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夭夜晚,還是這樣的雨夜,還是這麼七八個人,還是圍坐在忽明忽滅的火塘邊,那齊水鼎耀還是那麼咕咕嚕嚕地埋怨着。可是,還沒有一個人,來替我們打開話語的閘門。大家都沉默着,不說一句輝,幾乎都使勁地在抽自己的葉子菸鬥,象要和淮過不去似的。那&人的煙子到處獼漫,這時馬店外正下着雨,屋檐水滴滴嗒嗒,滴個不完。忽然,從馬店外小街的那一頭,傳來嗚嗚呀呀的拉二胡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近了,連這個拉二胡的人在那泥濘的小街上啪啪嗒嗒拖着走的腳步聲也聽得到了。這二胡的聲咅是這麼的淒涼,如泣如訴,又象在詛咒。在這樣的雨夜裏,這樣的山村小店裏,叫我這麼一個煩悶的遠方客人聽起來,想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詩句來,真是足夠叫人落淚的。我問:“這是哪一個在拉二胡?”
“還是他。”一個馬幫腳子對另外一個馬幫腳子說,那一個馬幫腳子點一下頭,並且把實低下去了。
伹足我還是不瞭解他們說的這個他,到底是誰,便問他們,“他是進?”
“你想知道他是誰,你就叫他迸.來,唱給你聽吧。你只要管他今夜晚喫一頓飽飯就行了。”第三個馬幫腳子向我建議說。
哦,原來是一個賣唱的。象這樣在到處飄泊,過着乞討生活的窮苦人是很多的。幾乎每一個小鎮上都有。他無非是能夠勉強合着嘶啞的二胡,唱一支通俗的小調,伸手向旅客討一兩個小錢罷了。我對於這樣的流浪藝人,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沒有打算去請他進來唱一段的意思。
“這一個不一樣/第一個馬幫腳子似乎猜釗了我的意思,企圖說服我,他有一段傷心事,說來包叫你落赴。”
“是呀。”笫二個馬幫腳子附和着,“我們聽了兩三遍了,還想聽。”
“好,那就請他進來唱給我們聽一聽吧。”我爲了不掃大家的興,表示同意。
第三個馬幫腳子似乎早已做好準備,―聽我說諳,他的腳已經到了馬店的門口。過了不一會,就帶着一個老人進來了。看來他不是第一次走進這個馬店來,他很熟悉地走近火塘,並且不用我請,就坐在火塘邊一條條凳上了。
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中,我餚一下這個老人。我簡直沒有辦法來描繪他的模樣。通常描寫一個窮而無告的鄉下孤老頭子的那些語言,自然在他的身上都是用得上的。那枯草般的亂髮,那大半世的風霜在他的額上和臉上刻上的無數皺紋,那總是飽含着悽苦淚水的雙眼,那一雙拈藤般的手,那襤褸的衣服等等,但是,我從這個老人的身上卻看到另外的許多東西。他那頭髮是枯萎發白了,卻是那麼倔強地向上直立着。他的臉上是有無數的皺紋,可是並不掩蓋他那古銅色的面色,和那象粗糲的刀砍削出來的有棱有角的雙顧。他的雙眼中是滿含着淚水的,可是從淚水中卻閃射出爍人的火焰。不是哀怨,而是憤恨。那張嘴巴緊閉着,嘴脣象是用堅硬的石頭雕成的,你可以期待從那裏面發出來的聲音,是絕不可能有向別人乞討憐憫的成分的。他那濫褸的衣服還掩蓋不住那久經日曬雨淋的寬闊的臂膀和直直的脊背。從這一切,使我理解到,無論什麼樣的痛苦和打擊,是壓不彎他的腰桿的。他是那麼頑強地要和自己的命運進行搏鬥,要在風裏雨裏掙扎着活下去。他的眼裏在盼望着什麼,期待着什麼。但是從那迷茫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盼望的是什麼,期待的是什麼。
—杯濃茶遞到他的手裏,他不客氣地接過去,一連呷了幾口,放在火塘邊。拿起二胡來幵始低頭調絃。弦調好了,他抬起頭來,用指頭隨便在弦上試撥幾下,發出拔鏘的聲音4這聲音似乎就引發了他的感情,在臉上的皺紋中開始凝結,並且從眼光中閃射出來,悲痛摻和着憤恨,然而找不到哀傷的蹤跡。
弦調好了,他好象已經習慣於不必徵求旅客的意見,就側着頭開始拉起他的二胡來。原來他拉的是他的長篇彈唱中的一支序曲。我的音樂知識很淺,除開在白居易的《鐸琶行》中看到過關於潯陽&頭那個夭涯淪落婦人彈琵琶的描寫外,也沒有讀過別細關於描寫畢曲的作品。對於這個縛浪藝人拉的二胡,我是無法加以描繪的。但是他拉的曲子卻把我深深地打動了,也包括在座的這幾個已經聽過他殫唱的受苦人。而且,本來在另外的茶座上喝着閒茶的人,正在油燈下的棋盤上酣戰的棋友,甚至正在廊檐邊收拾馬具的馬伕,都被他的曲子吸引過來,把他圍着,聽他拉下去,沒有一個人說話。那曲子從低沉的平緩的有幾分沙啞的調子開始,彷彿象在這一帶常見的深山峽谷中,一股並不充沛的溪流,從不光滑的淺淺的河牀上流過。曲子接着激盪起來,並且越來越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顯得高低反差強烈。就象那條溪流已經流到更爲狹窄又比較陡峻的河牀上,溪流在兩岸花崗石上衝撞激盪,接着就衝進滿川堆塞着大石頭的峽谷裏去。有的是在亂石縫中迂迴曲折嗚嗚咽咽哭着,正在尋找出路的細流,有的是從壁立的危巖下或擎夭的石峽屮奔騰叫嘯而下的激.流1也有的是拚着全身力氣向排列在河牀上的狼牙石山拚命撞去的巨浪,甘心情願粉身碎骨,嘩嘩啦啦散落在青苔上,化成白色的飛沫。曲子又走進平緩的行情詩屮去了,那麼淺唱低吟委婉有致,那麼峯迴路轉引人入勝,那麼叫人蕩氣迴腸。聲音細得幾乎聽不到了,若斷還續,似無卻有,好象溪水巳經流入地下去變成潛流了。忽然,轟然一聲,石破天驚,亂雲飛馳,象把黃河水抬到夭上,一下傾倒下來,又象那地下潛流忽然從巖縫裏飛奔出來,以萬鈞之力,浩浩蕩蕩,傾瀉入一個幾十丈深的黑龍潭中去了。多麼痛快,多麼氣概!我們正大張着眼,望着他那麻灰色的—頭亂髮,正瘋狂地顫動,他那手指上上下下飛快地按着絃索#忽然他把拉弓一抽,戛然而止,聲息全無。他把臉抬了起來,眼睛並不望着我們,而是望着周圍的黑喑,望着遠處,好象看到了遙遠的他所渴望看到的什麼地方,那麼光明,那麼激亮,從山窮水盡疑無路的地方,走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凝然不動,也‘不說一句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