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翎在門口徘徊了很久,猶豫着不敢進去。遠遠瞧見兩位宮裝麗人款款走來,他迎上去攔住:“兩位娘娘。皇上現在不方便還是見客,還是請回吧。”
戴蓉一聽,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大:“我們聽說皇上幾天沒有上朝,龍體貴恙,特意來看看,爲什麼不讓見?”
“娘娘,皇上已經歇下了。”
“算了,妹妹。我們改日再來便好。咱們先回吧,別打擾了皇上。”周楚逸柔聲勸道,她一手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挽住她。
戴蓉眼眶發紅:“逸姐姐,那我們去找素梔姐姐。”言罷,明顯見到飛翎的臉色變的僵硬了。周楚逸笑言:“傻妹妹,你忘了,姐姐這幾天一直潛心拜佛祈禱,咱們還是不要打擾了。
飛翎心裏悵然,仰頭望天,抑制住欲奪眶而出的淚水。快步進了寢宮,劉昭已經起了身,半倚在躺椅上批閱奏摺。飛翎上前搶過他手中的硃砂勸道:“皇上,您怎麼起來了,快去休息吧。”
劉昭沒有看他,另取了一支筆繼續批閱:“已經積了很多的公文了,不能再堆下去了。對了,你去傳晉王爺來。”
飛翎卻回道:“皇上,王爺已經有很久沒有露面了,無故的……失蹤了。”說罷,抬頭瞄了眼劉昭。劉昭一聽筆鋒一頓,又問道:“有沒有找到素梔?”
他卻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劉昭問道:“怎麼?還沒找到嗎?”
“找到了。皇上,你……”飛翎不敢告訴他。
“有什麼就說。”劉昭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們在城郊三十裏的瀑佈下找到了摔得粉碎的馬車……還有…….”他默默打開身邊帶着的匣子,裏面放着一件紅色外袍,被鮮血染紅了。
劉昭眼眸驟然一縮,手上的筆掉落,雪白的紙上赤點斑斑。
“我們一直朝下遊去尋找,因爲下雨,下遊沿岸已經坍塌了,根本……”沒有生還的機會…….
哀痛淋身,他伸手觸摸那血衣,卻似針扎着他的之間,每一次呼吸,都是刀刃入心。“附近的民居呢?可否找過?”
“因爲山路坍塌了,根本無法進去。”飛翎回答。
“ 那就去挖!”劉昭高聲說道,他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上,越來越飄渺越來越無力,良久之後,他將頭埋得低低的,悶聲道,“你下去吧。”
飛翎忍住淚,默默退了出去。
室內,就餘他一人。劉昭緩緩伸出手輕撫着她的外袍,眼中七分傷痛二分悽清一分無奈。是不是一場夢境?不然怎麼會聽到這麼不可思議的消息。可那錐心的痛分明深刻,眼前浮現出是她的音容笑貌。素梔……記憶中,翦水雙眸的她在陽光下緩緩地念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那個雪夜,她一身白衣勝雪,回眸淺笑,便是萬千旖旎。紛亂美麗的煙花如曇花一現,滿天飛舞的櫻花如流雲。似絕代芳華綻放在他的生命裏。當他穿過噩夢的荊棘,終不忍面對一切苦楚離別。淒冷的月光下,寂寞苦楚將枯萎的靈魂吞噬乾淨,只留下不堪一擊、抵禦不了病痛的身軀。一片心如刀絞般,胸腔之中一陣痛意,喉間酸澀難忍,熱血湧出。
血跡斑斑……
眼前蒙上一片紅色迷霧,再也沒有了知覺。
》》》》》》》》》》》》》》》》》》》》》》》》》》》》》》》》》》》
“公子,公子。你還是到隔壁睡吧,你的傷也要休養好一陣呢。”遙遙實在沒能忍住,勸道。這已經四天了,就這麼守在牀邊不喫不喝的。不要說是這樣一個身受重傷的人了,就是一個正常人,也是無法忍受的。
“不用,遙遙你來看看,她現在如何了?”劉煥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一絲絲的暖意。
遙遙招呼了孃親湊近把脈,驚喜地抬頭看他:“姐姐她似乎有一些好轉的跡象了。太好了,我這就去端藥來,公子你繼續和她說話試試。”說着提着裙子一溜煙地跑了。
劉煥舒心笑着,唸到:“素素,你有沒有聽到?你要堅持住……”說着說着,眼眶已是一片溼潤了。素素,只要你能睜開眼睛,我不會再爲難你,我會給他解藥,我會放開你們。我不奢求你還愛着我留在我身邊,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任你的性情活着……若食言,願遭天打雷劈!
朦朧之中,有人影在晃動,時不時有幾句壓低的話語。劉煥扶着脹痛的頭起身,卻見自己躺在起初的牀上。他一愣,看着一邊清洗紗布的遙遙:“遙遙,我怎麼在這裏?剛剛好像睡着了。”
遙遙擰乾紗布,走到桌前點了火罐子,回答道:“姐姐身上要換藥了,公子不方便留着在那裏。見公子太累睡着了,就叫隔壁的王大叔抬你回來躺着了。公子,你的腿傷得不輕。你先在這裏呆一天,王大叔說正在給你做輪椅,這樣就活動自如些了。”淡淡一笑,滿是孩子的天真可愛。
他看着那笑容,與很久之前的她重疊了起來。於是跟着笑了起來:“謝謝。”這恐怕是他生平第一次說出這兩個字。
斑駁的牆壁上投映出他的消瘦的身影,灰黑色染上他的淡淡憂傷。原來,曾經自己堅守一定要得到的,卻在有些原本看來虛幻的東西前,都是這樣可有可無的。
回憶往昔,記憶就如同利劍割破他的喉嚨。氤氳的紅色霧氣之中,全是她影影綽綽難以忘懷的明眸淺笑。生死如河,他們終究是要渡過,可是他不願意,眼睜睜看她先他渡過。那解藥……便是他的脈上的鮮血。而她,卻是他心中脈動。她停,他便死。這也許就是宿命,在那個陰霾的雨天遇見她,就是他毀滅的開始。他想用她得到江山,可最後卻甘心爲她放棄江山甚至包括他的生命。
一切……都是註定的劫嗎?
空氣中瀰漫的是血腥的氣味,她在迷霧中看不清路途,只看見不遠處盛開的雪白馬蹄蓮一朵朵妖豔綻放。聽見四處詭異的笑聲迭起,毛骨悚然。她想離開,卻不知哪裏可走。遠處遠方傳來斷斷續續卻不肯停歇的呼喚:“素素,素素,素素……”她循聲去尋找,卻沒走一步卻渾身難忍的疼痛,似乎有千百個口子在身上冒着鮮血。
素素,素素,醒醒…….你睡得夠久了……
素素,素素……醒醒……
她聽出了他的聲音,腳步便是一頓。那聲音一直不間斷地迴響在耳邊。素素…….只要你醒來,我什麼都答應你。你要解藥,我給你。只要你醒來……
她想睜開眼睛,卻是渾身鈍痛。他卻說,你知道嗎?翠屏是我的人,我把她安插在你那裏,知道你的一舉一動。我在劉昭的酒裏放了毒藥,每日便會渾身刺痛,沒有辦法根治,我想讓他痛死,這樣一切都便回到我身邊了。你是不是一直想有和他的孩子?可是一直你都沒有是嗎?你知道嗎?我讓她給你做銀耳燕窩,裏面放了…...你知道嗎?你知道嗎?如果你恨我你就醒過來!如果你想報復,就醒過來。我就站在這裏仍由你處置。
痛!整個身心的痛!來自心底最深的顫慄和咆哮。一番狂浪,攪動着每一處感官。不管有多痛,她都要親手,殺了他。
劉煥依舊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呢喃着。
忽然,見她眼角有晶瑩的淚水緩緩滑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雖然一樣的冰涼,卻讓他心底一暖。他緊緊盯着她微顫的睫毛,心裏緊緊繃着,嘴裏不停地唸叨:“素素,睜開眼睛。睜開……”
她秀眉微蹙,緩緩睜開了眼睛,便看見他憔悴消瘦的面容,那瑪瑙般幽黑的眼眸和那喜不自勝的異彩:“素素!你終於醒了!”先是一愣,她默默看了他良久,又在潮水般連綿不息的疼痛中閉上了眼睛,再不願看見他。
爲什麼,是你。那雙眸子,在她冗長的夢境中不斷的浮現。爲什麼,她想要尋覓的,明明是那身穿白袍的儒雅男子,爲什麼,最先看見的是你…….
是你,竟然是你……人生若只如初見,最初傾心的那個永遠佔據着心底最隱祕的角落,就算疼痛,卻終究無法忘懷。
再次醒來,已似乎入夜了。一睜眼,恰看見漫天繁星。身邊一片安謐。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忍着身上細細密密的疼痛,回想着之前發生的事……他們墜下了瀑布,衣衫正好被突兀的枝椏絆才撿回了一條性命。後
來……
喫力地扭轉了頭,才發現那竟然不是夢境。那個人,趴在身邊睡着了,暖色的燭光映在他英朗的臉上,竟顯得是這樣不解世事的無邪。爲什麼,這樣一個人,會有這樣的睡顏?也許,這是最原原本本的他,他用狠心和算計欺騙着所有人,漸漸的把自己也騙了進去。
她默默看着他,眼中霧氣迷茫一片。到頭來,你依然在一直傷害着我,我卻依然選擇原諒你。
胸口脹痛,排山倒海的痛一陣陣襲來。素梔不禁低聲吸着冷氣。那細微的聲響終究被他聽見了,劉煥睜開眼睛,正對上她清亮的眸子。先是一愣,隨即他綻開一個她從來不曾見過的笑容,伸手拉住了她冰冷的手:“素素!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好不好?冷不冷?餓不餓?我去叫人!”素梔默默看着他,好像不曾相識一般,眼前這個面容憔悴,喜形
於色的男子還是她所認識的劉煥嗎?
劉煥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去叫人來。他費力地轉着木質輪椅的輪椅,急匆匆滑到門邊叫人。素梔驚愕不已,眼中酸澀一片,冰涼的液體噴湧而出。可是後來才知道自己的狀況還沒有他好。
“什麼?十天?”聽着牀邊正在給自己換藥的女孩子說出這個數字,真是嚇了一跳,十天,她昏睡了整整十天?真是可以。素梔蹙着眉,心裏隱隱有些擔憂,不知劉昭今日還好不好,有沒有復發,她現在這種狀況,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他身邊?劉昭一定很擔心。早知道如此就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出來。
“公子一直守在姐姐身邊。十天來幾乎是不喫不喝的,若不是遙遙強行,說不定…..鈄挨不到姐姐醒來。”遙遙說着,又笑眼如絲,“姐姐真是福大命大,俗話說大難不似必有後福。剛開始,娘說姐姐只有一成希望,公子一直守着,瞧,現在姐姐不是已經醒了嗎?”
素梔心裏悵然,無力問道:“他呢?歇息了嗎?”
遙遙皺着眉頭:“嗯。公子終究受了傷,而且……一直不聽勸。”她看見素梔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下去,悄聲問道:“姐姐,他是你的,夫君嗎?”
素梔搖頭笑道:“不是。”
遙遙有些奇怪地撓了撓頭,卻知道自己不該多問下去,便作罷了,笑着出了房間。素梔靠在硬板牀上,神情恍惚地看着帳幔上一個幾寸寬的洞。心裏,不知什麼時候也有過這樣一個洞。怎麼填也填不滿,相反,那洞是越來越大。
她看看纏滿紗布的自己,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可是等到她回到
京城要到什麼時候?那時……劉昭會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