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下午五點半，臨下班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華子的主任醫師，被大福堵在了辦公室裏。
“你咋來了呢？”正在看着簡歷表的醫師，昂起頭，用手上的筆尖抬了抬鼻樑上的眼鏡問了一句。
“我……”
大福雙手攤開，嘴脣略微有些顫抖，侷促地站在門口，醫師一看他這表情，猶豫地放下手中的筆和簡歷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醫生……”大福坐下後，情緒依然有些激動，因爲中午的時候，護士長就給他說了，如果手術，就這一兩天把費用上繳，因爲協調上海那邊的教授專家，很困難，不是說，你有空人家就得賣你這個面子來，如果沒錢，那麼好，你早點說一聲，這種專家教授，每天可忙着全國醫院可哪兒飛呢。
“停停！”
醫師四十來歲，一副面相很是和藹，他擺擺手讓大福冷靜，沉吟地問道：“是不是費用的問題？”
“恩”大福漲紅着臉輕輕地點了點腦袋。
“這樣啊……”
一聽這話，醫師摸着下巴，看着大福認真地說道：“小兄弟，醫院這東西，你肯定也清楚，電視上也看過，咱不是不人性化，從我個人角度來說，我很願意先給你手術，因爲人命最大，但醫院有醫院的規矩，我不能逾越，也逾越不了。”
“這個我明白。”大福咬着嘴脣，盯着醫師道：“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先協調專家給我兄弟手術，錢，我一步步給你湊。”
“呵呵！”
醫師苦笑一聲：“小兄弟啊，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對於他這樣的醫師來說，很難這樣語重心長地跟一個患者家屬交流，因爲每天等着他會診的病人都很多，時間很緊。
他頓了頓，道：“這樣吧，我也從護士站那兒多少知道你們的情況，專家那邊的費用，初步預定的十萬左右，這點錢，免不了，因爲你在我們醫院就醫，不可能醫院還給你墊費用，其次，藥水費用，這個也免不了，你不交錢，庫房就不會出藥，其他的病牀費用，我可以給你打打招呼。”
人家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很夠意思了。換做另外一個人，都不一定有這樣的好說話。
一點不帶扒瞎的，就咱們本地醫院，都有醫生和患者家屬鬧得不可開交的，打架的，告到法院的，總之，爲了手上的那點利益，是鬧得滿城皆知。
爲啥，網上時常會爆出醫鬧或者某某病人持刀砍傷主治醫生呢？
這樣的問題，很普遍，隨着國家法規越來越完善，醫療體系的改革，還是杜絕了很多，但依然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
話不多說，迴歸正題。
這十幾萬，就是現在把大福給賣了，也拿不出這些錢來，急得他坐在椅子上，抓耳撓腮，十分痛苦。
“十幾萬，都湊不了？”醫師愕然，隨即臉上帶着一絲關懷地起身，拍了拍大福的肩膀：“小兄弟，要手術就趁早，病人腦中的不明物質，越早取出越好。”
“啪啪！”
他狠狠地拍了兩下大福的肩膀，隨即拿着簡歷表緩緩離去。
留下大福一人，坐在凳子上，看着潔白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面頰揪在一起，相當痛苦。
……
晚，九點，無風，室內溫度三十八度。
“踏踏踏！”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開始在住院部的走廊響起，隨後，許倩推着老爹，和一路小跑的楊大嬸，進到病房。
“哥，哥，你真的醒了麼？真的麼？”一進屋，許倩就迫不及待地跑向病牀，看着病牀上那對着她，微微點頭，艱難擠出一個笑容哥哥，瞬間淚水溢出眼眶，捂着小嘴輕聲哭了起來，哭到最後，變成了激烈地慟哭。
“爸，爸，我哥醒了。”
“恩恩！”
老爹表情平靜，但漲紅的臉頰和不停拍打着扶手的雙手，完全掩蓋不了他的激動。
楊大嬸也在一邊說着一些吉利的話，自己的兒子跟着跑上跑下這麼久，總算看見成果了。
皆大歡喜。
我緩緩轉頭，看着病房內，爲數不多的人，慢慢地眨巴幾下眼睛，腦袋內，好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漲，說不出的難受。
我只感覺，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我看見了我去世已久的母親，她對我說：兒啊，你要堅強，媽媽對不起你們，提前走了，你要照顧好你的老爹，他腿瘸了，心情不好，脾氣有點暴躁，你事事要讓着他，不管他怎麼罵你，你都得受着，因爲他是你爹……還有小倩，這孩子打小就招人喜歡，你得保護她，關心她，讓她好好讀書，將來給我上墳，我也能安息了。“
一個夢，很長，似乎又很短，短到從我躺下那一刻，眨眼就看見了我的家人。
“華子，想喫點啥不？”大福紅着眼眶，手指抓着牀框上，指節都抓白了。
我搖搖頭，楊大嬸在一旁快速說道：“他剛好，別瞎喫，我這就回去熬點小米粥……”
“現在什麼都不能喫。”轉身出去的楊大嬸，被醫師助理堵了個正着，在衆人不解的眼光中，他帶着兩個護士走了進來，想必這裏的情況，護士已經悉數告知。
“我先看看。”
助理走進來，先是檢查了一下儀器，隨即摸着我的腦袋問了幾個問題，再照了照我的眼珠子，最後說出一句話：“病人能自己醒來，實在是出乎意料，我必須馬上重新做腦補CT。”
“好都好了，還做啥做？”一言不發的老爹，這個時候直接頂了一句。他知道，兒子能在醫院安穩地待著，大福這家人，可是忙活壞了。
“沒事兒，再檢查檢查，大家都放心。”大福安慰了一句：“我跟着去。”
隨後，我被轉到滑輪牀上，推出了病房。
走廊拐角，大福再將我送進CT室之後，便回到了這個地方。
“唰！”
他接過白浩扔來的香菸，點上，抽了幾口，狠狠地吐出幾個菸圈，左手抓在牀框上，動情道：“可算特麼的醒來了。”
“醒來就好。”白浩低頭抽菸，也很高興。
興奮了半晌的大福突然轉頭看着白浩：“這幾天你幹啥去了？”
“能幹啥？上班唄。”
“狗屁！”大福吼道：“我上修理廠去了，你請假了，告訴我，是不是找他們去了？”
“……”白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浩子，還當我是兄弟不？”大福愣着眼珠子，額頭上青筋暴跳，他害怕，害怕下一次在監獄接見室看這個兄弟。
“哎……”
白浩輕嘆一聲，隨即將自己這幾天的所作所爲都告訴大福，經過說的很詳細。
大福聽完，抽完一根菸，愣道：“你是說，兵哥已經知道，是咱們動的他了？”
“老鱉那裏，肯定是咱做的。”白浩沉吟道：“他自己也猜到了，這也不奇怪。”
“也對。”大福點點頭，實際上心思重重。
這特碼剛和南凹馬兒的結化開，又整上了兵哥，多事之秋啊。
“別皺眉。”白浩一笑，扔掉菸頭，灑脫笑道：“他一個寶少爺下面的馬仔，我還真就看不上眼，整了就整了，怕個鳥。”
“那錢，咱還要麼？”
“給，咱就要。”
白浩一頓，眼神冰冷：“不給，華子住院這些費用，還找他。”
“行，我特麼早想弄他了。”
……
兩個半小時後，我再次被推進病房。
助理站在病牀面前，看着加急做出來的報告，道：“腦補不明組織，自己消失了，是個好現象，不過，還得住院觀察幾天，等我導師回來。”
“有後遺症麼？”
“暫時，不會有，養着吧。”助理思考着回了一句，隨即轉身離開。
“我送你。”
大福連忙跟了上去，可走了沒幾步，立馬愣在原地，表情驚愕。
一個憔悴的女孩兒，不施粉黛，穿着一件白色T恤站在門口，右手捂着小嘴，眼眶泛紅，左手搭在門框上，肩膀不停地抖動。
她的腳下，一個塑料袋跌落，散開的口子，一張張零散的鈔票，是那樣的鮮紅，醒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