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噹的敲桌聲突然響起，原本吵的彷彿菜市場的會議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新科雖然出現了偏離胡文海預期定位的趨勢，但陳發有一點說的沒錯，那就是作爲“開國皇帝”，胡文海對新科上下擁有着絕對的權威。

　　當他決定改變這一狀況的時候，所有人都必須俯首聆聽。

　　“鋰電方面我有一個問題。”

　　沈倩哲連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有些緊張的向着胡文海行起了注目禮。

　　“爲什麼你們要認爲，國內新鋰電項目會是我們的競爭者？”

　　沈倩哲隱約嚥了嚥唾沫，連忙答道：“因……因爲，這會攤薄我們的市場份額，對我們的原料供應形成競爭，導致已經趨於上漲的鋰礦資源價格繼續上升。”

　　“你們的對策呢？”

　　胡文海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滿的情緒，至此沈倩哲終於是緩過了神來，語速正常了許多：“電池事業部希望能夠擴大我們的生產規模，以有力的市場份額爭取與原料供應方談判的優勢。”

　　“那麼電池事業部認爲，主要的競爭對手是誰？松下？東芝？比格還是準備投建的其他地方項目？”

　　“比格電池的成長速度很快，松下和東芝過去一年裏市場份額已經趨於穩定。我們的市場調查報告顯示，未來一到兩年裏，比格和其他國內新建鋰電項目我們的業務威脅比較大。”

　　咯吱一聲。

　　胡文海忽然在椅子上向後一靠，真皮的老闆椅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

　　新科的管理團隊們有些詫異的看着胡文海，而胡文海則抿着嘴，目光冷淡的和他們對視起來。

　　“說一句實話，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會成就一番事業。也許世界富豪榜上有我一席之地，二十一世紀的歷史人物上會多我一個名字。但是我確實沒有想到過，我會在今天就取得了這樣的成就。毫不客氣的陳述一個事實，那就是不需要猜測，我可以肯定自己已經是世界上最富裕的那個人。”

　　“太快了，新科的發展速度，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當然，這首先要感謝在座的各位，新科取得的成就與你們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剛從我想了一個問題，如果當年第五次反圍剿的時候，突然張學良帶着東北軍的飛機坦克和大炮從天而降，這對我們的紅軍是好還是壞呢？看起來應該是不用再長征了，也能少犧牲了很多革命先烈。但沒有經過長征的錘鍊，這支紅軍會成長爲我們的解放軍嗎？”

　　“改革開放這條路並不比我們再走一次長征來的容易，我們在這個過程中會喫虧、會走錯路，會付出很大的代價。但這個過程同樣會鍛鍊我們的隊伍，讓我們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樹立起一些信念，打破一些固有的思維，最終我們還是會找到我們這個民族的出路。”

　　“但新科就像是從天而降的東北軍，相對於現在的中國市場來說，它……”

　　胡文海說到這裏，忽然停頓了下來，似乎是找不到一個能夠準確表達的詞彙。

　　“太超前了。”

　　“也許在改開之後的二十年、三十年，我們的市場才能培養出新科這樣的企業。但是現在連十年都沒有，新科已經成了橫亙在中國市場上空的一個怪物。”

　　“它有充沛的資本，有先進的技術，成熟的體系和優秀的管理團隊。相比於荒涼的中國市場，新科就是在非洲大草原上放進來了一隻霸王龍。它不僅能把其他的猛獸擋在草原外面，更能把這片草原裏的猛獸在幼崽的時候就喫光。”

　　胡文海面色陰沉，用手指敲着桌子，寒聲道：“你們……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我，全都是霸王龍。”

　　說完這話，胡文海的手指忽的指向了沈倩哲，目光銳利的說道：“目前中國鋰電池產量佔據世界市場多少份額？30%以上總有吧？如果新科15%不能拿到談判優勢，你怎麼就沒想過要把中國其他鋰電生產企業組織起來？”

　　“眼睛就盯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耗子扛槍窩裏橫！絞盡腦汁的跟自己人鬥算什麼本事？以我新科的地位，做個鋰電產業的盟主難道不夠資格？把技術擴散出去，拉着整個產業組團和日本人打價格戰去啊！喫掉了日本人的市場，你這個龍頭老大要喫多大的蛋糕沒有？”

　　“原材料價格上漲算個屁，這幾年鋰電市場賺的少了？我們手裏現金多的花不完，實在不行中鐵建投和國開行都有的是錢，去把澳大利亞的泰利森給我收購了！拉着我們自己人，去跟外面的人去打！”

　　“看看你們搞的那些小動作，PI薄膜供應不足就想搶人家的配額，怎麼就不知道給六廠注資讓他們擴建PI生產線？我們和六廠那是什麼關係？真要發揮影響力，六廠會說個不字嗎？你要卡別家PI薄膜的脖子，那是逼着其他項目去死！到時候這些空出來的市場份額，就能落到你手裏了？如果能落到你手裏，現在的市場份額也不會跌到15%了！”

　　“說到底，對於你們來說，就是異端比異教徒還更可恨！”

　　“跟國際資本你們有差異化的競爭優勢，再差總能喫掉低端市場的份額。但是國內的產業起來了，你們就怕要跟同樣成本水平的對手競爭了！”

　　“我的話放在這裏了，我建立新科是要給中國人闖出一條路的。你們如果真的利慾薰心到內殘外忍的地步，我乾脆把新科解散了拉倒！大不了回了501廠我從頭再來！”

　　胡文海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臉上掃射，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和他對視。

　　沉默之中，胡文海知道沒有人會敢於和自己對抗。但這就是結束了嗎？自己這麼大罵一通，大發一陣脾氣，然後一切就會像自己設想的那條軌道運行下去嗎？

　　這不是結束，這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資本生來就是要喫人的，只有背叛階級的人，沒有背叛階級的階級。他可以打倒每一個從外面來的敵人，但最後……如果他面對的最後一個敵人就是新科自己呢？

　　只能希望在這片草原上，那時候已經擁有不止是新科這一隻霸王龍。霸王龍們在互相搶地盤的時候，倒下的一方屍體將會是最好的養料，然後供養生長出更多的食肉猛獸出來。

　　只有如此才能造就一個生生不息的草原，而不是被一隻霸王龍喫光了所有動物的荒原。

　　希望他拉着霸王龍繮繩的這隻手，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吧。

　　……

　　在預算會議室旁邊不遠的茶水間裏，杜鵑正在和海學組的同學大史交流着各自掌握的信息。

　　能進去會議室開會的，至少都是省級分公司經理或者事務部部長級別往上的“大人物”。不過談判桌上一個人，桌下至少要有一個班的助理隨時等待支援。開會的人佔了一間會議室，外面的助理們則乾脆佔了一層樓。

　　杜鵑和大史他們雖然頂着後備幹部的光環，但在這層樓裏還真不怎麼夠看。正經的休息室早就已經坐不下人，他們倆只好躲到了距離電梯不遠的一處茶水間來了。

　　杜鵑端着袋泡的立頓紅茶，喝了一口不由皺了皺眉，撇着嘴將茶杯放回了水池旁邊。

　　“這玩意包裝的好看，喝着就是一股茶葉渣子味道，真不知道怎麼這麼受歡迎的。”

　　“嗨，我倒覺得這裏面可有着大學問。能把茶葉渣賣的比祁門紅茶還貴，你說這不是本事？我最近在琢磨這個東西，我們通訊事業部孟部長搞技術、搞市場是把好手，就是這產品做的也不能說醜，反正就是差點意思。我提了幾個方案，希望改善一下手機的設計，也不知道能不能通過。”

　　杜鵑靠着大理石的桌沿，好奇的問道：“CDMA聯盟的標準馬上就要投票了，你們通訊事業部不會掉鏈子吧？”

　　“這個嘛，我們拉着繡城計算機集團一起上，權重能佔到40%。只要冉總那邊不背後捅刀子，肯定能通過對我們有利的標準。等到數字通信技術推廣開，光是躺着收專利費都能數錢數到手抽筋。”

　　“你們就好了，搞技術的說話都硬氣。可不像我們……們……們……”

　　杜鵑話沒說完，就見到本應正在開會的一羣高管們，像是羣掐架掐輸了的鵝一樣，個個垂頭喪氣、悄無聲息的從茶水間的門口經過，向着電梯廳那邊走了過去。她甚至看到了走在後面的電池事業部部長沈倩哲，一雙眼睛哭腫的跟對核桃似的！

　　“杜鵑，別愣着了，快跟我過來。”夏博洋看到杜鵑連忙招了招手，壓低着嗓子將她從茶水間裏喊了出來。

　　“夏總，這、這是怎麼了？”

　　杜鵑甚至被瀰漫在整個樓層裏的低氣壓給嚇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別多問，馬上把咱們的助理團隊都集合起來。”

　　夏博洋抿了抿嘴，說出了一句讓杜鵑聞風喪膽的話來：“今年的預算計劃全部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