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會議結束,看看窗外,街燈如晝,天已經完全黑了。
職員們依次離開,曼芝還坐着不動,把討論下來需要完成的事項及期限又作了一番圈點。太陽穴有些漲痛,提示她一天的用腦已經到了極限。
終於滿意的合上記事本,曼芝長吁了口氣,關燈,關門,出了會議室。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頭頂的熒光燈孤獨的亮着,給她照出一條通道。高跟鞋踏在藍色的毛氈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響。
走到一半,驀地停下腳步來。她一向大膽,這時候卻忽然覺得安靜得近乎詭異,定定的停駐了一會兒,加快的心跳纔有所緩和,不覺啞然失笑。
回頭瞄了一眼剛纔經過的那間會議室,朦朧中,彷彿又看到邵雲用憤怒的目光瞪視着自己。
她緊咬下脣,盯着地面發了一會兒怔,終究沒有想出實質性的結果來,搖了搖頭,旋即快步遠去。
辦公室門口,企劃部的裴經理手裏捏着一份文卷,正在來回的打轉,神態焦慮。曼芝喚了他一聲,他立刻揚起頭,眼裏一喜,迎了上來。
“蘇助理,這是度假村的最新方案。”不由分說就把手裏的資料遞了上去。
曼芝有些詫異,拿過來翻了翻,嘴上道:“怎麼邵雲還沒簽字?不是應該他先確認了才交過來的嗎?”
裴經理面露難色,“嗯……那個,副總他早走了,他說直接交給你就可以。”
曼芝內心困惑,這個時候,無緣無故的會跑去哪裏?掃了裴經理一眼,但見他一臉的尷尬,只得道:“好,你回去吧,我來處理。”
進了門,曼芝滿懷不悅,她猜出邵雲還在爲白天的事生自己的氣,然而她最看不慣把情緒帶進工作裏的人。
這陣子,他們都拿對方當空氣,沒有人願意主動言和。曼芝覺得他之前說的話太傷人,事後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彷彿他一點問題都沒有,她瞧在眼裏,只覺得更生氣。
於是,原本只是薄薄的一層冰,凍了一週,竟厚了幾倍。
喝了兩口冰冷的茶,曼芝定一定神,還是仔細的翻閱起方案來。明天就要公佈於衆,她畢竟不希望邵雲有什麼閃失。
還是挑出了幾處薄弱環節,但問題不算大,曼芝用鉛筆輕輕的勾出,作了簡單的備註,權當提醒。
再抬頭,又過了一個鐘點。她用手捏了捏鼻樑,猶豫片刻,給家裏掛了個電話。申玉芳接的,電話那頭還能聽到萌萌脆脆的說話聲。
“邵雲回去了嗎?”她問。
申玉芳訝然道:“沒啊!怎麼,他沒和你一起嗎?”
“哦,我開了個會,剛結束出來。隨便問問。”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晚飯喫了沒有?”
“馬上就回去,隨便喫點什麼就成,媽你不用等我。”曼芝一想到申玉芳幾次都睡意朦朧的替自己守門,就很過意不去。
萌萌搶過電話就嚷,“媽媽快回來,萌萌等你。”
曼芝禁不住脣角上揚,莞爾道:“乖孩子,早些睡,要聽奶奶的話,不然媽媽不喜歡你啦。”
怏怏的擱下電話,曼芝心神不寧,始終猜不透邵雲去了哪裏,可是又不想給他打電話,矛盾了好一會兒,索性心一橫,不再胡思亂想,利索的收拾了東西走人。
回到家,萌萌已經睡下。申玉芳替她熱了晚飯,她草草喫完就回了房間。
睡夢中的萌萌蜷縮着小小的身子,娟秀的小臉蛋紅撲撲的,可是一直微微嘟着嘴,曼芝可以想象申玉芳怎樣苦口婆心的勸她,而她始終不太滿意似的,最後還是敵不過倦意,沉沉的睡着了。
曼芝看着看着,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碰觸了一下她的鼻尖,柔聲笑了。
洗完澡,躺到牀上,卻仍是難以入眠。神經繃得緊緊的,她發現自己仍困惑於邵雲的去向。
這之前,他不管多忙,如果晚上不能及時回家,都會提前告訴曼芝,即使這些日子兩人鬧情緒,他也會跟申玉芳說一聲,而不是象今天這樣不聲不響的一走了之。
翻身坐起,她內心交戰,到底要不要理他,兩個聲音在心中不斷爭吵,她只覺得疲倦不堪,最後一發狠,拿定了主意,下牀抓過自己的手機就去盥洗室裏撥電話。
響了很久,曼芝幾乎快放棄的時候,突然就接通了。
邵雲的聲音傳過來,帶着餘音嫋嫋的笑聲,“哪位?”
曼芝聽他跟自己裝腔作勢,心裏愈加不快,遂冷道:“是我,蘇曼芝。”
邵雲輕笑一聲,“我以爲你不打算再理我了。”
曼芝氣不打一處,略略抬高了聲音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別忘了明天上午的會議。沒有別的意思。”
電話那頭靜默了五秒,邵雲陰冷的語氣傳來,“我也沒指望你找我還有別的事情。”有女人的淺笑飄進耳朵,曼芝心裏微微發緊,不由自主攥緊了手機。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曼芝儘量讓語氣平和。
邵雲無所謂的說:“不知道,看心情罷,玩通宵也說不定。怎麼-你希望我早點回去麼?”
曼芝緊咬牙關,冷然道:“我管不着,你玩到什麼時候是你的自由。”
邵雲笑了,“是,是,咱們有協議,這樣各歸各,兩不幹涉,挺好。”
曼芝豈能聽不出他的譏諷之意,暗暗忍下一口氣,努力平心靜氣道:“裴經理把方案交給我了,但是沒有你的簽名等於無效,你玩到什麼時候我不關心,但是請你不要耽誤……”
邵雲不耐的打斷她,“我現在沒心情跟你談公事,如果你着急,可以到深島夜總會201包廂來找我,我當場籤給你,這樣你滿意嗎?”
曼芝氣急了,嗓音不禁顫抖起來,“荒謬!”
邵雲哼笑了一聲,“哦,我又忘了,你是聖女,怎麼會踏足這種污穢的地方呢!”
遠遠的,有個男音含着不耐煩叫嚷起來,“雲少,電話講完沒有啊,小金的酒快擺不下了,你得趕緊替她喝啊!”
邵雲衝着那頭回了一句,“就來!”啪的掛了電話。
曼芝在散發着涼意的盥洗室裏站立許久,才發現自己緊捏手機的掌心已經微微濡溼。
鏡子裏那張滿是忿忿之色的臉是誰的?她象看怪物一樣瞪着自己,她不該有這種表情的,就像她從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邵雲一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對自己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你自己身陷其中,我看你還能不能義正辭嚴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是怎麼回答的?
“我不會讓自己走進如此混亂不堪的泥淖。”曾經說的如此理直氣壯。
明知是泥淖,她還是愚蠢的踏了進來,一錯再錯。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曼芝瘋了一樣換好衣服,捲起包就往樓下衝。
申玉芳在客廳裏對着碩大的電視機無聊的看着,她還在等邵雲。看見曼芝下來,詫異的問:“這麼晚了,還要出去啊?”
曼芝點了點頭,胡亂的解釋,“有點東西忘在公司了。”倉促之間,連謊都撒得很蒼白,然而申玉芳沒有追問。
走到門口,曼芝纔想起來對她道:“媽你去睡吧,他今天不會早回來。”
“哦,阿雲給你打電話了?”申玉芳有些欣喜。
“嗯。”曼芝低低的應了一聲,快步跨出去。
路上停車問了兩次,深島夜總會在市區的北面,聞名遐爾,曼芝很容易的找到了。
她從沒來過如此燈紅酒綠的地方,在門口被迎賓小姐禮貌的攔住,詢問了一番,才引她至201包廂。
“就是這一間。”小姐說着,想去幫她把虛掩的門推直。
曼芝慌忙伸手攔住,她突然失卻了打開那道門的勇氣,只是靜靜的佇立着,眼睛一瞬不轉的盯着半敞的門內,象木雕一樣。
包房裏很熱鬧,唱歌聲,劃拳聲,調笑聲混作一團。透過敞開了三分之一的門,她能清晰的看到邵雲的側影和倚在他身上給他灌酒的女子。他們那樣緊密的貼合着,如同用膠水粘在了一起。
“操,小金也太低能了,輸了這麼多,你不會是存心想灌醉雲少,好圖謀不軌是不是?”
一個粗獷的聲音洪亮的響起,只是人被門擋住了,曼芝看不見。
邵雲身上的那個叫小金的女子一聽,立刻嬉笑着在邵雲的脣上使勁琢了一口,嬌滴滴道:“昆哥把我說的太壞了吧,雲少是什麼人,他騙我們還差不多。”一邊說,一邊伸手探進邵雲的衣服,邵雲也不避讓,任她在自己的胸膛上曖昧的摸索。
曼芝猛然間泛起一陣噁心,喉嚨口咕嚕了幾下,似有東西要衝口而出,她趕緊用手捂住嘴巴,可是依然遏制不了那洶湧而來的嘔吐的慾望。她倉惶的環視四周,腳步踉蹌的移動,終於在一個轉彎處找到了洗手間,一頭闖進去。
晚飯吐得一點兒也不剩,最後連膽汁都出來了。她氣喘吁吁的趴着洗手池邊,汗水涔涔的下來,只是覺得無力。
曼芝並非不知道邵雲是個怎樣的人,可是以前只是聽說,從未親眼見過,她的想象力十分有限,對於男人如何風流這回事只有一個抽象得不能再抽象的概念。
直到剛纔,她才明白,看見一個曾經對自己呵護備至的男人,懷裏摟着別的女人,是怎樣一種可怕的滋味。
“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會了。”
……
那不久前的一句承諾言猶在耳,一遍遍的炸響,震得她耳朵生疼。
驀地抬頭,再一次看到鏡中的自己,眼裏汪滿了淚水,面色卻愈發慘白。她忽然很想笑,狠狠的嘲笑自己,她居然會相信邵雲,居然天真的以爲浪子真的會回頭!
“蘇曼芝,沒有人比你更傻。”她瞪着對面的自己,一字一頓的低語,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如一把尖利的小刀剜向心臟。
空曠的洗手間裏繚繞着蒼涼的尾音,她始終保持半佝僂的姿勢沒有動彈,頭腦和身體一樣,都已麻木。
有其他的客人陸續進來,訝異的瞟了她一眼,如此蒼白的面容和瘋狂的眼神,任誰見了都會嚇一跳,以爲遇見了一個瘋子。
曼芝無視投向自己的鄙夷或畏懼的目光。她繼而迷惘的,甚至帶着憐憫的望着自己,無聲自問,“你還剩了什麼?”
她久久的回答不上來,一切的藉口都只是枉然,她滿心悽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