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想起寫這個了?”
周亞梅剛洗了手,見他坐在書房裏便走了進來,問他的時候手裏還擦着毛巾。
李學武回頭看了看她,長出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那咋整,集團在安全生產上還欠缺消一部分專業的消防管理能力。”
這叫什麼凡爾賽的話?!
合着你們集團缺哪方面的專業管理能力全靠你編寫理論書籍來補全缺口?
不過站在周亞梅的角度想一想,還真不能嘲笑李學武在吹牛嗶。
這些年他在崗位上陸陸續續的寫了不少書,都是偏理論或者實踐的內容。
比如說在分局的時候寫了《犯罪心理學》,在保衛處寫了《保衛三部曲》。
就算是離開保衛部門的時候,他還寫了一本《治安管理學》。
怎麼說呢,這個人是走到哪寫到哪,幹一行寫一行,算是把理論發言權搞紮實了。
他在短暫的兼管安全生產的那段時間裏促成了國內第一版應急管理預案系統,推動了《安全生產管理條例》和《安全生產標準化》的確立與推廣實施。
要說在紅鋼集團,在這個時候誰最有資格寫一本關於應急消防學,那當然是他了。
“你有時間寫作嗎?”
周亞梅是帶着孩子回來串門的,算是臨時“借住”在這裏。
這兩年被李學武折騰的連她都不確定自己的家在哪了。
前些年死守着這裏,是因爲這座房子有他們娘倆最寶貴也最珍惜的記憶。
但隨着兒子一天天長大,她的工作也發生了變化,家的概念已經跳躍出這座房子。
所以再回到這裏,看着被於麗收拾的房間和傢俱擺設,頗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不過住在這裏的人並沒有變,依舊是他,也讓他們娘倆有了安全感和歸屬感。
付之棟正在擺弄客廳裏那臺電視機,他妄想能調出一個節目來,哪怕是枯燥的宣傳片,但在於麗看來絕對是癡心妄想。
那臺電視機自打來到這個家以後就很少參加工作,李學武說過,在電視信號還沒有完全覆蓋的情況下,那就是個奢侈擺設。
其實搞來一臺電視機擺在那裏絕對不是李學武的過錯,反倒是棒梗追的時髦。
這小子最近改換門頭,跟着聞三兒去了營城,他將奉命護送他三奶和幾個叔叔、姑姑回京,也是按照他三爺的要求回家探親。
聞三兒是李文彪的舅舅,棒梗在這個圈子裏混就得認這個輩分,他叫彪叔,那就得叫聞三兒三爺,那費善英就是他三奶。
雖然三爺和三奶的歲數不大,可叔叔和姑姑的年齡也很小啊。
棒梗覺得聞三兒營城很牛嗶,想要跟着他學本事,那天晚上就說了這件事。
李學武沒有意見,小牛犢子還是散養長得結實,去海上搏一搏風浪不算壞事。
聞三兒接收這麼一個跟班自無不可,但他也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回京探親。
說起來,今年是李學武來鋼城的第三年,也是棒梗離開家的第三年。
就算是在古代,學徒三年時間也該回家看看了,萬一他媽再給他生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豈不是人生就有了更多歡喜?
不過依着秦淮茹的心計,就算還年輕也不會給劉國友生孩子的,萬一生的是兒子怎麼辦。
就是現在賈張氏都不往他們家去,要再生個兒子,還不得打冒煙了啊。
多爾袞都擺不平的事劉國友算個屁。
單身帶兒子的女人不是不能碰,是不能娶回家,更不能當親兒子養。
那有人問了,不能當親兒子養,怎麼俘獲孩子他媽的芳心呢?
答案是當乾兒子養。
別看這兩種兒子僅一字之差,但從概念和執行的角度看相差甚遠。
親兒子可以打,乾兒子不可以,親兒子可以給資源,但乾兒子不可以。
當乾爹的自己得有界限,也得讓乾兒子有意識確定這種界限。
付之棟搞不定電視機,聽見書房的說話聲也跟了進來,湊到書桌前看着他的書稿。
“有時間就寫一點,沒時間就停一停。”李學武笑着拍了拍乾兒子的肩膀,問道:“電視機裏找到節目了嗎?”
“沒有——”付之棟無奈地說道:“什麼都沒找到,白白浪費我時間。”
“不是告訴過你沒有節目,”周亞梅看了眼兒子,好笑地說道:“是你自己不信。”
“我是不信有電視沒節目。”
付之棟學着乾爹的樣子攤了攤手,道:“在京城晚上都有節目的。”
這話倒是真的,前幾年京城電視臺就有戲曲以及宣傳片一類的節目了。
這幾年隨着廣播電視業務的興起,新聞類、宣傳類、電影等等節目也上了電視。
李學武家裏那臺電視就是二丫打發空閒時間的寶貝,她非常癡迷這玩意兒。
“鋼城還是太小了,對吧?”
他笑了笑,摸了摸付之棟的小腦袋瓜,問道:“以前都不覺得吧?”
“嗯,以前也沒什麼印象了。”付之棟想了想,看着他說道:“就記得家門口還有我姥爺家的環境,剩下的都忘了。”
“幼兒園的小朋友都忘了?”
李學武故意逗他,問道:“這次回來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朋友們?”
“算了,我都上小學了。”
付之棟想了想,還是搖頭說道:“萬一他們都不記得我了呢。”
看得出來,他還是想見那些同學的,只是他不理解什麼叫做近鄉情怯。
李學武抬起頭問向周亞梅道:“明天去你媽家?”
“嗯,已經給他們說了。”
周亞梅看着兒子,解釋道:“我提前寫了信,他們應該是收到了。
"
“我不想去——”依靠着乾爹,付之棟終於說出了藏了許久的心裏話。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敢抬起頭看母親,聲音也越說越弱。
“不想去就跟小姨在家。”
周亞梅好像早就看出了兒子的猶豫,很淡然地說道:“媽媽中午就回來了。”
付之棟猛地抬起頭,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母親,他沒想到能得到這樣的答案。
李學武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周亞梅聊起了工作上的事。
周亞梅和付之娘倆只在鋼城待了三天,李學武要回京城,她們也跟着一起。
一路上明顯能看得出周亞梅的情緒是有些低落的,或許內心藏着許多不能說的祕密。
李學武沒有解構人心的惡趣味,就算是在路上也在寫着他那本新書。
在沒有電腦的時代,寫書可不僅僅是腦力活,還是力氣活。
路遙是怎麼沒的,還不是在寫《平凡的世界》時辛苦翻閱資料,從故紙堆裏汲取源泉,最後悶在房間裏生生累垮了自己身體。
李學武獲取資源的能力當然要比他強得多,但凡他想要的資料張恩遠都能搞得到。
就算以張恩遠的能力搞不到,他一個電話也能敲開各地圖書館或珍藏館的大門。
再一個,寫應急消防管理屬於新領域,更多的是從世界範圍內獲取資料。
張恩遠更多的是通過他給的渠道聯繫港城那邊蒐集和帶回來重要的文獻。
要說寫報紙上的文章,以李學武肚子裏那點墨水以及工作的閱歷還算足夠。
但要說寫工作指導類書籍,他必須確保每一條款都有成熟的理論作爲支撐。
不能給後人搭建進步的階梯,那這種豆腐渣工程不幹也罷。
1月15日,就在李學武回到京城的第二天,紅鋼集團在“備戰備荒爲人民”和“提高警惕,準備打仗”的口號下,要求各工廠職工組成野營訓練團進行了“野營拉練”。
咋說呢,這種富有年代感且職工們喜聞樂見的野營訓練是工業企業的一種常態化活動,而且是打開倉庫真刀真槍拉練的那種。
這項工作在其他單位一般都由武裝部來組織,紅鋼集團則由質安部來負責。
李學武本打算這次回京同董文學談一談的,沒想到趕上這麼個事。
董文學現在作爲質安部的負責人,當然要盯在現場,且要組織全集團的職工進行輪訓,還要與程開元配合保障生產工作。
紅鋼集團現如今有五萬名職工,去掉老弱病殘至少還能參訓四萬多人。
看數字當然體現不出這種誇張的行動,但要知道幾百人站在你面前你就腿軟了。
要是幾萬人的大場面,電視劇都拍不出這種恢弘的氣場來。
別人或許不清楚紅鋼集團的武器倉庫裏有什麼,但曾經負責過保衛處的李學武清楚,甚至前年他還給補充和換了一批裝備。
別的工廠拉練或許有射擊比賽、高射機槍打氣球,甚至是步坦協同演練。
但在紅鋼集團,保衛處提供的演訓科目上可是有直升機協同作戰以及特種作戰。
這一次拉練完全由紅鋼集團保衛大隊獨立完成指揮和執行工作。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李學武當初練出來的兵,真投放到實戰中,他也是有信心運籌帷幄,捷報頻傳的。
可就像在鋼城處理劉維那攤子事一樣,李學武刻意地隱藏了自己在這個活動中的身影,甚至在誓師大會上他都躲在了人羣中。
演訓他不感興趣,倒是在誓師大會結束後去了光電研究所。
就算年初,也就是本月初,受彼得·格威特的邀請,以漢斯教授爲代表的16名來自西歐的光電領域科研人員到訪紅鋼集團。
李懷德同谷維潔一起爲這些外籍科學家召開了座談會,講解了紅鋼集團在科研領域的投資和發展態度。
在座談會上,當然要請千金買回來的馬骨,也就是彼得·格威特現身說法。
彼得這個人絕對不傻,他當然清楚自己在科研院的定位,以及學術能力。
他沒有一上來就講紅鋼集團哪裏好,而是先講述了自己那幾年的困厄經歷,這才逐漸引出了在紅鋼集團生活的這段時光。
繼他之後是上官琪代表本土留學派分享了在紅鋼集團科研院的工作情況。
最後則是科研院負責人夏中全宣講了院裏外籍專家的福利待遇,以及科研環境。
他也把李學武大忽悠的本事學去了幾分,在宣講中大談特談科研院的建設規模,學科範圍覆蓋之廣,有自己的綜合型大學。
外籍專家不僅僅能在這裏實現科研成就,還能在講臺上一展教書育人的抱負。
這裏有最完善的城市生活設施,也有國內第一個生態工業概念,繪寫新時代工業藍圖的畫筆就掌握在他們這些專家的手裏。
這16名科研人員一聽這架勢,暫且不談薪資和福利待遇,僅感受這種被尊重的氛圍也有了一定的信心試着留在這裏工作。
所以在座談會結束後,紅鋼集團管委會副主任谷維潔、科研院院長夏中全便與這些外籍專家簽署了爲期三個月的試用期合同。
在試用期期間,外籍專家享受同等待遇和科研項目,試用期結束後雙方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雙向選擇彼此的去留。
這份坦然很是給科研院引進外籍專家創造了舒適的緩衝地帶,就算試用期結束後沒能留下所有人,也會將這份禮遇帶回去。
“我想過了,哪怕是隻能留下一個。”
夏中全陪着李學武走在路上,手指比劃着強調道:“那也會成爲一粒種子。”
“這顆種子早晚會發芽。”
他很有信心地講道:“而我們的未來會收穫更多粒種子,直到技術不再捱餓。”
“你有沒有想過技術生態化?”
李學武抬起手比劃了一下,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搭配黑色的羊皮手套很有特色。
如果他再戴個大檐帽和墨鏡,都不用化妝就能去北影廠做特型演員了。
“什麼叫技術生態化?”
夏中全每每都能從他這裏受到啓發,以致於對新名詞的出現非常的敏感。
“就像一方小世界。”
李學武笑着指了指前面的觀景池塘,挑眉解釋道:“你想種下一粒種子收穫滿糧倉,但你有沒有想過爲種子做點什麼?”
“澆水、施肥、除草、護苗等等。”
他扭頭看了看皺眉思考的夏中全,緩緩點頭講道:“我在遼東講過,職工的成長更應該是與企業同步進行的,你能理解吧?”
“你的意思是說——”夏中全歪了歪腦袋,試着問道:“他們也需要成長環境?”
“當然!”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你沒有在座談會上單純地講物質這很好。”
他站定腳步,看着對方講道:“但你要知道,科研人員很容易就能獲得財富,那他們還有什麼追求呢?”
“除了利......”夏中全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那就是名了。”
“對,也不對。”李學武手指點了點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道:“名聲可以理解爲精神追求,精神追求的概念更豐富。”
“受尊重、被重視、成就感等等。”
他看向夏中全問道:“你想一想,是在強敵環還是相對輕鬆的環境下更容易出頭?”
“科研是一種狀態。”
“怎麼理解?”夏中全有的時候搞不懂他的思維,但又覺得很對。
“我閨女李姝。”李學武笑了笑,解釋道:“其實她並不是很聰明,也不是多麼好學,但她在幼兒園和小學就是兩種狀態。”
“她的生活環境更優渥,從小就不缺少營養補充,我還給她請了家庭教師。”
他抿着嘴脣頓了頓,又繼續講道:“上小學的時候幼兒園裏的孩子普遍比她弱。”
“我說的不僅僅是身體狀態,還有學習和生活狀態。”
李學武強調了一句,很認真地說道:“她能歌善舞,思維活躍,很得老師喜歡。”
“當初我和我愛人是不願意讓她這麼小就讀小學的,可是她已經不滿足於幼兒園那種相對她來說是低端的學習環境了。”
夏中全聽得認真,可沒當是家長裏短來思考,甚至已經大概明白了他話的意思。
“但自從上了小學以後,這孩子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看着好像是長大了。”
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但我有些擔心,因爲小學老師和幼兒園老師對待孩子們的教學任務和態度是不同的。”
“小學老師哪裏會哄着你學,哄着你玩,對吧,她就有點受挫折了。”
“你的意思我好像理解了。”
夏中全皺眉點頭道:“你是說那些科研人員在相對技術富集的研究所得不到施展才華的機會,也缺少這樣的科研自信對吧?”
“就是這個意思。”李學武點了點頭,道:“如果李姝回到幼兒園是什麼狀態?”
“我明白了——”夏中全遲疑着講道:“這些老外是拿咱們這當幼兒園了?”
“哎!也不見得是壞事!”
李學武笑了笑,強調道:“李姝就跟我說過,一年級學習的內容,她在幼兒園也學過。”
“如果這些老外能在這裏獲得更多嘗試的機遇,肩負更多的責任,也許他們能表現出比國外科研機構更勇猛的科研熱情。”
他有些惡趣味地問道:“你想一想,在幼兒園級別的科研機構搞出了讓世界科技領域都震驚的大動靜,這種感覺爽不爽?”
“你可真是——”
夏中全打量了他,咧了咧嘴角感慨道:“你真是蠱惑人心的高手。”
“這叫心理學,別老土了。”
李學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玩笑道:“老一輩總喜歡將不理解的事歸咎於鬼神,看透事實的本質就是科學,對吧?”
“我信你個鬼!”夏中全嘀咕了一句,陪着他走進了車輛工程研究院。
***
“今年上半年,全系列車型都要換代。”科研所的工程師在彙報工作,夏中全則陪着他一邊聽着一邊看着實驗室的操作。
“包括過去一年時間裏,我們從東德、日本、法國等國家引進的先進技術。”
其實工程師這裏說的技術引進,大多數是來自東德,因爲那次訪問成果非常豐碩。
以致於即便出現了傷亡事故,在得到大筆賠償金的情況下,東德方面還是選擇了原諒。
沒辦法,紅鋼集團給的太多了,連開口質問的話都說不出。
當然了,這一次紅鋼集團如此大方並不是老李發達了,李學武轉性了,而是他人之慨,沒必要給三禾株式會社剩錢。
反正這筆補償金最後是西田健一來買單,紅鋼集團只不過是提前墊付罷了。
在港城,姬衛東已經在給西田健一上手段了,至少西田現在回不去日本了。
“非承載熱固性塑料零部件,前雙叉臂後拖曳臂、紅星三代發動機......”
工程師介紹的很詳細,因爲他也知道這位祕書長算是懂行之人,不敢糊弄。
“三代發動機怎麼樣?”
李學武突然打斷了他的介紹,問道:“比較二代有哪些改變?”
“是這樣的,祕書長,”工程師認真介紹道:“紅星三代發動機是一個系列。”
“這個系列包括了多種適配性,比如說羚羊吉普車就會使用到紅三甲型汽油發動機,這是一款3.5升直列六缸發動機。”
工程師指了指實驗車間正在組裝的發動機部分介紹道:“這款發動機功率最高能實現105馬力。”
“比212要高了,是吧?”
李學武轉頭看向夏中全,有些驚訝地問道:“212現在用的那款發動機是多少馬力來着?”
“75,這是他們的標配。”
夏中全嘴角壓不住地笑着介紹道:“我去年就聽說他們在實驗新的發動機,但截止到現在還沒有聽見動靜。”
“可以,可以。”李學武連連點頭,臉上也有了笑意,“超了他們30匹馬力。”
這可不是簡單的一道算術題,而是紅鋼集團砸錢組建車輛工程研究所耕耘四年時間逐漸積累的成果。
從第一代仿製產品到第二代升級產品,再到如今的全新突破,這四年燒了多少錢。
“我們還爲坦途和巡洋艦開發了兩款八缸發動機,一款是5.5升,一款是6.6升。”
工程師微笑着介紹道:“5.5升款式最高能輸出180馬力,6.6升則最高能輸出225匹馬力,動力相當的強勁,屬於拳頭型產品。”
“225匹馬力,確實可以。”
這個數字已經能刷新他記憶中對汽車動力的認知數據了,可以算是現代汽車了。
“紅星羚羊、白羊座、雙子座、鴻運、宏遠、坦途、陸地巡洋艦、草原虎等等。”
夏中全雙手一攤,很有自信地講道:“今年上半年,全系列升級改款換代。”
“幹掉212,別給他們機會。”
李學武手指了指工程師,很霸氣地講道:“到時我讓你親自去告訴他們已經落後了一個時代,我們纔是最強的。”
工程師激動得滿臉通紅,咧嘴傻笑着,他或許在腦子裏已經幻想着自己揚眉吐氣,指點江山,走上人生巔峯的模樣了。
夏中全看他這幅模樣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說什麼來着?
李學武就是蠱惑人心的妖孽!
別說是他手底下這些一門心思都放在科研事業上的年輕人了,就是那些在機關裏鍛鍊幾年的老油條聽了李學武的話都嗷嗷叫。
他必須得承認,有人說這就是領導的魅力,也是必要的才能,他真的學不來。
回京的第三天,李學武上午講了四節課,下午回到集團處理工作。
卻在辦公桌上放着的簡報上看到了王亞娟的名字,是一份晉升名單。
擬任王亞娟同志擔任宣傳四科科長職務,兼任文工團團長。
看起來崗位沒什麼變化,爲什麼還要晉升一次?
變化當然有,以前是文工團團長、宣傳二科副科長,現在轉正了,且文工團崗位靠後,說明她又前進了一小步。
紅鋼集團企業宣傳部有一個辦公室兩個處室,兩個處室又管着四個宣傳科。
一科室負責業務,二科室負責工會,三科室負責外宣,四科室負責讜宣。
這裏面的道道沒必要細說,懂得都懂。
鈴一一
他剛撂下簡報,桌上的電話鈴聲便響了,原來是大哥學文打來的。
“怎麼了?”
還沒等他問完,電話那頭的李學文便解釋說趙雅芳的爺爺沒了。
李學武恍惚了一下,想起那年帶着自己去鄰居家買狗的老頭了。
“怎麼安排的?”他講道:“你讓雅軍開老三的車吧,你們四個一起回去。”
“就只能是這樣了。”
李學文嘆了口氣,解釋道:“中秋我們回去的時候看着還挺好的,沒想到……………”
“那麼大歲數了,又是山裏。”
李學武寬慰他道:“多勸勸嫂子,孩子們都還小,就別折騰孩子了。”
“嗯,我知道了。”李學文嘆了口氣,這才掛斷電話。
其實這種事他完全沒必要給弟弟打電話,丈人家的白事多說了就是墊份禮錢。
不說親戚往來吧,這些年紅星公社與紅鋼集團也算是親密合作了,這點感情還是有的。
可能是習慣使然,或是心裏茫然,一遇到什麼事李學文首先想到的還是弟弟。
這一刻一家之主的形象已經樹立在了李家衆人的心目中。
李學武想了想,還是給沈國棟打了個電話,交代他代表回收站去一趟。
他是沒有時間了,今天忙完明天就得往回返,老李在集團大刀闊斧地搞着人事考覈,已經不需要他出謀劃策了。
李學武當然有這個自覺,不至於在這種時候讓彼此的關係緊張。
要不是每個月都有必要的工作,他是真不想回集團總部。
就算是這,老李還在催促他儘快選出一位副祕書長,看得出他對紀久徵很不滿意了。
“多大歲數?”顧寧回到家聽到了這個消息,好奇地問了一句。
李學武想了想,回道:“得有八十了吧?沒有八十也得七十多了。”
“鄉下的醫療環境不好。”
顧寧脫了大衣,走進客廳說道:“成年人還好,老人和孩子小病挺成了大病。”
“也不一定是病的。”李學武看着報紙,隨口說道:“就依着大嫂的性格,真要是看着不好,早就接來城裏檢查身體了。”
“大哥在電話裏還說呢,中秋回去的時候看着老爺子精氣神還好呢。”
“也有可能是喫的。”顧寧坐在了沙發上,看了一眼裏屋兩個孩子玩鬧着,說道:“人不能喫得太好了,內臟受不了。”
“呵呵,你也開始學中醫了?”李學武好笑地抬起頭看了看她,問道:“還是聽爸說的?”
“我自己在學呢。”顧寧嘆了口氣,微微低着頭說道:“你不是經常說中西醫結合嘛。”
“我說的那是一個課題。”
李學武好笑地解釋道:“你們未來一定會嘗試這種醫療形式,互爲補充是有道理的。”
“我的論文被退回來了。”
顧寧抬起頭,看着他說道:“下午收到的通知,領導說我現階段不該搞這些。”
“嗯?”李學武先是一皺眉頭,隨即放下報紙坐到了她身邊,輕聲詢問道:“是前段時間寫的那一篇?”
“嗯,”顧寧看了他一眼,這才解釋道:“院裏的領導不看好,專家組的反對意見就更多了。”
“沒關係的,不一定是你的錯。”
李學武摟住了她的肩膀,輕聲安慰道:“有的時候見解太超前,會被這個時代的力量所拉扯和懷疑。”
“終究會有一天證明你的方向纔是正確的,他們纔是守舊的老頑固。”
“哼——”顧寧很少遭遇挫折,事業上的無慾無求讓她順風順水,還真沒遇到過這麼嚴肅的批評。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李學武能聽得出她話音的顫抖,顯然是傷心呢。
就聽她這一聲略帶不服氣的哼便能知道她對自己的論文有多麼的自信和重視了。
而進門後的故作冷靜,還偷瞄了一眼孩子,就是怕自己懦弱的孩子氣一面展現在李姝和李寧的面前。
李學武卻是真的拿她當小孩子一樣哄,輕聲說着越來越不着調的話。
二丫出來叫他們喫飯的時候,她的心情已經好多了。
“我今年參評職級的資格被取消了。”
就在李學武拉着她起身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有些低沉地說出了處理結果。
李學武卻是瞪了瞪眼睛,問道:“需要我爲你做點什麼嗎?狠狠地報復回去。”
他捏了捏媳婦的手,說道:“要不要換個單位,來我們集團的醫院工作吧。”
“我再使使勁,爭取把你們醫院那幾個骨幹力量都抽走,看他們靠誰幹活。”
“沒意思——”顧寧相信他能做得到,但也知道他是在不着調。
真要抱不平,她又何必跟他說呢,只要給母親打個電話哭一場就行了。
院裏的領導親自跟她解釋,這是專家組考覈的意見,沒法改變,她還能說些什麼。
依靠自己的身份搞特殊待遇?她做不到,也不想這麼做。
“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來?”李學武挑了挑眉毛,故意逗她道:“好,這個主意好,到時候用更多的病例證明你的理論是正確的,然後狠狠地打那些老頑固的臉!”
顧寧本來還很委屈的心情差點就被他逗笑了,瞥了他一眼,嗔道:“我沒那麼想。”
“沒關係,你越是淡然處之越能凸顯他們的無能。”李學武抬了抬下巴,說道:“媳婦兒你只管努力,到時候我找關係幫你昭告天下,一巴掌將他們扇到垃圾堆去!”
“別說了......”顧寧羞得臉都紅了,推開他往餐廳走,聽着他還在胡說八道,雖然心裏忍不住的暗爽,可這麼想也太羞人了。
時間就像換了發動機的羚羊汽車,一個沒留神,剎車沒踩住就到新年了。
今年的新年除夕李學武依舊無法回京過年,他作爲集團在遼東的主要負責人是有重要工作和任務的。
走訪老同志、慰問困難職工,看望堅守在一線崗位上的同志、深夜還要帶隊檢查。
除夕這天於麗還張羅着要包餃子,可他已經確定沒時間回來一起喫年夜飯了。
要組織留守幹部職工家屬在食堂包餃子,還得帶着班子成員給車間送餃子。
雖然這幾年爲了響應上級的號召,不過舊年,但大傢伙的心裏都還惦記着陰曆年。
紅鋼集團並沒有避諱這些,而是大大方方地將新年的慶祝融入到了生產工作中。
發放春節禮品、組織文藝演出、調整班組休息時間等等,甚至在工人新村組織了煙花表演節目。
京城的工人新村有,鋼城的工人新村也有,李學武甚至給奉城和營城的工廠和工程批準了同樣的煙花表演。
普天同慶,恭賀新禧。
“你再不回來我就要睡着了。”於麗打了個哈欠,從沙發上坐起身子問道:“喫餃子了嗎?”
“喫過了,食堂包完就喫了。”李學武在門口脫了大衣換了拖鞋,走進來問道:“你喫了嗎?”
“喫過了,
是沒意思。”
她有些感性地靠在沙發上說道:“今年又是我一個人,形單影隻。”
“怎麼能說是一個人呢。”李學武好笑地從兜裏掏出紅包遞給她,道:“瞧,祝你新年大吉大利,永遠年輕漂亮。
“這都是什麼祝福啊?”
於麗也是聽着好笑,撐着扶手站了起來,摸了摸他的胸口,道:“新年好。”
“新年好。”李學武抱住了她,親了一口,道:“真心地祝福你永遠年輕漂亮。”
“我相信你,”於麗好笑地說道:“只有這樣你纔會永遠喜歡我。”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李學武拍了拍她的屁股道:“我就是那種只喜歡年輕漂亮的人?”
“你不是嗎?”於麗撇了撇嘴角,道:“男人不都是這樣嘛。”
“我不一樣。”李學武故作認真地強調道:“我喜歡年輕漂亮還懂事兒的姑娘。”
他挑了於麗的下巴問道:“你懂事嗎?”
於麗撇了撇嘴角,問道:“懂事怎麼說,不懂事又怎麼說?”
“懂事的姑娘從來都不會爲難男人。”
李學武笑着說道:“這個時候她們應該已經準備好要珍惜眼前人,幸福到永遠了。”
“我真是服了——”於麗拍了他一下,推了他到衛生間門口,道:“就靠你這張嘴,到哪都能釣着我這樣的傻姑娘。”
4號立春,5號除夕,6號初一,李學武是初三,也就是8號這天回的京城。
8號的晚上,在大院他們一家喫了一頓團圓飯,還用照相機拍了一張全家福。
大哥學文沒看出什麼,倒是大嫂瘦了不少,臉上的肉少了,下巴都尖了。
李悅在新年已經能跑能跳能淘氣了,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剛剛學會走路,時間過得多快了。
李姝當然是家裏的孩子王,尤其是小姑姑不再威脅她的地位之後。
這一年大家都有所成長,學文大哥兒女雙全,更顯成熟,甚至開始蓄鬚了。
李學武越看他現在的模樣越有老學究的風範,明顯是照着那個方向去的。
不過大哥也不是所有的鬍子都留着,就嘴脣上面留下,其他的都還刮掉。
不過這樣一來真有點魯迅的味道了,可惜大哥沒有一點文學細胞。
大嫂的工作基本上確定要轉管理崗,只不過現在教學力量短缺,她這樣的骨幹要一崗多能,身兼數職。
他自己就不用說了,顧寧的事業雖然遭遇了一場論文風波,但總體來說還算順利。
老三兩口子的事業也很順利,唯獨讓母親劉茵憂慮的是姬毓秀的肚子遲遲沒有動靜。
以至於團圓飯桌上,姬毓秀始終躲避着婆婆的目光,話都少了很多。
要孩子這件事小兩口本就商量着隨緣,沒想到兩年了還沒有懷上。
李順不好問兒媳婦,但也是給兒子診過脈的,也讓兒子去檢查過身體。
姬毓秀呢?
她比誰都着急,不敢去中醫院,是到顧寧的醫院做的檢查,也確定沒有問題。
這就很奇怪了,兩口子身體都沒毛病,怎麼就遲遲沒有孩子呢?
給劉茵急的都要去山上的廟裏拴娃娃了,可惜現在沒有這樣的活動了。
和尚和老道都被迫轉行,哪有人準備泥娃娃給她們搶了,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這件事落在隔天倒座房組織的團圓飯桌上,傻柱私下裏問李學纔要不要信他的,他有一些祖傳的姿勢確保能生兒子。
給李學才氣的啊,咬着後槽牙問他既然是祖傳的,那雨水姐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