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民國十七年間,上海某街平康裏有一個破落子弟名叫王康才,他家過去也還算薄有家產,在附近縣裏有三二十畝薄田,在平康裏有幾間街房出租,日子本來過得去。誰知他的父親生來不務正業,好喫懶做。平日結交幾個浮浪子弟,抽鴉片煙,進出賭窟,還尋花問柳,染上了花柳病,真是菸酒嫖賭佔全了。不幾年就把田產蕩盡,只剩幾間街房收租過日子,那光景一天天眼見支撐不下去了。大概他也算完成了他到人間來的歷史使命吧,到底把家產喫盡喝光了,才離開人世。他的兒子王康才,把老人的喪事辦完,幾間街房早出手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怎麼過呢?上海是十里洋場,大地方,只要肯動腦筋,隨便怎麼“打秋風”,還是可以過日子的。於是王康才便在十字街頭,施展出他爸爸祖傳的手段,居然混了下來,還不錯哩。你看他那一身打扮,穿着上海灘上那種掌紅喫黑人物的服裝,短打扮,寬大衣袖還捲過一個白邊來。走起路來一搖三擺。挨着他走的人要自覺地和他保持一個距離,作爲他的肩頭搖擺的空間。一看他那張牙舞爪的樣子,一定是學過幾手,有點拳腳功夫的,誰敢不讓他幾分。他打扮得油頭粉面,長得相當標緻,活像上海的一個“小開”模樣。
這也算遇緣吧,就像我們通常聽說的古書上擺的一樣。有一回,他和幾個兄弟夥去城隍廟“白相”(閒逛的意思),在一個僻靜的處所,看到兩個小癟三在欺侮一個女學生。他就學起古代義俠的風格來,挺身而出,打抱不平,把那兩個小流氓打跑了。並且救人要救到底,他勇敢地護送這個女子回了家。那家人姓吳,是一個小康之家,有個鋪面,做小本買賣,家裏就只這麼一個閨女,名叫吳淑芳。吳家對王康才的俠義行爲大爲感激,從此就有些往來。後來他請人從中撮合,入贅到吳家去,做起上門女婿來。
他在這個小店裏守了兩年,學會了做生意買賣,日子過得不錯。不過他覺得總不是個長久的地方,想向高枝上爬。這時國民黨中央軍官學校正在招生,他決定從槍桿子上去圖個上進,就去投考中央軍校。他考上以後,去南京學習“剿匪”救國的本事。一年畢業,掛上少尉的頭銜,送到江西和共產黨打仗去,幹起“攘外必先安內”的偉大事業來。在開拔以前,他特地回上海去和家裏人告別,住了半個月。他在江西打仗,算不得衝鋒陷陣的猛將,可也並不落後於那些臨陣脫逃的人。因此許多同學被打死了,做了“烈士”,他卻不幾年工夫,由少尉而中尉,而上尉,爬了上去,當起連長來了。
一混就到了民國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了,上海一下打起仗來。他雖說寫過信回去,叫他老婆逃難到大後方去,但是上海一下就淪陷了,他的老婆下落不明。他是屬於中央軍的嫡系精銳部隊,正因爲這樣,才叫他們擔負着“特別任務”,所以沒有開到前方去打仗。他們的任務就是維持經濟秩序和緝拿走私。誰不知道“維持”就是“把持”,緝拿走私,就是壟斷走私?他作爲一個連長,沾的光不少。何況他在上海也曾敲過幾年算盤,做買賣的辦法比別人還精明一些。從此他的腰包就膨脹起來,身體也跟着膨脹起來,頭腦自然也相適應地膨脹起來了,發財的慾望自然更是大大地膨脹起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