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茅遠茅勝的下首,站着一位與茅遠頗有幾分相似的年輕道士,正是道教有名的後起之秀,茅遠之子茅恆,茅恆着一身淡黃道袍,揹着一把白色寶劍,立在那裏風度翩翩,氣度不凡。與茅遠相比,茅恆少了幾分淡然出塵,卻多了幾分朝氣蓬勃。
這次茅遠下山前往南昌城查找那茅山派遺失的九老仙都君印,終於有了些眉目,於是便回家召集茅勝、茅乘一起議事,茅勝倒是一早到來,可沒想到信號都發出大半個時辰了,也不見下茅真君茅乘的身影。
茅勝終於按捺不住,“啪”的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茶杯“哐啷”作響,差點就摔下地面,還是茅恆眼疾手快,一把將茶杯接住。
茅勝怒道:“師弟真是太不像話了,害得得我們好等!”茅遠、茅勝、茅乘實爲三兄弟,不過平日裏以師兄弟稱呼。
茅勝話才落音,只見大殿外一青年道士急匆匆的飛來,卻是茅乘門下首徒謝文東,謝文東氣息未定的行禮道:“弟子見過大茅真君,見過中茅真君……”
“好了,別在這多費口舌了。”茅勝一聲大喝打斷了謝文東的見禮,道:“謝文東,你就直接說你師傅哪去了?爲什麼掌門師兄發了傳召這麼久了,還不前來相聚?”
“回……回稟中茅真君,弟子也不知師尊哪裏去了……”茅勝的大喝將謝文東嚇了好大一跳,卻不敢不回答。說到此處,謝文東抬眼瞥見了茅勝似要喫人的眼神,一個機靈打得說話也暢快了些。道:“昨日賈亮師弟奉師尊之命出外辦事,結果今日折了一隻手臂回來,賈亮似向師尊哭訴了些什麼,師尊聞之大怒,與着賈亮師弟一道出去了。”
聽得茅乘不是有意讓自己等待,茅勝心情順溜了許多,一屁股坐下來。面帶不屑道:“那賈亮有什麼修爲法術?不過仗着我茅山派的威名在外邊騙喫騙喝罷了,活該被人打斷手臂!要不是師弟護短,貧道早將他逐出茅山派門牆了……”
“好了好了。二師弟你就少說兩句。”茅遠聽得茅勝牢騷,只覺一陣頭大,茅勝茅乘二人也不知道是上輩子誰欠誰的,明明是親兄弟來着。偏生一見面就吵個不休。近些年更是愈演愈烈了,讓茅遠心煩不已。
茅遠向着謝文東問道:“下茅真君出門時可有交待什麼?”
謝文東搖搖頭,想了想又道:“弟子倒是聽那賈亮師弟提起過,說是前些日子在南昌城中有一小道士和他師妹打死了記名弟子程師弟的兒子,或許師尊是去尋那小道士與他師妹報仇了。”
南昌城,小道士與他師妹,那會是誰呢?不知怎的,茅遠心頭浮現兩個熟悉的身影來。
“什麼。一個小道士和他師妹就要下茅真君親去報仇?那下茅真君收這麼多徒弟做什麼?咱茅山派的三茅真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架子厚臉皮……”茅勝聞言又是火上心頭。
突然,在茅山上空傳來一聲晴天霹靂。緊接着從三茅峯上一道白影頭也不回的直飛而出,惹得二茅峯上空突然間便騰起了一片紅色雲霧,似在與那白影遙相呼應,大茅峯上猛的一抖,似乎發生了地震般。
茅勝心頭一震,埋怨的話語登時便說不下去了,驚詫着抬頭向茅遠望去,卻見茅遠也是同樣的目光望過來,兩人頓時面色大變,也顧不得在場衆人,拔起身影,“嗖”“嗖”的就往大殿外飛,向着那道白影直追而去。
………………
茅乘與李易蘇媚等三人打得不可開交,而這場大戰的始作俑者,茅乘之徒賈亮倒遠遠的成了是不相乾的旁觀者。
見得茅乘並未在李易蘇媚手中討得便宜,賈亮的一顆心兒始終懸在那嗓子眼裏擔驚受怕,一會兒想着茅乘若是輸了怎麼辦,一會兒又想着茅乘即便贏了,可被自己見到瞭如此丟臉的打鬥,以後自己在茅乘身邊還有好果子喫不?
然而等到李易彈起了《霓裳流雲》,蘇媚在那裏蹁躚起舞,賈亮的這些念頭登時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賈亮一雙眼睛發直,幾如着魔般的盯着蘇媚輕盈曼妙的身姿再難轉動。
九尾靈狐縱情一舞,豈是賈亮這等心智不堅的凡夫俗子所能抵擋?蘇媚一闋《清平調》舞將下來,賈亮已是神不守舍,渾然不知今夕何夕,但恨自己離得蘇媚太遠,在那七彩霞光的幻境中瞧不清蘇媚的容顏。
賈亮渾身發熱,咽得口水咕咕作響,癡癡呆呆的向着蘇媚走過去……還未走得幾步,賈亮似覺得有什麼纏住了自己的褲腳,賈亮哪裏顧得了這些,瞧也不瞧伸腳一踢便欲擺脫。
“嗤……”的一聲布帛裂開,卻是褲腳被硬生生的撕了一塊下來,賈亮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牽扯到斷臂與臉上的傷口,真個疼得賈亮冷汗直冒,劇烈的疼痛感終於讓賈亮清醒了些。
賈亮大怒,獨臂抽出寶劍就要斬殺過去,卻見一道黃光攸的閃過,小白立在三尺之外,齜牙咧嘴的瞪着賈亮耀武揚威。小白對付茅乘不行,可收拾賈亮這個手下敗將還是信心十足。
賈亮在小白手下喫過大虧,纔不過昨天發生的事情怎麼會沒有記性?今日可沒有“大挪移符”逃命了,當下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肝膽俱裂,一雙腿兒都在瑟瑟發抖起來。
小白見得賈亮模樣,如見着了一個新奇的玩意般,“嗷”的一聲,口中吐出一團三昧真火,也不急着進攻,只銜着三昧真火饒有興趣的盯着賈亮上下自瞧,彷彿在猶豫着要從哪裏下口纔好。
可憐賈亮,打從孃胎出來哪裏經過這等陣仗。雙腿再也站立不穩當,“唰”的癱倒在地上,渾身一個激靈中褲管一熱。一股刺鼻的騷味沖天而起,竟被嚇尿了。
小白被尿騷味燻得直欲作嘔,頓時大覺無趣,向着地上的賈亮一吐舌頭做了鬼臉,屁顛屁顛的就跑開了,向着那正與李易蘇媚僵持的茅乘走去。
茅乘雖與李易蘇媚打得激烈,可小白捉弄賈亮就在咫尺之外。茅乘又不是瞎子,如何會瞧不見賈亮的醜態?徒不教,師之過!茅乘以前廣收門徒時自然不會有這般的覺悟。可今日茅乘還是覺得自己耳光被連連扇了幾個巴掌一般,火辣辣的發燒啊!
茅乘在哀賈亮不幸、怒賈亮不爭的同時恨不得生吞活剝了賈亮。原來今早賈亮向茅乘求救的時候害怕被茅乘責怪,可沒敢說自己先後被一隻小狗和一個少女打敗的,只說自己一不留意中了李易蘇媚詭計。被二人同時偷襲才落的敗仗。
見得小白不慌不忙的向着自己走來。茅乘煩躁莫名的同時,竟隱隱升起了一股膽寒:小道士儒道皆修,還精通音律;女子寶貝似非世間之物;連一條小狗都能吐那修真者夢寐以求的三昧真火。今日與自己作對的都是些什麼怪物?
………………
清歌曼舞中,羽衣羅裳間,陣陣少女的醉人幽香悄悄襲來,讓人沉迷流連再不願醒來,此景此景,何似人間?
李易突然想起商周封神時期的商紂王與妲己。那紂王不顧一切的建鹿臺與妲己通宵達旦飲樂,怕也是如今日的自己一般。那一刻只願時光就此停頓,世界就此停止,好共度一個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昔日嵇康在刑場之上面對紅塵衆生,以天下琴從容撫一曲《廣陵散》,而後慨然長嘆:“《廣陵散》於今絕矣!”自己無名小輩一個,不敢比肩先賢,卻也不敢辱了天下琴的清高絕倫。
李易緩緩閉上眼睛,心外再無一物,只似自己便是那天下琴,那天下琴便是自己,那是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當日在雲夢別院陰陽石上,渾身的毛孔打開,吸收着日月精華一般。
李易十指翻飛,疾如閃電,琴音嫋嫋中,《清平調》的最後一闋冉冉鋪陳開來:
“……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李易的變化,身在局中的蘇媚自是率先的感覺到了,李易琴音中的綿綿情意,大膽中婉轉,含蓄中奔放,韻韻饒饒似無窮無盡,只讓這個嬌媚的少女心如鹿撞,秋波橫嗔,似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着這個……”
卻見得這個少年一攏青衫,灑脫自然的席地而坐,正低垂着眼瞼,沉浸在自己音樂營造的世界裏,修長而優美的手指若行雲流水般的舞弄着琴絃,指尖流淌出來天籟之音讓人抓不住,摸不着,卻若實質的存在,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與人與琴,一同沉醉。
小道士如此表現,我豈能不竭盡全力,助他這首《霓裳流雲》來一個圓滿的結束?蘇媚含情脈脈的望了李易一眼,神情一片決然。
我祖妲己奉命去魅惑紂王的大商六百年江山,在勾引得紂王昏庸無道後,本可抽身而退,然而妲己卻決意與紂王一同赴死,當是愧疚之餘更多對紂王的愛意吧,世人受得誤導,只當九尾狐以色誘人,不知羞恥,卻不知九尾狐一生,從來只將自己的心兒獻給一個人,而當就九尾狐獻出了自己的真心以後,更願意爲着那人做任何事情……
蘇媚踏着節拍長袖廣舒,或倚或斜,若躍若飛,就如那集唐明皇三千寵愛於一身的楊玉環,醉酒後在沉香亭中捧着懷中那顆七竅玲瓏心兒呈與君王,媚得不能再媚,美得不能再美……
蘇媚雙手拇指指甲向着食指用力一劃,兩道鮮血“嗖”的飈出,直射向七竅玲瓏石,與此同時,蘇媚喃喃唸咒道:
“女妖魂兮,靈遊林兮;守我家兮,青丘山兮。
萬年睡兮,今且醒兮;彼天地兮,誰與共兮……”
李易不知,蘇媚亦不知。今日這可遇而不可求的一戰中,兩人心有靈犀中,盡皆摸得了“道”的邊緣。李易是以琴悟道,蘇媚是以情悟道……
盤古大神開天闢地後,道祖鴻鈞在紫霄宮中宣講天道,曰三千大道皆可證聖人之道。時洪荒中有妖、巫、人、禽、獸、鱗甲、阿修羅……種種生靈,於人族體質而言,有三百六十大道最爲合適修煉,後以訛傳訛。變成了老百姓們口中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當然,以李易蘇媚如今的身份來說。自不可能證就那聖人大道,那太過於遙遠飄渺。兩人的“道”,更接近於老百姓們口中的“行”,更像是一種提升修爲的法門。
………………
七竅玲瓏石被蘇媚的兩道鮮血一激後。“蓬”的似火上澆油。所射的七彩霞光愈演愈烈,在皚皚白晝中,七彩霞光自成一界,外邊的陽光照射不進,裏面的霞光卻毫無阻力的蔓延開來。
待得一曲《霓裳流雲》演畢,七竅玲瓏石高懸半空,便是連那天上的太陽也不敢再掠其鋒芒,似害怕了一般。悄悄的躲到一旁,閃爍着黯然無力的虛光。
這纔是生於天地三界形成之前洪荒混沌靈寶的能量。這纔是聖人女媧娘娘用來補天裂地的七竅玲瓏石,這纔是昔日九尾狐蘇妲己敢以一己之力抗拒聖人元始天尊坐下弟子姜子牙封神之戰的倚仗……
七竅玲瓏石發威,首當其衝的便是茅乘,茅乘憤怒於弟子賈亮的懦弱,又憂心小白的三昧真火,原本一心二用之下,鎮神筆的威力已經大打折扣,這會更是被七彩玲瓏石的七彩霞光晃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如何還能以鎮神筆控制符籙進攻李易蘇媚?
茅乘暗道不妙,連那已經發出的符籙都顧不上了,趕忙手中鎮神筆疾揮,身形連連後退,想要擺脫七彩霞光的控制,可哪裏擺脫得了,人的身法能快得過光麼?
七竅玲瓏石已取代天上的太陽,掛在那裏光芒四射,七彩霞光如影隨形,在霞光中轟隆隆的雷鳴聲此起彼伏,手臂粗的霹靂閃電一道又一道的向着茅乘砸去,無論茅乘如何躲閃,總是在七彩霞光的鎖定範圍之內,若非茅乘修爲了得,鎮神筆也頗爲不凡,怕是早就被砸成一堆肉醬了。
茅乘此會已是狼狽不堪,披頭散髮渾身上下盡是一團漆黑,哪裏還有半分先前傲氣凌人的模樣?這般下去,茅乘喪命怕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茅乘終究是一派宗師,豈甘心坐以待斃?在奔走中茅乘突的立住身子,一聲暴吼,雙腳猛的一跺,一片灰塵騰起,那堅硬的地面硬生生的被踩出一對腳印來。
茅乘如瘋了般的仰天狂嘯,嘯聲中,茅乘雙手朝自己胸膛狠狠一錘,“咚”的一聲敲鼓般巨響,一大口鮮血噴濺而出,紛紛揚揚,籠罩在茅乘頭頂的天空之上,殷紅的鮮血印着七彩霞光,甚是詭異可怖之極。
嘴角尚自滴着鮮血的茅乘面目恐怖,投身一躍飛上空中,手中鎮神筆猛然狂劃,竟然就着自己噴出的那一大口鮮血畫起血符來,每見鎮神筆劃下一筆,便見一道陰風怒號而出,一道血雨磅礴而來,陰風血雨肆虐中,那七竅玲瓏石射出來的七彩霞光便被逼退一分……
然而每見鎮神筆劃下一筆,茅乘的面色似也蒼白暗淡了一分,可惜李易如今正沉浸於自己的琴聲世界不可自拔,否則看到茅乘如此瘋狂的畫符狀態定然也要大喫一驚的叫出一句:“本命血符”。
郭不守曾與李易說過,茅山林林種種符術,以那本命血符最爲厲害,非虛無界修爲以上修真者不能使用,本命血符以施術者本命精血來畫符,其威力巨大無比,不過後果十分嚴重,施術者耗了多少精血,其修爲便要損失多少年,若是本命精血消耗殆盡,那麼修真者便會自爆而亡。
如此本命血符之術,茅山派道士們自不會輕易使用,今日茅乘要不是被蘇媚的超常發揮給逼到生死關頭,哪裏肯捨得如此大的代價?
茅乘的一張本命血符終於畫完,此時的天地間赫然出現兩塊模樣各異的空間來,相同的是,雖爲朗朗乾坤晴晴白晝,可兩邊都不見那太陽的蹤影。
不同的是,在李易蘇媚的這邊,七竅玲瓏石射出的七彩霞光編織成一個氤氳遍地,流光溢彩的夢幻之境,中有李易彈琴,蘇媚起舞,各自怡然相得,只似天上人間。
而在茅乘的那邊,本命血符劃出的陰風血雨構築成一個人間地獄,悽悽慘慘切切,茅乘面色猙獰的浮現其中,更像極了主宰這片人間地獄的魔王,魔王雙眼通紅的望着對面的蘇媚李易,似要擇而吞噬。
“轟隆隆……”“轟隆隆……”空氣猛烈的震盪,大地猛烈的顫抖,一切都如浪潮中的浮萍,搖擺翻滾。兩塊空間不可避免的激烈對撞,沒有任何的妥協餘地,不是你徵服我,就是我徵服你,或者……同歸於盡。
………………
嗯,今日更新完畢,真誠感謝還在支持色佛的衆位道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