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整座晉陽所有門戶早就關閉,有些貪玩的孩童不願入眠,被大人呵斥了幾句,頗爲委屈的鑽進被窩裏,不敢出聲。
寂靜無人的街道上,一盞光芒昏暗的白紙燈籠憑空顯現,隨風搖擺,伴隨着一陣笙簫嗩吶聲響,越來越多的白紙燈籠出現,一排在左,一排在右,極有默契,同時前行,齊齊搖晃。
沿街兩側有先前居民們燒過的冥鈔黃紙包袱殘灰,用白石灰畫了圈,圈內寫着故人的名諱。前行的隊伍裏間或有人走出,進了石灰圈裏,那些灰燼便會簌簌復燃,重新化作冥鈔包裹,被打着燈籠的先祖拿了去,心滿意足,身形沒入白圈之下,等待下一次鬼門大開。
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在這樣的隊伍裏,殘雜着許許多多沒有打燈籠的遊魂,見着同類前去,有些羨慕,終究不敢越過雷池。但總有些滯留在陽間久了,無人惦記,寒冬將至無衣可穿,目光貪婪。終於,有按捺不住的,跟隨着一個老婆婆走出隊伍,衝進白圈意圖搶奪,隊形頓時大亂。
與此同時,許宗揚依着花名冊上的名字,開始‘喚魂’。
“王二!”
在外人看來,許宗揚張嘴無聲,猶如在出演一部啞劇,但落在這些遊魂的耳朵裏,卻宛如洪鐘大呂,異常驚人,前進的隊伍出現短暫的停頓,隊伍裏有個粗糙漢子抬頭看了一眼,眼神迷茫。
“王二!”第二聲起,糙漢子的身形不由自主的升上空,朝着某個方位漂浮而去。
第三聲呼喚過後,一道流光自天而降,落入楊柳巷的義莊院落內,一百零八個紙人齊齊移動了一下,地面被劃出一道淺淺的溝壑,並沒有點燃的檀香上有一縷青煙升起,懸在義莊院落中央,包裹了名叫王二的魂魄,送入陶罐之中。
接二連三的遊魂從隊伍中拔地而起,飛向楊柳巷,前行的隊伍徹底停下來,望着從隊伍中不斷離開的同類,燈籠左搖右晃,陣型開始變得散亂。
與此同時,盤腿坐在炕上的蔣豐嚴眉頭一皺,隱約想起一些被遺漏的環節,臉色霎時大變,心道一聲遭了。
鬼門每年都會大開,屆時會有陰兵帶着沒有投入輪迴的陰靈來陽間享受後人祭拜,這是慣例,然而凡事總有意外。招魂幡被毀後,被封印其中的遊魂四散逃竄,遊魂數量比之遊走在陰間的遊魂雖然只是九牛一毛,但這麼多遊魂同時出現在晉陽,肯定會被下界察覺,鬼節未至前,下界便派了陰兵上來抓捕。
恰巧遇上許宗揚‘喚魂’作法,又借陰兵收伏遊魂,陰間人員本就緊缺,沒
了陰兵負責引路,即使有引魂燈指引,對這些難得走出鬼門的陰靈根本沒有太大的約束力,一些生前作惡多端死後長久無法投入輪迴的惡鬼,生前記憶會在無意中被喚醒,惡相畢現,肯定要趁機報復。
喚魂儀式已經開始,開弓沒有回頭箭,況且蔣豐嚴的存在本就違逆天道,貿然出頭,非但起不到效果,反而會適得其反,引發更大的災難。
蔣豐嚴按捺住內心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聽得放置在客廳裏的落地鍾長長的敲擊一聲,心道子時這才過了一半,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不出意外,那些惡鬼肯定會趁機作惡。
……
“劉老三。”依着名冊唸了一聲,許宗揚突然閉了嘴,藉着微弱的光線看去,可能是花名冊放置時間太久,有些字跡早已模糊,那個‘三’字中間隱隱有一道豎槓,看起來像是個‘王’字。
第一聲劉老三喊過,隊伍裏打着燈籠的老人疑惑的抬頭看了一夜空,再看看手裏的白紙燈籠。這盞引魂燈每年都會伴着他來陽間,在下界算得上是一種類似身份證明的東西,幾十年來從沒有例外,頭一遭聽得那個奇怪的聲音呼喚,只覺得納悶,再仔細聽時,聲音出現短暫停滯。
許宗揚額頭見汗,目光向下看去,花名冊上的名諱三去其一,接下來的名單裏,越來越多的名字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破損,王、玉、餘、佘傻傻分不清。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先前蔣豐嚴也交代過,一旦名諱出口,絕對不能更改,許宗揚當時並沒有想到會出這種狀況,咬了咬牙,繼續喊道:“劉老三。”
劉老三不受控制的浮上半空,朝義莊的位置飄去,當看到被喚來的遊魂手提燈籠時,許宗揚心道一聲糟糕,果然找錯了人。劉老三已經在快速下降,這些借來的陰兵根本沒有意識,再次展開天羅地網收伏,當引魂燈觸及圍成一圈的黃紙人時,噗的一聲自燃,離得最近的紙人瞬間化爲一片灰燼,場地內出現了空缺,院內陶罐劇烈搖晃起來。
初次經歷這種古怪情形的藍采和頓時六神無主道:“小哥兒,現在怎麼辦?”
許宗揚咬牙切齒的思忖了一陣道:“不管那麼多了,先封印再說!”
從身後的供桌上拿了符紙,道一聲小籃子動手,符紙從手裏嗖嗖飛出,憑着記憶準確貼在收羅了遊魂的陶罐上。
街道早亂做一團,從招魂幡裏出逃的遊魂裏,早有個別猜到有人在試圖召喚他們,那還敢再想着渾水摸魚,紛紛脫離隊伍,慌不擇路的遁入夜空逃竄;打着引魂燈有身份的陰靈不再尋找各自後人
留下的祭祀品,姿態各異的看着出逃的遊魂野鬼,一臉茫然。
一如蔣豐嚴所猜測的,果然有些生前作惡多端死後無法進入輪迴的惡鬼逐漸在恢復記憶,先前還有一絲敬畏之心,不敢輕舉妄動,見有同類出逃,惡向膽邊生,猛然調轉矛頭,開始吞噬別的陰靈。
擺下的法陣出現缺口,借來的陰兵自然離去,院內所有的黃紙人同時自燃,眨眼間化爲一地灰燼。好在許宗揚有先見之明,提前封印了拘來的遊魂,纔不至於前功盡棄,隨後,耳邊聽得藍采和一聲驚呼:“糟了,闖大禍了!”
與此同時,屋門被推開,蔣豐嚴火急火燎的跑出來,語聲急切道:“闖禍了,外面那些……”
許宗揚一指滿地陶罐:“這裏交給你了,我去看看!”頭也不回沖向門外,剛走出楊柳巷,許宗揚不由自主的眯了下眼睛。
街上磷火遍野,整條街道綠油油的一片,鬼哭狼嚎聲在晉陽夜空裏遠遠傳開,總有深夜未眠的人們聽得一清二楚,蒙了頭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喃喃自語着:“百鬼夜行……”
藍采和嘆氣道:“千算萬算,生怕出了什麼叉子,本以爲勝券在握,沒想到意外總是在不經意間出現。小哥兒,咱們這次是真的闖了大禍了,這次回去之後,人家的地位怕是保不住了,早知道當初人家就不應該來……”
許宗揚怒道:“少他媽廢話,兵來將敵水來土堰,我問你,如果要把這些陰靈遊魂全部拿下,你有幾成把握?”
藍采和考慮了一陣道:“一成把握也沒有。”
“爲什麼?”
“你自己看!”
吞噬了同類的惡鬼正在飛快的壯大,照這般下去,不出今晚,養出個諸如劉靳之流的鬼王輕而易舉。而今那些吞噬了同類的惡鬼已經開始了內訌,彼此你爭我奪,本領稍稍微弱的,魂魄打散後被分而食之,眼看着又壯大了幾分。許宗揚心知再不出手,整個晉陽將毀於一旦,沉聲道:“不管那麼多了,沒把握也得上!”
“小哥兒你這不是在爲難人家嘛!”藍采和嘴上說着爲難,自然知道禍因他而起,倘若放任不管,可就不是地位不保那麼簡單,被貶爲凡人甚至牲畜也不是沒有可能。
迅速捆了許宗揚的竅,不再打算畏首畏尾隱藏實力,口中念一段謁語:“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
夜空中驟然出現一個巨大花籃,朝着整個晉陽籠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