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茶吧,我請客,打保齡球去。”黃達洪說。
朱懷鏡說着也行,就見小姐拿了賬單來。八百九十八。瞿林接過賬單,手便抖了一下。朱懷鏡覺得很沒面子,高聲說:“打個折嘛,這是規矩。好好,不打就不打,瞿林,給她九百。”
朱懷鏡說着就扶了黃達洪往外走。他這火看上去是衝着小姐發的,其實是對着瞿林的。見瞿林還站在那裏,好像還等着小姐找那兩塊錢,朱懷鏡就說:“你後面來吧,自己坐的士回去,我同黃先生還有事情。”
扶着黃達洪上了車,朱懷鏡說還邀個朋友一道去。黃達洪說行行。朱懷鏡就打了玉琴電話。玉琴遲疑片刻,問去哪裏。朱懷鏡又問黃達洪去哪裏好,黃達洪說:“荊都打保齡球就只有去天元了,龍興、南國、東方都要差些。”朱懷鏡就告訴玉琴,過會兒在天元見。掛了電話,朱懷鏡說我邀的朋友就是龍興大酒店的副總梅玉琴小姐。黃達洪笑了起來,忙說:“得罪了,龍興的保齡球也不錯。”朱懷鏡突然感到頭重,只怕開不了車,忙又掛了玉琴電話:“玉琴嗎?對不起,你還是先坐的士到北海漁村來,我和兩位朋友在這裏等你。我喝了幾杯酒,開不了車了。”
幾個人就坐在車上等玉琴。黃達洪說着說着就靠在周小姐肩上鼾聲如雷了。朱懷鏡回頭望着周小姐說:“達洪累了,是不是休息?”黃達洪一下就醒了,說沒事沒事。說過又呼呼睡去。
這時,朱懷鏡的手機響了。一接,原來是圓真大師的電話:“朱處長嗎?我圓真啊。謝謝您的關心,經費報告皮市長批了,我已送到財政局去了,經費馬上可以到位。很感謝你啊!最近您能安排個時間嗎?邀了方處長,我們一起敘敘,要感謝您纔是。”
朱懷鏡說:“哪裏哪裏,不要客氣。這都是皮市長的關懷。”
黃達洪聽朱懷鏡隨便接個電話就同皮市長有關,酒早醒了,坐直了身子,說:“朱處長,皮市長很賞識您啊!烏縣在市裏工作的人,就您最有前途,也就您最夠朋友。”
朱懷鏡忙謙虛起來。黃達洪仍是奉承個不停,朱懷鏡嘴上應付着,心裏卻在想圓真這人有意思。如今是這也同什麼接軌,那也同什麼接軌,和尚也同俗界接軌了。既然你同俗界接軌,我也就同你接軌吧。朱懷鏡想到時候同圓真說說,讓瞿林把荊山寺鐘鼓樓工程承包下來,能賺多少是多少,也好讓他學學經驗。瞿林在機關維修隊幹也不是長久之計,誰知道明天是誰管這事?
黃達洪這會兒像是真的醒酒了,問朱懷鏡:“瞿林他們維修隊的資質怎麼樣?能承包工程嗎?”
朱懷鏡說:“這同政府維修隊沒關係,還得瞞着政府。可以找個夠資質的建築公司同你們籤合同,瞿林向這家公司交管理費就是了。”
黃達洪說:“對對,這樣也行。現在很多工程都是這麼搞的。建築公司您就負責找吧。”
朱懷鏡再一次在心裏琢磨這種怪事:他正好想着瞿林的事,黃達洪就問到瞿林的事了。人的心靈之間只怕的確有某種感應?
玉琴很快就到了。朱懷鏡同黃達洪、周小姐都下了車,一一見過,握手道好。見朱懷鏡喝多了酒,玉琴上車後便偷偷地在他腿上狠狠擰了一下。朱懷鏡被擰得生疼,卻因有外人在場,不好叫喚。
荊都市第十四屆商品交易會如期舉行。商賈如雲,盛況空前。
李明溪和幾位老畫家的畫展也在商品交易會的場館內佔據了顯要展廳,吸引了不少客商。一位日本商人看中了李明溪同吳居一先生合作的《寒林圖》。可他價格出到二十八萬元人民幣,李明溪仍不肯脫手。結果,這位日商分別以六萬元和八萬元的價格買走了李明溪的另兩幅作品,不無遺憾。李明溪的畫展成了這次商品交易會最引人注目的新聞花絮。
皮市長親自參觀了李明溪的畫展,表現了極大的興趣。當然其他各位老畫家的畫展他也看了,而在李明溪的展廳裏他卻停留了三十多分鐘。用陳雁在電視新聞中的話說,皮市長還饒有興趣地同畫家李明溪先生進行了交談。當時朱懷鏡在場,悄悄對陳雁說,李明溪是他的朋友。陳雁心領神會,報道畫展時做了巧妙處理,把幾位老畫家的鏡頭放在前面,卻只是匆匆帶過,而在後面卻把皮市長同李明溪親切交談的場面原汁原味地播了出來,時間長度佔這條新聞的一半。同時舉辦畫展的幾位老畫家看了這則新聞心裏有想法,他們只好把這事理解爲皮市長關心青年畫家,也就不說什麼了。只是老畫家汪一洲怎麼也想不通,說了不少怪話。
玉琴看了這則新聞,也想去看看李明溪的畫展。這天晚上,朱懷鏡就約了卜未之老先生和曾俚二位,帶着玉琴一道去參觀。展館晚上本不接待客人的,朱懷鏡是交易會工作人員,同有關方面說說,也就進去了。
李明溪同他的幾位學生在展廳裏守着。這裏一天二十四小時不得離人。見大家去了,李明溪齜牙一笑,迎了過來。玉琴悄悄對朱懷鏡說:“李明溪笑起來怎麼這麼難看?”朱懷鏡沒來得及說什麼,李明溪已經走近了。他握了卜老的手,很是恭敬。朱懷鏡從沒見過李明溪對誰如此尊重。可見李明溪並不是全然不懂世俗禮數,只是他有自己的待人標準。果然,李明溪只同卜老一個人握了手,就一個請的姿勢把其他人一併打發了。曾俚同李明溪沒見過面,朱懷鏡便介紹他們認識。李明溪也只是抬一下手,嘴上哦哦了兩聲。朱懷鏡知道曾俚的個性,也不會計較李明溪的。
李明溪只顧招呼着卜老看畫展。卜老最長,大家當然也以他爲主,跟在他後面看。這些畫其實都是卜老那裏裱的,他早已熟稔了,卻仍顯得興致勃勃。朱懷鏡專心聽着卜老和李明溪論畫,覺得很長見識。
李明溪的學生們站在一邊看熱鬧。有一位卻獨坐在角落裏看書,頭始終沒抬一下。朱懷鏡注意了一下這小夥子,覺得好面熟,好像是有次在美院樹林裏見過的那位怪人向可夫。可這人如此孤高,朱懷鏡也沒有興趣去主動搭話,只當不認識他。
玉琴覺得展廳佈置很別緻,同朱懷鏡輕聲感慨了一句。這話卻讓李明溪聽見了,回頭說:“梅女士有眼力。這是向可夫一手設計和佈置的。就是那位小夥子,是個怪才。”李明溪心想那果然是向可夫。大家就一齊望瞭望向可夫。小夥子仍只顧一個人坐在那裏。
玉琴有商業頭腦,說:“這小夥子今後要是出去搞房屋裝修,肯定賺大錢。”
李明溪只是笑笑,沒說什麼。朱懷鏡怕玉琴臉上不好過,就調侃道:“這些都是李明溪的得意弟子,要爲藝術獻身的,哪肯放下架子去搞房屋裝修?”
卜老回頭拈鬚而笑,說:“人嘛,最重要的是按自己的願望生活。活得自在,雖苦猶樂。”說着就到了那幅《寒林圖》前面。卜老佇立良久,不勝唏噓,半晌才說:“裱這幅畫的時候,我就說過,這畫了不得,要是流入市面,會創奇蹟的。吳居一先生在當今中國畫壇的地位大家是知道的,這本已足以說明它現在的價值了。今後明溪先生名氣越來越大,這畫的身價還會不斷攀升。又是名師高徒,珠聯璧合,曠世稀有!”
朱懷鏡說:“這畫的價格現在已經出到二十八萬了。”
卜老搖頭說:“二十八萬?太便宜了!你是說那個日本人嗎?他不識貨!”
曾俚問:“按卜老的意思,這畫值多少?”
卜老說:“起碼不止二十八萬。現在定它的價值爲時過早,再過十年二十年,等明溪先生聲名大震的時候再說吧。”
曾俚這下就像個記者了,窮追不捨,“那以卜老的意思,畫作本身的價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畫家的名氣?而據我所知,現在炒作之風盛行,一夜之間可以誕生很多假名家,當然也可以把一位平庸的畫家炒紅天。而大多數人的美術鑑賞力不會很高,最容易人雲亦雲。”
卜老笑道:“曾先生說的是當今情勢,我說的是在排除炒作因素情況下,也得讓人們更多地瞭解明溪先生,才能更加認同他的作品。我一直認爲明溪的作品已達到很高水準了,只是名氣還不太大。當然這只是老朽個人的看法,也許是少見寡識吧。”
曾俚好爭論,口口聲聲向卜老請教,卻同卜老辯論了很多美術方面的問題。卜老也並不倚老賣老,很樂意同曾俚探討。卜老總是很謙虛,每說出自己的看法,都要檢討一番。而李明溪聽了曾俚的一些言論,倒對他刮目相看了。朱懷鏡就只有在一邊聽的分兒,慚愧自己美術方面知識太貧乏了。
參觀完了畫展,朱懷鏡和玉琴開車先送卜老回家,再送走曾俚。這幾天朱懷鏡對家裏推說開交易會,住在會上,便夜夜同玉琴在一起。兩人回家,打開電視,荊都臺的《人生風景》欄目正好播放有關裴大年的專題片,片名有些玄:“裁剪藍天”。副標題就明白些了:“走近裴大年和他的飛人製衣公司”。朱懷鏡叫玉琴先去洗澡,一個人坐下來看電視。
場景:裴大年詩意地走在鮮花盛開的原野。一望無垠的地平線。高天流雲。飛人製衣公司廠房。製衣生產線。五彩紛呈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漂亮的女人。瀟灑的男人。T型舞臺上西洋男女身着名牌服裝……雅緻的辦公室,檯燈透着柔和的光,裴大年伏案而坐,手中捧着一本英語教材……
解說:裴大年說,他自小就是個耽於幻想的孩子,總渴望飛翔,想剪取雲彩給媽媽縫製漂亮的衣裳。他總割捨不了這童年情節,後來便把自己創業的公司命名爲飛人。渴望飛翔的人,總是那些堅強有力的人。但商場是實實在在的競爭,僅有幻想是不夠的。裴大年把他那充滿創造力的奇思妙想織進飛人品牌的一絲一縷。他說,皮爾?卡丹憑着一把剪刀開天闢地,飛人也能開創自己新的世紀。……有道是“春江水暖鴨先知”。裴大年身處商海,深知未來經濟的競爭就是知識的競爭。他不能不說是一位成功者,可他認爲要取得更大的成功,就只有不斷地充實自己。於是,在百忙之中他堅持攻讀工商管理碩士……
朱懷鏡越聽越覺得像陳雁的手筆。一會兒完了,看看字幕,果然見是陳雁的策劃和製作。選在交易會期間推出這個專題片,可謂用心良苦。不知陳雁從中間賺了多少。裴大年因上次新聞節目刪掉了他向皮市長彙報那些鏡頭,很不滿意,這回該高興了吧?他便掛了裴大年的電話:“喂,貝先生,我朱懷鏡。剛纔看了你的光輝形象,很不錯的。”裴大年肯定也正坐在電視機旁,樂不可支的語氣:“這要感謝您啊朱處長!這個片子是您促成的。我給您彙報,這次我在交易會上接的合同不少,多虧您給安排了個好展廳。今晚這個專題片一播,我想明天會有更多的人來找我們的。我得好好感謝您纔是。”朱懷鏡客氣幾句,又向裴大年表示了祝賀。
玉琴從浴室出來,正好看到片尾字幕。聽朱懷鏡打電話,她以爲是打給陳雁的,有些喫醋,說:“還專門打電話祝賀?她當記者的一年到頭*這事,你不要天天打電話給她?”
朱懷鏡蒙了一下,纔想到玉琴肯定是誤會了,笑道:“你說什麼呀?我給裴大年打電話哩!你以爲我打電話給陳雁?我喫飽了沒事做?”
玉琴這就笑了,坐下來溫存。朱懷鏡佯裝生氣,點着玉琴的頭說了聲女人呀,搖着頭進浴室去了。放好水,躺在浴池裏,不由得就想起陳雁了。自從喝下這女人的半杯殘茶那天起,他就告訴自己,這輩子不能對這女人有任何非分之想。
洗了澡出來,朱懷鏡想起方明遠說過裴大年的一個笑話,就同玉琴說:“剛纔我在電視裏看見裴大年捧着一本英語教材裝模作樣,其實他二十六個英語字母都認不全。飛人公司員工都知道這樣一個笑話。有一天,裴大年問女祕書:有些人名片上的電話號碼後面印個O和H,我總弄不清哪個是辦公電話,哪個是住宅電話。女祕書反覆告訴,他就是記不住。女祕書很聰明,想了個主意。她說,你看這O像不像個張開的嘴巴,中國嘛,辦公室的意思就是坐在那裏看報喝茶,所以電話號碼後面印了O的就是辦公電話;這H兩邊立着兩豎,像不像一男一女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一男一女就是家,所以後面印了H的就是住宅電話。裴大年點點頭,像是記住了。可他皺了會兒眉頭又問,這H中間還橫着一個槓兒是什麼?女祕書臉一下紅了,說這個董事長您自己知道。”
玉琴聽了,笑得直喊肚子疼。半天才喘過氣來,說:“你們男人呀,念念不忘的就是身上那橫着的一槓!”
朱懷鏡逗玉琴:“你就不念着這一槓?”
玉琴紅了臉,咬着嘴脣兒笑,白了他一眼說:“誰稀罕你那一槓!”
這次商品交易會獲得了很大成功。用皮市長總結的話說,就是三個“創紀錄”:與會的客商,特別是國外境外客商之多創紀錄;達成合作意向的大項目之多創紀錄;簽訂的合同總金額之多創紀錄。這幾天,荊都市的報紙、電視、廣播等所有新聞媒體都在宣傳本屆商品交易會的重大成果,總會引用皮市長說的三個“創紀錄”。
皮市長這幾天太辛苦了。重大項目的簽約儀式他得出席,重要客商他得接見,各種宴請活動他也得參加。朱懷鏡酒量不錯,皮市長總帶上他陪宴。這都是方明遠在皮市長面前當的參謀。朱懷鏡口上怪他出餿主意,弄得他成天雲裏霧裏,心裏卻很是高興。這天,最後宴請了一位新加坡商人,皮市長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宴請結束,皮市長同客人握別之後,進餐廳旁的衛生間小解。方明遠就同朱懷鏡悄悄說:“這幾天皮市長太累了,今晚想讓他放鬆一下。一起去吧。”
朱懷鏡一時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問:“安排什麼活動?”
方明遠說:“皮市長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搓幾盤麻將。有一段他喜歡打保齡球,沒多久就不愛打了。上次去北京開會,他同幾位首長和老朋友聚會,打了一次網球,有些上癮了,只是還不太行。這一段他只要不外出,每天早上去南天體育館練網球哩。不知他能堅持多久。我看他只對麻將比較專一。”
朱懷鏡當然樂意一起去,只是他不敢上桌,就說:“我的技術不行,去了也是看牌的分兒。”
方明遠笑道:“今天請你去,就不能只讓你看了,要請你上桌啊。”
朱懷鏡聽了心裏頓時發虛,卻不敢讓方明遠看着是怕輸錢,只說:“我技術太差,敗人家的興哩。”
見有人從身前走過,方明遠又把聲音放低了些,說:“皮市長打麻將很注意影響的,有固定的牌友,就是那幾位老總,你都見過的。今天我上午約他們時,正好吳運宏和舒傑都出差去了,只有荊達證券總公司的老總苟名高一個人在家。沒辦法,我就約了裴大年,皮市長同意了。裴大年同我說過多次,有什麼活動叫上他。還差一個,就只有請你了。這不好隨便找人的。”
朱懷鏡說:“加上你正好四位呀?”
方明遠搖搖頭,正要同朱懷鏡說什麼,皮市長從衛生間出來了。朱方二位暗自遞了個眼色,馬上跟在皮市長背後往外走。出門上了車,開車徑直去了荊園六號樓。皮市長上了樓,對司機說:“你就先回去吧,我晚上就住這裏。”司機走了,方明遠問皮市長:“皮市長您是不是先洗個澡?我同懷鏡下去等一下裴大年,他找不到地方。”皮市長說你們去吧。
朱方二位剛出門,就在走廊裏碰上了苟名高。他是這裏的常客,熟門熟路了。方明遠輕聲請他先進去坐,皮市長在洗澡。苟名高卻不想省掉客套,微笑着同朱方二位一一握了手,再揚揚手進去了。
兩人到了樓下,見裴大年已坐在大廳一角的沙發上了。方明遠說先在這裏坐幾分鐘吧。坐下之後,方明遠把頭往前湊着,說:“皮市長平日工作辛苦,難得輕鬆一回。我們請他玩一下,爲的是讓他高興。所以大家就要儘量讓他贏牌。有個祕密,我們一直瞞着皮市長。我今天告訴你們二位,也請你們保密。打麻將時,我總站在皮市長身後看牌,他缺什麼牌,我就做暗示。你們手中有的牌,就不要吝惜。鼻子表示萬子,嘴脣表示條子,下巴表示餅子。我一個手指放在鼻子上,說明皮市長需要一萬,兩個手指放在下巴上說明皮市長差個二餅,依此類推。當然實在顧不過來也沒關係的,皮市長不會計較的。我告訴你們了,請一定保密啊,不然讓皮市長知道了,不罵死我纔怪。”
裴大年忙說:“這個當然,這個當然。”朱懷鏡卻是點頭不語,心想難怪好幾回看他們打麻將,總是皮市長贏牌!他仍是想着錢的事兒,有心爽快表情卻自然不起來。今天正好不湊巧,他身上只帶了一千來塊錢,上桌經不起幾下子的。沒想到方明遠早爲朱懷鏡着想了,對裴大年說:“貝老闆,還要請你幫個忙。今天少了人,懷鏡平時不上桌的,他牌打得不行,怕皮市長批評。今天沒辦法,只好請他代替了。但他沒準備,身上沒帶多少錢,問你借些吧。”
裴大年把頭一搖,說:“還談什麼借?反正是玩,我給你五千!”說着就要掏口袋。方明遠做了個手勢,說:“上去再說吧,上去再說吧。”三人便起身上樓去。在走廊裏,裴大年見兩頭沒人,就數了五千塊錢給朱懷鏡。朱懷鏡說道:“不好意思。”接過了錢,心裏踏實多了。
方明遠走在前面領路,裴大年邊走邊回頭張望,說:“這地方好複雜,我下次來不一定找得到。”
朱懷鏡說:“別說你,我不知來多少次了,還總弄錯方向。今天喝了些酒,更是不分東南西北了。”
說着就到了套房門前。敲了門,見開門的竟是陳雁,一手拿着個快削好的蘋果。朱懷鏡暗自喫了一驚,卻笑眯眯地玩笑說:“啊呀,陳小姐怎麼到的?我們在下面沒見你上樓啊。”
陳雁一笑,也不多說,只道:“我有特異功能啊!”
陳雁站着把蘋果削完,遞給皮市長,再挨着皮市長坐了下來。皮市長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幾下,才笑道:“記者嘛,專門跟蹤別人的,怎麼能讓別人跟蹤了?”皮市長這話並不怎麼幽默,可大家都覺得他說得有意思,都笑了。這邊正玩笑着,方明遠早在隔壁擺好方城了,過來請各位入座。朱懷鏡懷裏裝着別人的票子,坦然上了牌桌。
過了幾天,方明遠去柳祕書長辦公室彙報工作。完了之後,柳祕書長說:“懷鏡,這次我讓李明溪搞畫展,沒有看錯吧?結果他的畫被買走的最多。”
朱懷鏡說:“對對,柳祕書長慧眼識才哩!我問過李明溪,他這次一共脫手了十六幅畫,最好的賣到八萬一幅,最低的也賣到八千。我猜,這回他至少進七八十萬塊。”
柳祕書長笑笑,卻說起上次朱懷鏡在他家裏見過的那塊古匾。柳祕書長同下級說話,和很多領導的風格一樣,典型的無主題變奏。他不斷地變化話題,像捉迷藏,又像是老鼠逗貓,讓下級只能聚精會神地聽着。
“有專家考證,認定那是何紹基的手筆。我原來就說過,可能是何紹基的字,有人卻說怕是別人模仿的。他們主要是從對聯的風格上分析,覺得不像何紹基。人一輩子要經過那麼多事,怎麼可以從詩文風格上去下結論?太絕對了。陸游有‘中原北望氣如山’,也有‘紅酥手,黃藤酒’嘛!”柳祕書長說得有些神采飛揚了。
朱懷鏡聽了,忙說柳祕書長高見。朱懷鏡肚子裏沒有什麼文物知識,但他總覺得那“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太缺乏大氣,哪像何紹基這等大家的貨色?不過也真難得說,正像大人物們也會做小人。
“柳祕書長,我知道您珍愛這些古玩字畫。要是肯脫手,這古匾只怕價值不菲吧。”朱懷鏡說。
柳祕書長卻不說話了,掏出煙來,給朱懷鏡也遞上一支。柳祕書長吸菸的姿勢顯得很有涵養,幾乎叫人看了心裏發虛。涵養會讓人產生這種感覺,朱懷鏡覺得奇怪。兩個人對着抽菸,兩張臉便雲遮霧罩了。柳祕書長嘴巴不動,卻分明還有話不想馬上說出來。朱懷鏡琢磨着柳祕書長的心思,不便立刻動身走。他便說了一會兒古匾,又說李明溪的畫如何真的不錯,柳祕書長又是如何獨具慧眼。朱懷鏡說着,柳祕書長只不斷地點頭。他那頭點着點着,嘴巴就優雅地張開了:“懷鏡,李先生那幅《寒林圖》肯賣嗎?”
朱懷鏡胸口禁不住沉了一下。心想那可是李明溪的寶貝,他肯賣出去?何況柳祕書長的所謂買,同他那張嘴巴裏出來的很多話一樣,通常是耐人尋味的。朱懷鏡的這些心思並沒有讓臉部表情反映出來。他只是點點頭,像是思考又像是應承,其實是在掩飾心理活動。他望着柳祕書長,確信自己的遮掩滴水不漏了,才說:“行行,我同他說說。”
“好吧,謝謝你啊!”柳祕書長說着站了起來,同朱懷鏡握了手。他就知道自己應該走了,忙客氣幾句,出來了。一出柳祕書長的門,心裏就十分後悔。自己不該無話找話老是扯着李明溪的事兒說,結果觸發了柳祕書長的藝術靈感。他也明明知道柳祕書長的藝術靈感激發出的不是創作衝動,而是佔有衝動。朱懷鏡埋頭往自己辦公室裏走,幾乎是痛心疾首了。有幾個熟人迎面打招呼他都沒在意。有人後來就在背後說他當個處長,得到了領導賞識,就忘乎所以了,成天鐵青着臉不理人。這事兒朱懷鏡當然不會知道,人家當面只會說他很隨和,很平易近人,就像人們當面說任何一位嚴厲的領導一樣。
回到辦公室坐下,鄧纔剛過來說:“皮市長的論文寫好了。”
朱懷鏡說:“好好,放在這裏吧。”
鄧纔剛走了,朱懷鏡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生硬了。生硬就生硬吧,還用得着去解釋一下?他一時沒心思看皮市長論文。這是替皮市長寫的一篇有關財源建設的文章,《荊都日報》要用的。這篇文章對朱懷鏡他們處裏搞的財源建設理論研討徵文活動也是意義重大,到時候將皮市長的文章也收入論文集,再配上皮市長的序言,書的權威性自然就出來了。
不過這會兒朱懷鏡只想着柳祕書長交代的事。剛纔柳祕書長說完想買李明溪的《寒林圖》,就同他握手了。一握手他就知道柳祕書長該說的話說完了,他該走了。原來柳祕書長事先說了那麼多話都只在打迂迴,爲的只是那幅畫!既然這樣,他不說李明溪的事兒,柳祕書長也會提出來的。這麼一想,朱懷鏡不再爲自己沒事找事懊悔了。
但他的心頭仍然輕鬆不起來。柳祕書長哪可能出二十八萬塊錢買那畫?他出得起二十八萬也不敢拿出來啊!一個政府祕書長怎麼會有這麼多錢?就算柳祕書長肯出這麼多錢,李明溪那裏說得通嗎?當初日本人想買,他說什麼也不肯啊!但既然柳祕書長說出來了,朱懷鏡再怎麼犯難,還是得跑一趟的。
朱懷鏡暫且不去想這事,埋頭看鄧纔剛起草的論文。文字不太長,一萬五千字,一會兒就看完了。鄧纔剛的文墨功夫還真的不錯。照說,政府機關裏面是看重幹部的文字水平的,可這鄧纔剛就是上不了。從內心裏說,朱懷鏡越來越佩服鄧纔剛的能力和人品了。可他不知領導心目中的鄧纔剛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就不敢貿然替他說話。
他拿着稿子,走到鄧纔剛辦公室,表情很好,嘴上卻留有餘地,說:“老鄧,稿子我看了,就這些觀點吧。你先安排打印一下,我再送皮市長審閱吧。”鄧纔剛只是謙虛,不多說話。朱懷鏡說完事兒又坐下來同鄧纔剛聊會兒天,這就像寫文章,算是對剛纔他語氣生硬的一個照應。朱懷鏡起身告辭,鄧纔剛就去文印室安排打印去了。
晚上,朱懷鏡獨自開車去了美院。本想讓玉琴陪他去的,但玉琴晚上值班,他只好一個人去了。他遠遠地就望見李明溪窗口有燈光,上樓卻敲了半天門,才見李明溪把門開了一條縫兒,怯生生地朝外張望。見是朱懷鏡,才把門全部打開了。
“是不是裏面藏了什麼人?”朱懷鏡進屋就開玩笑。
“人?哪裏藏了人?”李明溪睜大眼睛,表情有些驚恐。
朱懷鏡望望李明溪,心想這瘋子耳朵是不是有問題了。卻突然發現屋子比平日更加凌亂了,牀、桌子、書櫃全部集中到房子中間,沒有一件東西靠着牆壁。李明溪靠着書櫃站着,望着朱懷鏡,目光怪異。
“你怎麼了?”朱懷鏡問。
李明溪像是沒有聽懂,問:“怎麼了?”
朱懷鏡在牀沿坐下,說:“屋子怎麼搞得這麼亂?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堆在屋中間幹什麼?”
李明溪臉紅了,說:“懷鏡,你平常老是叫我瘋子,我只怕是要瘋了。這一段我莫名其妙地膽怯,不管白天晚上,走路時總覺得腳後跟兒拖着一股冷風,叫我不寒而慄。尤其是晚上,總是噩夢不斷。每天晚上都夢見有些凶神惡煞的人破牆而入。真的懷鏡,我的精神幾乎要崩潰了。”
李明溪倦怠的面容、畏怯的眼神、低沉的語調,很有感染力,朱懷鏡感覺身上冷颼颼地麻了一陣。但他不想讓自己的感動流露出來,反而笑了,說:“你能夠說自己快瘋了,說明你不會瘋的。怎麼回事?是不是這次畫展發了財,擔心有人打劫?”
李明溪腦袋晃動着,看不出是搖頭還是點頭。他雙手抱着肩,給人冬天的感覺。可時令早已是夏天了。
朱懷鏡見他這樣子,連開玩笑的心思都沒有了,正經說:“你這回真的發了,可以考慮買套房子,娶個老婆。你一個人過日子,不是個話。”
李明溪這時蹲在一個角落裏了,仍舊雙手抱着肩,像是很冷。他就這麼蹲在那裏,兩眼直勾勾的,聽着朱懷鏡說話。突然,李明溪猛地回頭望了身後一眼,像發現背後有一條蛇或別的什麼嚇人的東西,忙站了起來,回到屋子中間來了。朱懷鏡馬上意識到自己剛纔是對着個空屋子說話,這瘋子根本就不在聽,而是沉溺在他自己那恐懼的狂想裏。朱懷鏡心想這李明溪只怕真的會瘋,不禁心生憐憫了。“明溪,我不知你問題出在哪裏,爲什麼這麼害怕?要是擔心你的那些寶貝畫叫人打劫,可不可由我替你保管?”朱懷鏡覺得自己這話很真誠。
說到畫,李明溪眼睛亮了一下,可這光亮只像流星一樣稍縱即逝。他嘆了一聲,說:“我發現我腦子只怕是有問題了。就說畫,有時我把它看成命根子似的,幾乎不能容忍別人碰它。可過了一會兒,我又會覺得它不過就是一張紙上塗了些髒兮兮的顏色。所謂藝術,只是人們意念中虛幻的景象。這大概同人們吸毒之後的感覺一樣。總是這樣,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成天在我腦子裏翻來覆去,很折磨人。”
如果真像李明溪所說,朱懷鏡就拿不準這人此時此刻是清醒還是糊塗了。不過他知道同李明溪說話,該怎樣就怎樣,繞再多的彎子都沒有意義,何況他現在已是似瘋非瘋了。這麼一想,朱懷鏡就直截了當地問:“明溪,你那幅《寒林圖》硬是不肯脫手?有人想買哩!”
李明溪把頭重重地搖着,像是裏面鑽進了許多螞蟻。他搖了半天頭,才說:“我就不明白那畫真的值得那麼多錢!天底下的人只怕都有病了。你不用說誰想買了,你要的話,拿去吧。”
朱懷鏡沒想到李明溪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就把畫送給他,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他意識到這人只怕是快瘋了。又怕他一會兒清醒過來反悔,忙問:“那畫在哪裏?”
李明溪把手懶懶地抬了一下,就沒精打采了。朱懷鏡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打開書櫃下面的門,見裏面放着些畫。這些寶貝就這麼胡亂堆着,朱懷鏡感到十分可惜。他翻了一會兒,才翻到那幅《寒林圖》。他把畫拿在手裏,面對一攤爛泥般的李明溪,心裏還是有些過意不去。可李明溪兩眼茫然,似乎身處另一個世界。見這景況,朱懷鏡客氣話都顧不上說,只拍拍李明溪的肩,叫他好好休息,就告辭了。出了門,朱懷鏡左右兩手是兩種不同的感覺。他右手拿着《寒林圖》,感覺自己簡直是握着當代中國美術史的一部分。他想,因爲吳居一的緣故,這幅《寒林圖》註定會載入中國當代美術史的。而圍繞這幅畫發生的故事,只要文人們稍加敷衍,就會很具傳奇色彩。他的左手因爲剛纔拍了李明溪的肩,碰着了那暴露而冷硬的肩胛骨,就像觸摸到了骷髏,叫他很不舒服。他禁不住勾攏幾個指頭在掌心擦了擦,想擺脫這種不祥的感覺。
朱懷鏡開着車往回趕。他已忘記了李明溪那死硬的肩胛骨,心裏只爲《寒林圖》興奮。這畫太珍貴了,目前已值二十八萬人民幣啊!美院這一帶比較安靜,晚上更顯清幽了。過往車輛很少,公路兩旁的民居掩映在林蔭裏,窗口的燈光柔和而溫馨。朱懷鏡卻全然沒有注意到這番寧靜,興奮的情緒在他的腦海裏洶湧着。突然,朱懷鏡兩眼一亮,腦子一震,感覺幾乎進入了另一重天地。原來,他駕車拐了一個彎,前面就是車流如織、霓虹閃爍的大街了。離街口還有幾百米,朱懷鏡把車靠邊停了下來。眼前熙熙攘攘的景況,竟叫他感到無比落寞。真是莫名其妙!這麼神經兮兮的,是不是受了李明溪的感染?他想放鬆自己,便使勁地搖頭,大笑着自嘲。別這麼小家子氣!別這麼神經病!可他的自嘲並不奏效,落寞的心境裏又增添了幾分惆悵。在他眼裏,前面夜總會和酒樓的霓虹燈將大紅大紫演繹成一種叫人絕望的悽豔。他感覺鼻子裏面有些發酸,似乎眼淚快流下來了。可他的眼睛只是隨着鼻子裏的那陣酸楚微微地熱了一下,流不出一滴淚水。剛纔在李明溪那裏,那瘋子的情緒真的感染了他,他十分同情這位朋友,可他卻用玩笑掩飾了。這世界,沒有真誠的卻在假扮真誠,有真誠的卻要掩飾真誠。
朱懷鏡獨自感嘆了好一會兒,直到真的認爲自己很可笑了,纔開車繼續趕路。他將車頂前方的小鏡子扳下來,對着鏡子扮出一副老成而嚴肅的臉。他確信這副面孔同他熟悉的那些面孔擺在一起,人們看不出什麼區別的。
進了政府大院,朱懷鏡看看手錶,才八點多。還早,乾脆把畫送到柳祕書長家裏去算了。他先把車子停進車庫,再往柳祕書長家裏去。路過辦公樓,見皮市長的辦公室亮着燈光。朱懷鏡猛然有一陣尿急的感覺,雙腿發僵,肛門緊縮,背上生汗。心想,這畫爲什麼要送給柳子風呢?怎麼不可以送給皮市長?朱懷鏡忙去自己辦公室,取了打印好了的皮市長論文,拿着畫去皮市長辦公室。上了樓,又擔心柳祕書長是不是也同皮市長在一塊兒。他便回頭看了看柳祕書長的辦公室,黑着燈。他猜想柳祕書長沒有來,要不然他的辦公室也會亮着燈的。
果然只有皮市長一個人在辦公室批閱文件。見朱懷鏡敲門進去,皮市長抬頭招呼一聲:“懷鏡,有什麼事?”仍舊低頭看文件。
朱懷鏡回道:“按您的指示,給《荊都日報》寫了篇文章,送給您審閱。”
皮市長抬頭望着朱懷鏡,笑道:“我就不看了吧。你起草的,我放心。”他話是這麼說,手卻伸了過來。
朱懷鏡便把文章遞了上去,說:“還是請皮市長過過目,不然我心裏沒有底。”
皮市長接過文章就準備低頭了。朱懷鏡知道,皮市長一低頭,他就得告辭。他便沒等皮市長把頭低下去,搶着說:“皮市長,還有個事要向您彙報。這回商品交易會上,日本商人出高價都沒有買走的那幅《寒林圖》,李明溪先生送給我了。我說太昂貴了,受之有愧,李先生卻說情義無價,叫我拿來。我和李先生是很好的朋友。拿回來以後,我想我哪配受這麼好的東西,還是送給皮市長您吧。”
皮市長的頭果然低不下去了,而是枕在高高的皮靠背上,朗聲笑道:“懷鏡會說話,懷鏡會說話。”
朱懷鏡便把畫小心打開,讓皮市長再欣賞一會兒,又徐徐捲了起來,放在皮市長的桌上。皮市長微笑着點點頭,說:“就是吳居一的名字值錢啊!”朱懷鏡忙說是是,心裏卻爲李明溪叫冤枉。皮市長關於這幅畫只說了這麼一句,就不說了,而是扯到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朱懷鏡知道皮市長關於工作上的事也是隨便說說的,爲的只是避開老是談論那幅畫。因爲那畫目前畢竟值二十八萬,說多了難免尷尬。朱懷鏡對皮市長隨便說的工作上的事很認真地回答了幾句,說盡快落實皮市長的指示,不再打攪了。
朱懷鏡回到自己辦公室,給柳祕書長掛了電話,說剛從李明溪那裏回來。不巧,那幅畫已經被人買走了。李明溪不肯說是誰買走的,也不願說賣價多少,說是買畫的人交代過了。柳祕書長只說沒關係的,辛苦你了。朱懷鏡聽得出,柳祕書長語氣平淡,卻無限遺憾。
回到家裏,香妹倒了水讓他洗了洗臉。這些天有些累,他想早些睡了。剛睡下,李明溪打電話來了:“喂,我說,那畫你要好好收藏啊。”
朱懷鏡一聽就知道李明溪這會兒清醒了,一定很後悔。他想,讓李明溪以爲這畫還在他手裏,說不定這瘋子哪天就會要回去的。他想讓李明溪死了這條心,就說:“我說過是有人想要買這幅畫,你偏說不要錢,送給我。是誰要你知道嗎?是皮市長。這畫已經掛在皮市長書房裏了。”
李明溪“啊”了一聲,說:“他要?就是懷着不亦樂乎的心情的皮市長?天哪,那幅畫簡直明珠暗投了。”
朱懷鏡便罵李明溪:“你別狂妄了,你總把誰都不放在眼裏。這次你要是沒有皮市長和柳祕書長的關心,辦得了畫展?你紅得了?中國的事情,做什麼都得加強領導,你不服不行!”
兩人在電話裏打了一陣嘴巴仗,誰也說服不了誰,就放了電話。他倆平時的爭論僅僅只是爲了爭論,圖個嘴巴快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