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丟了自己性命換來自己半條命，就算這樣，韶華以後也只能苟延殘喘，她的心已經沒了。

她小心翼翼的將那些息壤用乾坤袋收好，收拾到一半時，門被推開了，司徒慕閃身而入，一把扣住韶華的手腕，盯着榻上的息壤，問道：“出了什麼事？”

司徒慕用力極大，韶華卻像毫無感覺一般，對司徒慕道：“共工走了。”

司徒慕眼中精光一閃，“共工？你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韶華喃喃道：“他是我的朋友，我又怎麼不知。”

司徒慕咬牙道：“我走時還好端端的，爲何我一走他就......就成這樣了？”

韶華道：“那些心魔，都遏制住了吧。”

司徒慕一怔，隨即道：“不錯。”

韶華如釋重負，“那就好。”

司徒慕一開始極怒攻心，到現在也漸漸發現出端倪，再看韶華，一副很疲憊的模樣，他不由自由的想要放鬆手。

就在這時，一陣勁風襲來，司徒慕本能的將韶華一把拉起，撈進自己懷裏，順勢轉身，躲開突襲。

“放開她。”

思慕的聲音寒氣森森。

司徒慕低頭看了眼韶華，這纔將她放開。

韶華走到思慕身邊，柔聲安撫道：“我沒事。”

思慕一把扶住韶華，滿眼都是心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韶華輕輕拉住思慕的手，“放心吧，我真的沒事。”

說完韶華重新坐回榻上，復又低頭將剩下一半的息壤裝好，司徒慕和思慕就在一旁靜靜的盯着她。

等息壤全部裝好，韶華抬頭看司徒慕，“共工是爲了幫我才死的，這些就讓我保留吧。”

司徒慕沉默不語，韶華道：“可惜就算共工丟了性命，也只是暫時遏制住了心魔，卻不能除根。”

司徒慕握緊拳頭，“能維持多久？”

韶華道：“一百年？或是兩百年？這些人就算死了，心魔也會在後來人身上重生。”

司徒慕道：“當真沒有辦法除根了嗎？”

韶華沉聲道：“總會有辦法的，天無絕人之路。”

司徒慕不是第一次送走朋友了，每次都是這樣，連告別都來不及，他一直想保護身邊人，可每次拼盡全力也只能無能爲力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在一瞬間幾乎將他擊垮。

司徒慕後退兩步，最後跌坐在凳子上。

“你是故意將我們支開的嗎？”司徒慕問。

韶華不置可否，三人沉默一會，韶華站起身，對思慕道：“我們走吧，這裏不需要我們了。”

韶華站起身，思慕立刻來扶，韶華道：“司徒公子，我們可以走嗎？”

司徒慕看着她，終於道：“我要去哪裏找你們？”

韶華轉頭道：“若我能想出解決之法，我還會回來的。”

司徒慕道：“好。”

韶華不再停留，在思慕攙扶下走了出去，一出去就看到一臉呆愣的方復生，方復生一見韶華立刻問道：“姐姐，你見到我師父了嗎？”

韶華蹲下身，“復生，你師父走了，你以後好好跟着司徒公子，他會好好照顧你。”

方復生皺眉道：“我師父不會丟下我離開的。”

韶華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只有有些人緣分長有些人緣分短。”

方復生嗚嗚哭了起來，韶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她現在沒了心，就連難過都顯得淡淡的，但她知道這難過有多深刻，不然沒了心的她應該一點感覺都沒有了纔對。

方復生的哭聲將司徒慕引了出去，韶華對方復生輕聲道：“我們要走了，去司徒公子身邊吧。”

方復生雖小小年紀，但也經歷了許多生離死別，他拉住韶華的手，“姐姐，你別走。”

韶華道：“若是有緣，我們還會見面的。”

司徒慕這時走到他們身邊，韶華道：“好孩子，去吧。”說完抽回手，站起身，和司徒慕擦肩而過，不再停留。

司徒慕看着韶華的背影，忽然大步上前將她攔住，“你還會回來嗎？”

韶華微怔，思慕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司徒慕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剛要解釋，就聽韶華道：“世事難料，下次回來，就是解決這裏隱患之時。”說完對司徒慕點了點頭。

司徒慕閃身讓開，思慕此時臉色已經差到極點，若是他再不讓開，他就是動手了。

出了風水館大門，思慕終於道：“你還要硬撐嗎？”

韶華大半個身子都倚在他身上，“先不要回去。”

思慕道：“我們去哪？”

韶華道：“去哪都好，先離開這裏。”

韶華雖得了那縷生機續命，但她沒了心，等於是傷上加傷，她知道瞞不過思慕。

思慕道：“你現在這樣，我們回妖界吧。”

韶華道：“不行，還要再撐幾天。”

思慕心疼之極，卻又無法違逆他，韶華真的覺得累了，靠在他懷裏道：“我睡一會，就一會。”

思慕將她打橫抱起，正要離開，忽然手臂被人一把扯住，思慕回頭去看，就看到司徒慕。

司徒慕道：“她病的很重，你們不能走。”方纔握住韶華手腕時，就感覺她的脈象很不對勁，雖然對她有很多懷疑，但看到她離開，擔憂終究超過了懷疑，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衝了出來。

思慕冷笑，“難道你能救她？”

司徒慕看了眼眉頭緊蹙，雙眼緊閉的韶華，低聲道：“我略懂醫術。”

思慕聲音更冷，“這世上多的是略懂醫術之人。”

眼看思慕抱着韶華要走，司徒慕忍不住道：“或許我能讓她的痛苦減輕一些。”

思慕冷冰冰道：“你根本不知道她受過什麼傷。”

司徒慕道：“若是你有辦法救她，又怎會拖到現在，爲何不讓我試一試。”

思慕因爲這句話動搖了，哪怕他討厭司徒慕到了極點，可若是能讓韶華現在承受的痛苦減輕一些，他願意忍受。

司徒慕見思慕不吭聲，道：“就算要走，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思慕猶豫了片刻，終還是抱着韶華返回了風水館。

韶華一直在昏睡之中，看不到旁人的一通忙碌，原先整個人都似在烈火和冰窖中來回煎熬，腦袋也昏昏沉沉，眼皮跟墜着千斤石一般睜不開，漸漸地，這種難受的感覺慢慢褪去，她被包裹在一個溫暖又舒適的地方，就好像她當初還未出生時一般，這種感覺讓她渾身都彷彿放鬆了下來，她覺得更加困了，這次她是真的不想睜開眼。

就這樣不知多久，她聽到有人呼喚她，似乎有好幾個人同時在喚她，她想揮開這些雜音，她太累了，只想好好睡個覺，可那些聲音卻越來越響，其中一個聲音，她覺得莫名熟悉，熟悉中又生了一絲眷念，她竟不覺這聲音討厭了，甚至想多聽兩聲。

這一絲眷念讓她的神識快速回攏，她知道自己現在還不能睡，她必須醒過來，於是她睜開眼，就看到司徒慕。

司徒慕看到韶華醒來，也鬆了口氣，熬了香湯讓她浸浴，對她的傷勢似乎真的有好處，她的呼吸都漸漸平穩下來，只是很快他們又發現不對勁，韶華似乎陷入了深眠之中。

思慕睚眥欲裂，司徒慕很清楚，若是這個女子醒不過來，思慕就算是毀天滅地的事怕也能做出來，但司徒慕並不怕他，他是真心的希望她醒來，他也不知自己爲什麼會有這樣強烈的念頭，並不是因爲疑惑也不是因爲那些未解決的問題，他就是期盼她醒來。

所以當她醒來的那瞬間，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眼神，她看着他，眼神是那麼親近，彷彿自己是她最親近最信任的人，雖然那一眼明顯不清明，但情感卻是真情實意的。但偏偏最詭異的是，他覺得這眼神他很熟悉，可是他完全記不起他見過這個女人，雖然這個女人其貌不揚，但只要見過一次，他相信自己絕對不可能忘記。

司徒慕一度認爲韶華是認錯了人，可按照角度來說，韶華睜開眼就應該看到思慕纔對，但她卻微微仰了仰臉，將目光投給了他。

只是當他正要深究這個眼神時，韶華的眼神已經變得清明，她轉向思慕，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道：“我沒事。”

司徒慕頓時覺得有些尷尬，或許剛纔真的是她認錯人了。

思慕見她醒來才鬆了口氣，韶華又對方復生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這才發現自己現在的處境有些尷尬，她還泡在香湯之中。

韶華道：“你們先出去吧，我起來換身衣裳。”

思慕遲疑道：“你一個人可以嗎？”

韶華微笑道：“我真的覺得好了很多，放心吧。”

司徒慕也知道現在很不妥，當先起身拉着方復生退了下去，思慕最後才一臉不放心的離開。

房門被重新關上，韶華這才抬起手臂，捲起衣袖，衣袖下的小臂上有兩塊指甲蓋大小的淡紅色疤痕。

韶華又看了看身上，目力所及在胸口腹部大腿上又發現了四小塊。

韶華微微苦笑，那線生機雖然爲她續了命，但她終究是魔呵。

神之物，又怎能爲魔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