、依依、小雲全部列席。
會上,易青拿出了最後拍攝用的分鏡頭劇本,什麼地方插什麼音樂音效;鏡頭如何運用、美工如何配合等等一應俱全。梁超偉看着最後那個連他做了這麼多年電影的人都不太能看的懂的分鏡頭劇本,感嘆道:“用這種工作態度和程序來拍電影,再不出好作品,真是無天理了!所謂的好萊塢電影流水線,我看也不過如此。”
孫茹笑道:“還不能這麼說。我們公司現在只是在策劃和劇組工作機制上,可以參考到好萊塢的工作水平,但是在電影工業、科技含量上,還有很大差距。不過我相信等我們的祖國有錢了,工業和科技都上去了的那一天,我們一定能超過他們。”
“對,我們的祖國一定能有超過美國人的電影。”梁佳輝微笑的在“我們祖國,上加重了語氣。
易青信心百倍的看着這一幕。他敏銳的感覺到,一個香港電影資源和大陸學術優勢空前結合的“大時代”就要來臨了!
這個想法令他躊躇滿志,他一拍桌子,興奮的向大家宣佈:“明天開機!”
……
“《潛龍於淵》第四場第七十三,第七條……”
“預備,開始!”隨着易青一聲開始,鏡頭緩緩的推進,依依的臉部近景……
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裏,依依面前擺着一個剛打開的便當,還冒着熱氣。
“你喫飯了沒有?”依依溫柔的問梁超偉,梁超偉默不作聲,微笑的看着她。
依依勉強的笑了笑,道:“那我不管你了。我喫完就陪你去見阿偉。”
說着,依依用筷子翻了翻便當裏的菜,終於忍不住把筷子一放,看着梁超偉道:“我都已經知道了!你爲什麼瞞着我!你……”
“Cut,停!重來!”易景面無表情的大聲叫停。隨後補充道:“化妝,給依依補點粉,臉色太白了。剛纔那條不行,準備一下再來一條!”
梁超偉面色極其不爽地回頭看了易青一眼。嘆了口氣,拍了拍依依的肩膀,道:“沒關係,再來一次就是了。”
“《潛龍於淵》第四場第七十三,第八條……”
“預備,開始!”
……“那我不管你了。我喫完就陪你去見阿偉。”說着,依依用筷子翻了翻便當裏的菜,終於忍不住把筷子一放,剛要說臺詞……
“Cut,不行,重來!”易青盯着監視器。毫不猶豫的大聲道。
所有工作人員都嘆了口氣。梁佳輝正站在燈光組後面,對着梁超偉。他也向梁超偉無奈地笑了笑。
本來下一個鏡頭就是梁佳輝的。他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了,雖然演員等拍戲也是工作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但是梁佳輝這麼大的巨星這樣等法,易青好象有點不近人情。
梁超偉看了看周圍的人,他知道,易青在劇組很得人望,大家都服他。所以即使不理解,誰也不敢反對他的做法。
但是他梁超偉不一樣,雖然他也一向很尊重導演,但是他畢竟身份地位不同,這裏唯一有資格跟導演交涉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沒頭沒腦的Cut了八條,也不讓演員休息一下,他真是有點忍不住了。
“導演,八條了!”梁超偉語氣溫雅的不象在發牢騷。
“八十條也得拍!”易青不爲所動。
梁超偉看了看依依,憋了口氣。香港十一月份雖然不算太冷。可是氣溫也在十度以下,爲了劇情需要,依依已經穿着清涼的夏天衣服拍了一個多小時了。盒飯都涼了,何況是一個女孩子坐着不動。
易青抬頭看了看梁超偉,發現他臉色很臭,心裏知道他心疼女演員。梁超偉這個人待人好,有紳士風度,善良會疼人是整個***都知道地。
易青想了想,走過去跟羅綱說了幾句,然後對梁超偉道:“偉哥,你之前那半條可以了,你休息一下吧。我們只拍依依的第二句臺詞開始地那裏……
梁超偉嘆了口氣,搖頭道:“我不用休息。我還是給依依配一下戲比較好。”
易青微笑的點了點頭。劇組裏爲了節省資源,經常有這種情況。在拍近景或特寫的時候,按劇情應該是演員A,對着演員B說臺詞的,但是用不着演員B在鏡頭裏,於是這個演員B就在一旁休息,攝影師拿個木頭甚至是伸出自己的一個拳頭對着演員A讓她就把這個東西當成演員B說臺詞。
據說張國容、梁超偉這些以敬業聞名的明星,一向反對這種做法,認爲妨害演員的體驗感,每次即使不拍他們,他們也會很主動地站到和他們對手的女演員對面,按照戲裏的情境表演做出反應,配合女演員演戲。
據說有一次,梁超偉拍一個戲,劇本是寫女主角在樓上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然後自言自語說臺詞。梁超偉堅持自己在樓下上樓梯做音效配合女演員,結果那個花瓶這麼簡單的戲拍了十二條,梁超偉就老老實實走了十二層樓梯。
一個如此敬業的演員,易素叫他不用給依依配戲到一邊休息,他怎麼會肯?
易青也猜到梁超偉的回答,他也是說說而已。
……“預備,開始!”
“那我不管你了。我喫完就陪你去見阿偉。”說着,依依用筷子翻了翻便當裏的菜,她剛要說臺詞……
“Cut,再來一條!”
“那我不管你了。我喫完就陪你去見阿偉。”說着,依依用筷子翻了翻便當裏的菜……
“CS,再來一條!”
……依依用筷子翻了翻便當裏地菜……
“Cut,再來一條……”
“Cut,再來一條……”
“Cut,補妝!多用點粉,演員臉色太白了!”易青命令道。
“還補什麼粉!”梁超偉忍無可忍的對着易素叫道:“都凍成這樣了!臉色能不白嗎!你自己看看。這臉上還掛得住粉嗎?”
易青咬了咬牙,心疼地心裏象刀割一樣。
“那就不要補妝了。劇務!給女演員一杯熱可可。喝完馬上開始,不休息。”
梁超偉寒着臉看了看易青,扭過頭去。
演員和導演吵架這種事。在劇組絕對司空見慣,那種工作氛圍,再好脾氣地人也難免有火。但是這種事情很少發生在梁超偉這種儒雅的人身上,只不過,這個年輕的易導也未免太不可理喻了點。
依依平靜地看了梁超偉,又看了看躲在監視器後的易青。她雖然很冷,而且有點坐不住了,但是她絕對在心裏支持易青,她相信她喜歡的人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好尋演,她更相信易青這麼做有他的理由。
“導演。沒有可可了,咖啡行不行?”
“我說的是熱可可!”易青跳起來吼道:發錢的時候沒港幣給你。給日圓行不行?咖什麼啡!”
那個年輕的劇務正撞在槍口上,吐了吐舌頭,一臉爲難。
依依淡淡的道:“給我一杯開水就行了,熱的。”
那個劇務如遇大赦,馬上跑到飲水機前,一會端個杯子跑過來,小意連忙接過去。遞給依依。
依依接過杯子暖了暖手,喝了一口,覺得全身都舒服了,沉靜地想了想劇情結構和規定情境,還是不理解自己哪裏做的不對了。
梁超偉站到梁佳輝旁邊去,搖了搖頭。梁佳輝也是好脾氣,等了兩個小時了,還是一點牢騷沒有。
依依喝了半杯熱水,精神大振。大聲對易青道:“導演,可以再開始了。”
易青懶洋洋地站起來,走過去對羅綱說了幾句話。然後面向依依冷冷的說道:“周依依小姐。我想告訴你,如果這段戲是小雲來拍,五六條就PK了!”
說着,易青扭頭向監視器走去,沒多看依依一眼。
依依楞住了。她怎麼也沒想到易青會這麼說,眼圈立時就紅了。
依依和易青在一起四五年,私下裏不是沒吵架拌嘴過。不過都是那些去哪裏喫飯、看什麼電影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以他們之間的感情易青本不該發她脾氣,而且她覺得自己今天沒有作錯什麼啊?易青應該瞭解她對藝術和表演是多麼的執着和熱愛,批評她的表演恐怕比打她罵她還令她難受。
易青回到監製器後面,自己心疼的直摸胸口,但是還是大聲道——
“預備,開始!”
依依聽到開始地命令,本能的定了定神,進入戲裏的情境中去……
……“那我不管你了。我喫完就陪你去見阿偉。”依依說完這句臺詞,本來下一個動作要翻動便當裏的菜,然後用力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接着說臺詞。
可是她說完第一句,立刻想起剛纔易青對她的態度,這下有點人戲兩難分了,整個情緒上來了沒法控制住。覺得又是委屈又是煩躁,筷子顫抖着伸出去,在菜裏攪了攪,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
依依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啪得一聲脆響,連筷子都拍斷了。
“CS,成了!酷斃了!”易青興高采烈的跳了起來,高興的象個瘋子一樣大笑大嚷。
全劇組的人如遇大赦似的鬆了口氣,不過都不明白易青什麼意思。
只有羅綱向依依豎了豎大拇指。
易青飛快地跑到依依身邊,脫下自己的羽絨服外套把她裹了個嚴嚴實實,然後使勁的拿起依依地手搓着,不停的呵氣,一邊大吼道:“誰去弄點熱量高的飲料來,別再跟我說只有咖啡了,他***!”
依依看着他滿臉都寫着心疼的模樣,立時原諒了他,但是還是覺得很奇怪,她板着臉道:“易大導演,您老弄的什麼玄虛?”
易青笑道:“你來看。”
說着把她拉到監視器前,回放剛纔那條。
那段戲其實是說梁超偉爲了救梁佳輝,瞞着依依去跟一羣黑幫談判。他以爲依依不知道,還在編謊話。
依依當時的情緒,應當是又委屈,又煩躁,還帶着氣這個男人不理解自己的那種無奈。
其實這種戲份,一般的導演和演員一條就過了,無非就是那麼個意思,觀衆也決不會去計較女演員的情緒,就是計較,也不會這樣去分析。
但是易青和依依這樣的人卻會認爲,做電影倘若這也無所謂,那也都可以,那做出來的只能是漏洞百出的垃圾。
這個鏡頭後面是一場依依和梁超偉情侶決裂大爭吵的爆發戲,是整個電影的中場轉折,從這一場開始整個戲推向高潮。
爲了保證後半段電影的戲始終很“滿”和“結實”,這段戲非精益求精不可。
依依此時站到監視器前,纔看了兩眼就明白了,看看鏡頭上的自己,筷子在顫抖、眼圈是紅的、臉色又白又憔悴,全身上下到處都是戲,尤其是筷子翻菜那兩下,光是這個動作就有種讓人看着委屈想哭的感覺。
再加上後面將要拍的傷心欲絕的吵架的戲,估計電影放的時候,光是依依這個鏡頭不知道要勾多少香港女觀衆的眼淚。
依依惋惜的道:“可惜拍了三十幾條,那麼多膠片,浪費了。”
“不浪費啊!”易青得意的道:“我一開始就跟羅綱說了,中間的那二十多條,其實他鏡頭根本沒開;一直到最後那遍,才讓他正式拍的……”
“姓易的!你好啊你!”依依氣得哭笑不得,抬手就打,趁機把剛纔的一肚子委屈發泄出來,下手又重又狠。
“喂喂喂……別打了,”易青喫痛的叫着:“這裏很多人……啊,哎喲,有……有、有記者,你看你看,真的不騙你,哎喲……狗仔隊真的來了,明天出緋聞了……哎喲,哎喲……”
易青和依依打鬧着越走越遠。
梁超偉和梁佳輝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監視器前,看着鏡頭靜靜的發着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