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緣盡(一)
黑夜蜷縮着,夜幕像黑絲絨般濃重。
一整夜,傅恆一直在屋裏守着瀟湘,而我又是爲誰風立露中宵?
天明的時候,我終於看到傅恆邁出房門,瀟湘則躺在他的懷中,秀髮披敞着,雙目緊閉,如果不是毫無生氣,我幾乎以爲這是世間最純真的睡顏。
傅恆雙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時而會低頭對着瀟湘溫柔一笑,長眉淡攏,再爲她捋好散開的髮絲,輕聲說上幾句話。
我一直站在他跟前,而他熟視無睹。
冰冷的雨點打在我的臉上,有些生疼,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幾日後,瀟湘下葬,一切儀式都是比照傅恆側福晉的品階來進行。
落葉繽紛,漫天飛雪,似乎連老天都在爲她哀悼。
又是多日不見傅恆,從前他下朝以後總會來我這兒小坐片刻,即便不說話,兩人對望着傻笑也是滿室的溫情,可如今要見上他一面竟成奢侈。
偶然迎面走過,他也是立即躲開目光,視我如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
我只能苦笑,如果當日爲他吸毒的是我,那活下來的那人是否也會同我一般處於這樣的境遇?
馨語倒是幾次三番的勸我搬離原來居住的小屋,原因在於,曾經死過人,我執意不肯,因爲只有在這兒,能讓我感覺到瀟湘尚存的氣息。 能和她在冥冥之中做着心靈上地交流。
瀟湘,你的這步棋走對了,你用這種方法確實成功留住了他的心,你也會成爲他永不磨滅的記憶。 愛他的女人或許有很多,有的愛他的才,有人愛他地權勢,可是又有幾人願意用自己的性命相博。 面對這樣地情意。 即便是百鍊鋼也會化爲繞指柔。
長聲輕嘆,眼波流轉處。 窗前落下一個頎長的身影,他背對着我,身形越發的蕭索,我尋思良久,緩緩走了過去。
我同他對視稍許,在他眼中沒有捕捉到任何情緒的波動,我沉默了一下。 將手中長衫搭上他的肩頭,便不再言語。 我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安靜。
轉身離去,卻有淡漠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雅兒。 ”
我一震,腳步稍緩。
“爲什麼不是你?”
我不明白,於是扭頭看他。
他眼底波瀾不驚,清冷中帶着明顯地生疏。 “爲什麼不是你?”他又重複了一遍。
“什麼?”我還是不懂。
“爲什麼救我的不是你?”他沙啞的問道。
這次我聽懂了,且聽的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可他希翼的答案是什麼?究竟是爲何我不救他,抑或是死去的不是我?心中頓覺酸楚,眼中蓄滿淚水。
我啞口無言。
那些原本縈繞在我們之間若有若無的情愫,似乎更淡了。
淡淡的薄霧,漸漸迷濛了雙眼。
不願多做解釋,只因無論怎樣地言語在此刻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我深深呼吸。 偏過頭。 心中電念百轉,卻無言以對。
他的目光幽然深邃,彷彿能直達我的心際。 終於我忍受不了他探究的眼神,落荒而逃。
“你不想知道是誰想要我的命麼?”
我嘴角抽動了下,生生止步。 想殺他的人,也就是殺害瀟湘地兇手,我不會輕饒過他。
心跳如雷,斂去心神,與他四目相交。
他冷笑道:“是果親王弘瞻,你的好弟弟。 ”眸中精光乍現。 幾乎是咬牙切齒。
如平地驚雷。 我猛的跳起。 尖叫:“絕無可能。 ”
“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由不得你不信。 ”他怒叱,我驚慌失措。 頭痛欲裂。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嚶嚶低喃,失了主張。
“果親王身邊的魏公公已全部招認,因爲上次在宮裏我攔住他問話,弘瞻以爲之前的行跡敗露纔派人夜探傅府,在被我逮獲後,他又怕刺客供出他是幕後指使,便想殺我滅口。 他沒想到的是刺客早已自絕身亡,卻因此害了瀟湘。 ”他一拳重重的捶在樹杆上,我緊咬着泛白的嘴脣,氣的渾身發抖。
當初弘瞻要殺我滅口,是爲怕我將他禍害百姓地事告訴皇兄,如今他故技重施,依然是要堵上我們地嘴。 好毒的計,好狠地心。 人命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輕賤。
腳下在打飄,我倚靠着大樹纔不至倒下,傅恆伸了伸手,繼而又收回。
我滿嘴的苦澀,不知從何時起我們竟疏離至斯。
我低頭凝望他的影子,癡癡的發呆。 他忽而輕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的眼中情緒複雜難測,無力的低喃着,把我攬進懷裏。
我的身體輕顫着,有許多話都哽在了喉嚨裏,他的身上亦是沒有溫度,我們兩個就像是失了靈魂的孤魂野鬼,只得互相取暖。
“六哥哥,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記憶中,我好像總是在求他爲我做違揹他原則,又同他的君臣之道背離的事,例如求他放過如風,又例如這次。
“求你不要將此事上奏皇上。 ”
他似是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旋即惡狠狠的推開我,“我辦不到。 ”
“當是我求你。 ”事到如今,如果要爲此付出慘重代價,我願意替弘瞻受過。
“雅兒,我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你口中說出。 ”他眼底佈滿血絲,語氣凌厲。
弘瞻是我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啊,如果眼看着他墮入萬劫不復之地,這讓我情何以堪。“傅恆。 ”我苦苦哀求。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會讓瀟湘死不瞑目的。 ”他一口回絕,我一顆心急遽沉下。
“你知不知道瀟湘她……她……”我住了嘴,她人已死,我何必再議論她的是非。
他冷哼道:“她沒有做過任何對不住我的事。 ”
“可是她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我終於叫了出來,滿面泣淚。
“爲我療毒的是她,付出生命的也是她,你做過什麼?”他拿眼睨我,我心底頓時死寂一片。 原來他怨我不救他,恨我沒有爲他而死。
這便是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如瀟湘,遠遠不如一個在他面前死去的人。
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我爭辯不得,也無力辯駁。
他還是不想放過我,頓了頓又道:“可你卻還要我放過那罪大惡極之人,你讓我有何面目去見皇上?有何面目告慰瀟湘的在天之靈?”
我有苦訴不出,在他眼中我儼然成了那無情無義之人。
他不再瞧我,也根本不屑於我的解釋,手指撫上面頰,卻是淚痕已幹,那般的鈍痛在一瞬反而模糊了。
我忽而輕笑了出來,抬手在他眉眼間劃過,隨即漠然轉身,提着長長的裙裾,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傅府。
昏昏沉沉,無邊的黑暗彷彿怎麼走都沒有盡頭,傅恆,瀟湘,紀昀,如風,爹,皇兄……一個個的影像在我眼前漂浮過,我伸手去夠,又一個個的如泡沫般消失,天地旋轉,無盡昏暗淹沒而來,神智瞬間模糊,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