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冬至(7)
同獄的是幾個老獄油子,看到少年人臉上的猙獰表情,都嚇得遠遠地躲在了一旁。垂死掙扎的人身上迸發出來的戰鬥力往往最爲可怕,他們與程名振無冤無仇,可不想給對方做了墊背的。
好在程名振的注意力不在他們幾個身上。只是不斷地掙扎着爬起來,又不斷地倒下。直到將身體附近的稻草都染成了殷紅色,纔不甘心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牢獄欄杆向外看。
管獄的小牢子是李老酒的徒弟,早得了師父的關照要“好好伺候”程名振。因此無論少年人的呼吸聲再沉重,身上的血淌得再多,也根本不向此號裏邊看上一眼。更甭說拿些水來給程名振喝,或者拿些藥材來給他治傷了!
堪堪捱到了傍晚,兵曹蔣百齡偷偷地拎着籃子跑來探監。見到程名振倒在草堆上半死不活的模樣,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了兩行熱淚。“教頭,我,我對不住您”一邊哽嚥着,他一邊將酒菜和喫食擺在程名振面前。目光卻始終躲躲閃閃,片刻也不肯與對方的眼睛相接。
“別這麼說!今天要不是你帶頭攔着,我說不定已經死在公堂上了!”程名振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難以移動的地步,卻仍然不肯在外人面前服軟。“弟兄們都好吧,小心些,別被人打擊報復!”
聽了程名振這番說辭,蔣百齡愈發覺得心中愧疚。“如果不是我當晚巡夜巡到那娼婦家門口,教頭也不會被捉住。我知道教頭肯定是被人栽贓陷害的,但能脫離了現場”
“如果不是你恰巧,恰巧,咳咳,咳咳!”程名振大聲咳嗽,上氣難接下氣,“說不定我已經變成一具死屍了。那樣,咳咳,咳咳,更省了別人的事!”
蔣百齡無言以對,很驚詫程名振居然對自己沒有半點恨意。然而,他卻知道自己愧對這種豁達。李老酒和蔣燁等人設計要毀了程名振的前程,事先他曾經有所風聞。對於這種“高層”之間的爭鬥,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得遠遠的,以免引火燒身。只是萬萬沒料到,那些人不僅僅想搶走程名振的職位,而且還要順帶着取走程名振的性命。
但是,這些祕密蔣百齡無法跟任何人說。只能讓它像毒蛇一樣吞噬着自己的良心。其實在酒席宴前,他已經盡力給了程名振暗示,可當時對方卻根本沒聽出來,或者說是聽出來了,卻壓根兒沒放在心上!
“我,我娘知道我處事了麼?”趴在地上喘息了片刻,程名振低聲問道。
“知道了。老太太要到衙門替你鳴冤,被段清他們攔了下來。弟兄們說,只要大夥在,就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蒙冤受屈。但弟兄們,弟兄們”
“弟兄們能幫我安慰老孃,我已經很是感激。其他的,你們別跟着摻和了,摻和下去也沒什麼用!”程名振苦笑着搖頭,鐵鏈“叮噹”“叮噹”地跟着亂響。想要自己的命的人是林縣令、賈捕頭和郭捕頭,還有館陶周家。鄉勇們人數雖然多,卻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到了現在,除了老天外,沒人能夠救自己。可老天爺早就睡着了,很久很久沒睜開過眼睛!
“教頭!”蔣百齡給自己和程名振兩個都倒了一盞酒,先把自己面前的那盞喝了,然後將另外一盞遞給程名振,“監牢裏邊風大,您喝點兒酒暖暖身子。這是弟兄們湊錢買的,算不上什麼敬意。您喫好喝好,纔有力氣想辦法給自己洗清冤屈!”
“喔!”程名振有些詫異蔣百齡的舉動。按常理,此人應該站在弓手蔣燁一方纔對,怎麼會接受了段清等人的託付。但此人的一番小心的舉動,卻給他提了一個醒。只有活下去,纔有機會報仇雪恨。如果輕易死掉,再大的冤枉恐怕也翻不過來了。
他顫動着手將酒盞舉到嘴巴,如飲瓊漿。蔣百齡默默地將所有喫食嚐了個遍,然後逐一撕成碎塊,餵給到程名振嘴邊。這頓飯,兩人喫得都非常慢。但咀嚼得都非常仔細。彷彿對着的是魚翅燕窩般,唯恐半點兒被浪費掉。
喫完了飯,蔣百齡將程名振扶到牆角避風的地方,又叫過小牢子叮囑了幾句,然後默默地離開。他前腳走,躲在牢房角落的幾名老囚立刻惡狼般撲將上來。他們現在不怕被程名振臨死反咬了,有這麼好喫食的傢伙,輕易捨不得跟人拼命。而那些喫食是他們多少年都見不到的,豁出一頓打也值得咬上兩口。
程名振笑着搖了搖頭,任由囚犯們將屬於自己的食物瓜分乾淨。他沒有力量,也沒有精神分散在這些不相乾的傢伙身上。衆囚犯見他不出聲,一個個搶得更歡,其中兩個囚犯爲了爭奪一塊冷肉,居然在馬桶旁大打出手。而門外的小牢子只是看了看,便習以爲常的走開了,根本不肯出面維持一下秩序。
喫完了殘羹冷炙,所有同牢的囚犯都心滿意足。他們互相看了看,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謝意”。“你以前是當官的?”一名滿臉橫肉的囚徒由正面靠近程名振,冷笑着詢問。另外兩名同牢的囚犯則從左右包抄過來,將少年人緊緊逼在中間。最後一人,則費力地拎起了馬桶,一邊傻笑,一邊衝着大夥做鬼臉。
“我以前是這個縣的兵曹。你們如果進來的時間短,應該聽說過我。半年前,很多不長眼的山賊都死在我的手裏!”強忍着頭上傳來的眩暈,程名振伸出手,目光直直地盯向自己的掌心。昏暗的油燈下,他的掌紋呈青黑色。彷彿凝着許多血,分不清到底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一邊說着,他一邊將手腕上的鐵鏈向外揮了揮,儘量讓其顯得舉重若輕。“我現在被問的是謀反、殺人、三項重罪。在這裏呆不了幾天,請各位老大多多照顧!”
聽到這話,四名本想給新人一份下馬威的“牢友”立刻軟了下來。他們之中罪責最嚴重者不過是偷了別人家的耕牛,根本與死囚不是一個級別。“我,我想起來了。您就是隻身闖入張金稱大營的程少爺!”靠近程名振左手那人見識稍廣,大聲驚叫,“您不是死了麼?怎麼又活着回來了!”
“不準喧譁!”這回,小牢子的反應倒是迅速,用皮鞭敲打着牢門大聲呵斥。
四名“牢友”立刻將身體貼到了牆壁上,儘量遠離牢門。待小牢子的腳步聲去遠了,他才又將目光轉向了剛纔準備收拾的“新丁”,目光中充滿了尊敬。
“因爲我不想死!”程名振苦笑這搖頭。做惡人就是有這種好處,哪怕你窮兇極惡的模樣是裝出來的,至少能讓你少受些欺負。
他忽然想起了張金稱。此公總是四處炫耀自己喜歡喫活人心肝,是不是也出於同樣的道理。論武藝,在鉅鹿澤諸位當家中,張金稱肯定不是最高。論領兵打仗的本事,恐怕郝老刀、杜鵑的能力均不在張金稱之下。但張金稱的大當家位置卻坐得很牢,經歷了那麼多場的叛亂,從沒人能夠真正將其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