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父親要退休了。學校裏給父親等一批到齡老教師舉行了歡送會。
那天父親回來的時候喝了一些酒,有些興奮,也有些失落。
當他被學校的車送回家的時候,酒已經醒了一大半。
母親叫了舅媽和常嬸,給父親做了一大桌子好菜。
舅舅常叔都等着他回來,令父親沒有想到的是,阿發和賴狗子也來了。
這幫老哥們弟兄,舅舅和常叔他還是不是見着,而阿發和賴狗子已經好久不見了。
儘管在一個村,我們搬到新家已經二十多年了,阿發和賴狗子還在原來的地方。
今天聽說父親要退休,被常叔舅舅給邀請來了。
阿發顯的更老一些,還是瘦瘦的樣子,背也駝了,腰也彎了,頭髮稀稀拉拉地盤在頭頂上。
而賴狗子,因爲年歲的增長,身高矮了半截。
歲月的洗禮把身上的那一把陽光變成了滄桑,讓他看起來那麼端詳,猶如洞察了人間萬象。
他們看見父親回來了,集體站起來說道:“歡迎江老師歸隊!”
父親激動地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老弟兄們!”
大家坐定後,母親和舅媽、常嬸也從廚房裏出來也坐定。
父親說:“教了一輩子的書,從今天開始,就不用站講臺了,以後我們每天都在一起了。”
“是的,我們幾個早就‘退休’了,就等你了。”阿發說。
“離我們一起勞動過的日子才幾天,都老了。”賴狗子感嘆道。
“你們聚呢,爲老江今天的迴歸慶祝,也不叫我一聲。”就聽的門外有停車的聲音。
隨着車聲的戛然而止,袁叔和袁叔攜着一大包東西進來了。
“來的正好啊,老哥們,這下我們都聚全了。”父親忙招呼袁叔袁嬸落座。
舅舅問袁叔:“袁局長,您也退休了吧?”
“我呀,緊跟着江老師的步伐,下個月了。”
袁叔說:“我檔案上小了一歲,多奉獻了一年吶。”
“他袁嬸呢?什麼時候被我們收編呢?”
“我還得三年,三年後就來報道了。”袁嬸笑着說。
“到時候我們結伴去旅遊。”袁叔說道。
“你們城裏人就會生活,我們一天過着泥腿子的日子呢。”賴狗子說。
“你也不賴啊,兒子媳婦都進城了。你賴在這裏不走,捨不得你的老地方吧?”常建國對賴狗子說。
“是啊,他賴叔叔就是個不會享福的人。”母親說。
“老賴的兒子這幾年生意做的紅火的,在城裏買了房,老傢伙請不過去。”阿發說道。
“我呀,老了還是自己的窩好,老伴走了,我得替她守着不是?”
賴狗子說着有點傷感:“我種上幾棵樹,孫子回來了還有果子喫。”
“也是啊,阿發呢?也是不願意享福的人嗎?”袁叔問。
“他袁叔,你來我們村的時候還記得不?我就是個沒福的混蛋。”
“可不能這樣說自己,年輕的時候誰沒有混蛋過?”常嬸忙說。
“是啊,趁着江老師退休,我們還能聚在一起聊天,說長道短。”阿發也是傷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了?”
“說什麼呢?我們的好日子纔開頭呢,孩子們都不錯!”舅舅說。
舅舅看他們一個個都說着過去,聊着現在。
便舉起了手裏的酒杯:“老哥們,我們慶祝一下江老師退休,不要偏了主題啊。”
“哈哈,是的,不能偏了主題。”常建國也舉起了酒杯。
父親站起來,舉着酒杯說:“我很激動,多少年沒有激動過了,在我退休的這一天,能和這幫老弟兄在一起。”
“三十多年前,我來到咱們圓坨村,一來就把這裏當成了故鄉,有感情啊,老弟兄們!”
父親說完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去了。
母親忙說:“老江,你中午剛在學校喝了,就少喝點。”
“你是不是也以爲我老了?我能喝呢。”父親說着又端起酒杯。
“老當益壯!老江,我陪你飲了!”袁叔說着也一仰脖子。
“來,我們一起飲!”說着大家都舉起了杯子。
阿發幾杯酒下去以後,老淚縱橫。
“年輕的時候我沒少折騰江老師,我真的混蛋啊。”說着又喝了一杯。
他說:“我混蛋過,可是江老師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現在住的房子還是繼成給我翻修的。”
“我只做過一件有良心的事,那就是從餓狼的嘴裏救下了繼成。”
聽到這裏衆人都面面相覷,看到阿發這幅樣子,想來他說的一定是真的。
他說:“可能秋玉當時不相信,但這件事千真萬確,我趕的那一羣羊,的確就像是天神派來的。”
“我相信,我怎麼會不相信呢?後山上經常有狼的蹤跡。”母親給阿發倒了一杯酒說道。
“誰都有個過去,哪能一輩子都做好人呢?”舅媽感慨道。
“嗯,對啊,還是巧花說的對。”
常嬸接着說:“只要人心向善,好人會有好報的。”
“是啊,我也覺得認識你們真的很好,真理都在最普通的人心裏啊。”袁嬸看着大家說道。
“大家聚一起是高興的事,喫菜,喫菜。”舅媽說。
“不要再想過去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袁叔說。
“是的,越來越好,爲我們的越來越好乾杯!”父親說着又站起來了。
“你坐下,江老師,咱們老哥幾個都坐在說話。”常建國拉父親坐下。
“孩子們都比我們這些人強,他們趕上了好政策。”袁叔說。
“是啊,只要有想法,都會過的很好。”賴狗子說。
“我們把身體養好,不要得病,就是對得起自己了。”常建國說。
“我們過好我們自己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袁嬸也說。
“對呀,讓他們少操心,就算是幫了他們大忙了。”常嬸接着說。
“都說的這麼好,我們就這麼做唄。”舅媽給常嬸和袁嬸加了菜。
“秋玉,我是你的孃家人,就替你招呼了啊。”舅媽還是那麼率性。
“爲我們的好日子,再乾一杯!”舅舅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