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說……說,府裏連裝門面的書房都沒有。”何誼吞吞吐吐地瞟了眼管家,低下了頭。
陳氏冷眼看着他和王堅的互動,抬手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還有什麼?”
“……小姐還說,要辭了我們所有的人。”
王堅臉色頓時一變,看向陳氏,卻見陳氏脣邊浮起一絲笑意,心底一寒。看來不僅這個夫人不簡單,就連那個小丫頭也一樣。王堅不傻,他自然比何誼清楚,小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分明就是看出他們的輕視,想要藉此發作,把所有看輕他們的人換掉。只是……他倒沒想到,何誼竟然會被一個孩子給耍了,還不懂得自己哪裏做錯,沒有一點察言觀色的能耐,又想貪便宜,這樣的人不要也罷。
“娘。”唐賀走進來,先瞥了眼俯首不敢抬頭的何誼,再看向盯着何誼,臉色不太好看的管家,笑着跑到陳氏身邊。
“阿賀,想要書房?”陳氏摸摸她的頭,笑望着女兒。看來女兒還是聰明的,雖然看着沒以前那麼機靈,但至少不用怕她被下人欺負了去。
唐賀撲到陳氏身上,伸手摟住她:“娘,阿爹是不是很窮?如果是,我們就不要什麼僕人了吧。多省些錢,阿賀想讀書習字。”
孩子願意上進,作父母的哪有不高興,不應允的?於是,陳氏高興地逗女兒:“阿賀爲什麼想讀書呢?你還小呢。”
“那天我們不是在城外遇上一戶人家麼?那個長得很美的小哥哥很厲害,他看得懂春秋。阿賀不知道什麼是春秋,但是阿賀覺得他好厲害的。”唐賀想起荀就很無奈。她不是有意要以他爲例的,不過是因爲她還沒見過其他小孩子讀書的,而且是大半夜還在苦讀的更是沒見過,只能以荀爲例了。不管她怎麼傻,還是很清楚這世上不到十歲的孩子,學問能比得上荀的一隻手就能數得清。
“阿賀也想要像小哥哥一樣厲害。小哥哥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文若:胡說,我從沒說過這種話。)唐賀繼續瞎掰,“咱們不是沒有錢嗎?等到阿賀讀了書,有了學問,就會有黃金做成的屋子,那樣就很有錢了。到時候,阿賀再給娘買很多好東西,咱們也能像那個小哥哥家一樣有很多錢,有很多僕人了。”
唐賀說着,還舉起手畫了個大圈,表示很多,笑得很天真。
聽着她的話,雖然感覺內容很傻,但管家王堅的汗已經冒出來,沾溼了裏衣。他愈發確定這個小姐是故意的。
陳氏正高興着,就沒去糾正孩子說的“黃金屋”,心裏只有對孩子願意學習做學問感到欣慰。以前夫君去世了,家裏就窮下去,沒有錢,無法讓阿賀真正去讀書習字,她最多給孩子講一些簡單的東西,算不得啓蒙。如今有條件了,她自然會盡力給女兒最好的。
“好好,阿賀願意學。娘就讓你爹給你請個教席先生。啓蒙先學些日子,學好了,待到你年紀大些,娘再去拜託你舅舅,讓他好好教你學問。”
舅舅?這親戚又是哪裏來的?之前,她們家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這舅舅怎麼沒有冒出來。唐賀一頭霧水地望着陳氏。
唐賀不曉得,在古代嫁出去的女兒家就不算原來家裏的人了。再者,陳氏自幼也讀過書,有着讀書人的犟脾氣,受《女誡》的毒害頗深。她沒有生個兒子,但卻有個女兒,所以丈夫死了之後,陳氏從未打算回到孃家,更沒有動過再嫁的念頭。須知回孃家的結果,必然是會被家裏的親戚輕視,逼迫改嫁的。與其受辱,不如自己辛苦一點過日子。此番若不是阿賀出了事,她是寧死不願再嫁的。現今,她也看開了。她自己一個人受苦不要緊,但她卻不能讓自己女兒受半點的委屈,更捨不得孩子再因她受苦。好好的一個聰明孩子,就被人砸了腦袋,差點沒命,都是她太倔強,認死理的緣故。
想着過往,陳氏輕嘆了口氣,抱緊女兒:“別怨你的舅舅,此前是娘不願意見他。”
唐賀在陳氏懷裏抬起頭,望着她微紅的眼眶,眨眨眼,問道:“娘,舅舅很厲害嗎?比那天看到的小哥哥還厲害?”絕對不可能。三國時期能被稱爲“王佐之才”的,那也是單手就能數得過來的。某隻對荀令君很有信心。(作者:所以才說乃的參照物找錯了啊!口胡!)
“你舅舅是名士,有大學問,自然比那天你見到的小哥哥厲害。”陳氏微微笑了下,“當然,你那天見到的小哥哥,將來有可能會比你舅舅厲害。”畢竟,她記得那個男孩子不到十歲,如此稚齡就能看得懂春秋,又是世家大族出身,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名士?!唐賀眼角抽了抽:“誰啊?很有學問的人叫名士嗎?”三國時期的強人怎麼多得跟米似的,隨地一撿就有一大把啊!
“嗯。”陳氏拍拍她,“你舅舅姓陳名,是陳氏一門的族長,以他的能力與手段,想來徐州陳氏就算在洛陽,也斷不會被人看輕了去。”說着,她眼神像是不經意地掃過管家王堅與管事何誼,然後,垂下眼簾。
管家的冷汗冒得更厲害了。敢情這鄉下來的夫人竟是世家出身的小姐,難怪有些手段。日後必定不能再存些許不正的小心思了。至於這個惹了小姐的何誼,想來必須捨棄了。夫人一定會拿他當範例,處置了給其他人看的,以便立威。想着,王堅恭敬地低下了頭,彎下腰,等待着陳氏的指令。
何誼聽到徐州陳氏的時候,兩腳就開始發抖了。等了許久,也不見陳氏說話,不由得腳一軟,撲通一聲跪地。
陳氏像是沒看見他們兩人的行徑般,摸着女兒的腦袋:“阿賀要好好的努力,不能讓人小看了你!”
“嗯。”埋首在陳氏懷裏,唐賀的臉扭曲了。徐州陳氏!她的確歷史學得不太好,只清楚三國大致的走向,但那些有名的世家大族多少還是知道一點的。而這其中徐州陳氏父子幾易其主,保得一族平安富貴,更是令她印象深刻。陳是誰,是個修煉成精的老狐狸啊!對徐州城幾次易主貢獻了很大的力量。他那兒子陳登更是學識淵博,才智過人,文治能將一郡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條,武功能抵得住江東猛虎的多次進犯,難得的文武全才啊。如果不是陳登貪喫生鮮魚蝦,多活幾年,以他的能力,指不定他能折騰到什麼程度呢。那就是一對超級超級的牛x的父子啊!這兩三國超級強人竟是她的親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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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唐賀躺在牀塌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總是比較愛胡思亂想。回想起日間唐衡的神色,她對自己的安全沒有底。日間唐衡走了之後,她自己鬧騰了一番,倒忘了這茬。現在想起來卻加深了恐懼。年幼的她怕等不到那兵荒馬亂的時節,就已經被這便宜爹給害死。那倒是不用再擔心什麼日後死於戰亂了。
自嘲地笑笑,抱被坐起,往牆邊挪了挪,背靠着冰冷的牆面,裹緊被子,怔怔地望着空蕩蕩、黑漆漆的屋子。真沒出息!誰人到了亂世不是想着建功立業一番,她竟爲了保命,戰戰兢兢。想到穿越文中那些主角,一出場就“改進”了釀酒技術、造紙術,“發明”了印刷術等等,還有一些兵器的改進,林林總總引來的各路英雄豪傑側目,名士見了都要拜的萬能兒們……
唐賀抖了抖。她還是不用想那種事了。比起那些有準備的穿越者,她這個看穿越文只爲娛樂的傢伙,每當碰到這種技術性段落都是大段大段跳過的,看到那些盜版唐詩宋詞拽文的,更是一目十行地掃過。她根本沒什麼資本。況且,她也不認爲自己有了後世的知識便能在這古代混得風生水起。最好的結局就是小人物的夢想:農夫山泉有點田啊!可惜,她目前就連這種小人物夢想也因爲知道亂世將至而沒有實現的可能。別說戰爭與小人物沒關係,越是平民,傷害越大。百姓最沒有自保能力,那些諸侯羣雄多得是殘暴地喜歡屠城燒燬村落的傢伙。其中,還以曹某人爲最。百姓在刀光劍影之下哪裏還有安身之處?因此,小人物的田園生活是不要妄想了。
一時間,這些日子有意忽視的各種問題,如火山噴發一般,全部冒了上來。
轉身,忿而捶牆:天不與我!我恨穿越!誰說古代沒有導彈□□,安全無虞,空氣清晰,無污染,可以健康長壽活到老的啊!這個時代不太平,不安全啦!我要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咱就適合作小市民,安安分分過日子,不適合亂世啊啊啊啊啊!!!!!!
“小姐,小姐,出什麼事了?”明秀匆匆從外間跑進來。她是管家指定來服侍唐賀的貼身丫鬟之一,雙十年華,管家說她行事頗爲利索,家裏弟妹衆多,因而很會照顧人,讓她來服侍唐賀正好。
她此刻正驚詫地望着唐賀,見唐賀回頭,黑暗中一雙明亮的雙眸盯着她不說話,以爲出了什麼事,連忙轉身掌燈。
火光跳動,照亮了屋子,但唐賀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光亮,只覺得原本黑漆漆的房間變得陰森了。
“小姐,可是發噩夢了?”明秀瞅着她青白交錯的臉色,柔聲問道。
唐賀歪着腦袋,甩去不安,強自鎮定,與明秀對視了一會兒,張了張嘴:“水。”
明秀聞言立即倒了杯水拿來。
捧着小杯子,將水一口飲盡,冰涼的水入口,穿過喉嚨,冷冷的,總算在一定程度上壓下了心慌。唐賀深吸了口氣:“我問你些事。”
明秀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什麼,立刻低下頭,恭敬地回答:“是,小姐儘管問。只要是奴婢知道的,奴婢絕不敢有絲毫的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