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葛帶着傷工作了,原本光光的袖口,上了三道金邊,他自己倒是無所謂。此刻,他滿腦袋都是尋找那些野獸的念頭,找到它們,殺死它們。它們是田葛的心魔。
蕭克羌作爲田葛唯一的朋友,他帶着緊俏的香檳準備幫田葛慶祝下。原本,蕭克羌根本不想來,他自己也是驕傲的人,現在田葛的崛起,叫他很傷自尊。
“是你?快進來。”田葛打開門,看着舉着香檳的蕭克羌。
蕭克羌走進屋子,四下打量着田葛不大的會客室,到處懸掛着城市的地圖、地下水道路線圖,還有一些奇怪的資料,沙發上、桌子上,到處都是。
“我打攪到你了?”蕭克羌語氣裏帶着抱歉。
“不,並沒有,原本我也是要找你的。”田葛彎腰抱起沙發上的資料,幫蕭克羌騰出一個位置。
蕭克羌坐了下來,舉下香檳:“我可是來慶祝你高升的。”
假如,蕭克羌沒看錯的話,他看到田葛舉起袖子眼睛裏閃過的是譏諷和一絲不甘心的眼神。
“怎麼,你好像不高興?哎,你如今可是我的上司呢,你這麼不珍惜這個位置,我可是會生氣的。”蕭克羌做出嗔怒的樣子。
田葛笑了下,隨意坐到了地毯上,他雙手墊在頭頂:“我不是靠自己的實力上來的,你不是很清楚嗎?”
蕭克羌無所謂地笑了下,轉身進裏屋找了兩隻杯子,他幫他自己和田葛倒滿香檳,遞給他一杯:“我只看到你,每一次都是以命相搏,你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當之無愧。所以安心地做你的高級樂醫大人好了,以後呢,你叫我小蕭,我喊你田生,也算是一段佳話。”
田葛仰頭喝了半杯香檳:“我聽着你這話怎麼有股子,酸味。”
蕭克羌嗤嗤笑着:“看出來了,哎。。。。。。我想好好僞裝的,你說吧,論資歷我高過你,論教育,我比你早進入這個行當,論家世我那點不比你強,怎麼就叫你這個死闆闆的傢伙佔到我腦袋頂作威作福了呢?命運啊。。。。。。。”
田葛撫摸着杯子口:“我?我欠人家兩條命,可是我竟然不知道人家是誰!知道嗎?我寧願我從來沒做過樂醫這個行當。沒有資歷,我可以努力,沒有好的教育,那麼我就百倍千倍的修煉,可是。。。。。那個傢伙,他天生就是來踐踏我的自尊心的。他的實力,我這輩子、下輩子都無法追得上,多可笑,好強了這麼多年,我卻欠了別人兩條人命。”
蕭克羌再次幫他們倒滿,接着也靠着牆壁。他對面的牆壁上,非常大的一副城市地圖掛在那裏:“我父親,鑽營了一輩子,撈巴了一輩子,有時候我很想啊,想對他說,爸,您算了,別累了,您兒子就這麼大的出息。可他總是把我掛在嘴巴,好像這個世界離了我,太陽都不升起了。。。。。”
田葛接着嘆息一聲:“兩次受傷,我都以爲我會死去。說實話,以前我覺得死亡是可怕的事情,可現在的我,怪物一樣,非常期盼那種感覺再次來臨,有個世界,有扇門,就在死亡背後,我想穿越它,我只要、只要再努力一下,(他伸出手抓了下)我就能抓到它。知道那種感覺嗎?特別無奈。。。。。。”
時間緩慢地過去。田葛看了下空了的香檳瓶。
“你剛纔跟我說什麼?”他問蕭克羌。
“鬼知道。”蕭克羌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離開。
“哎。蕭克羌,祝願你早日升官。”田葛帶着笑意的語調從他身後傳來。
蕭克羌回頭:“那麼,我就祝願你,早日昇仙吧。”他說完,看着牆壁上的小店市城市下水道入口分佈圖:“田葛,小店市,經歷過四次城市擴展,這份地圖並不完全。市政廳那邊應該可以找到更加老的地圖吧,恩,這個算,賀禮吧!”
魚悅出門了,他很少在有大太陽的天氣出門,怕熱。短短的四公裏的路,沒出租、沒公車,曬得慌。非常意外的是,小店竟然出現了一隊騎單車的城市新生人,馱人不要錢,香菸、糧食、食鹽、甚至衛生紙一卷都可以的。
他沒帶那些東西,口袋倒是有包口香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大概是和小豆玩的時候,覺得口香糖不好,所以就塞兜了。
騎單車的這位先生很有趣,一邊抱怨,一邊騎車。封市一月整,城市出現返祖現象,一切爲了口邊之物的戰爭再次無聲地展開。沒有結束期的封城,失蹤的人數每天都在增長,魚悅開始坐車的時候,這位先生說最少有三百,下車的時候,這位先生信誓旦旦地說,親眼見過數字,已經過千了。
整個城市惶恐不安地晃動着。
這次出門要領取一個月的配給,昨天有人上門做失蹤登記,假如不是魚悅解釋家中有餘糧,就真的要變成失蹤人口了。
魚悅盯着配給中心,看了大約十秒,轉身就走。那裏人山人海的,場面混亂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地步,人人都想領好食物,關門閉戶,躲避在家裏。配給中心又不一次給足了。所以這裏二十四小時是混亂不堪的。這裏只是單單的一個街區。
魚悅沒走出幾步,卻看到了抱着路邊垃圾桶翻動的小豆。他走過去看着那個孩子,這個城市如今最乾淨的就是垃圾桶了,他能翻騰出什麼來呢?而且這裏離家很遠吧?
“小豆?”魚悅摸下他的腦袋。
“叔叔。”小豆茫然,叫了一聲繼續低頭找。
“怎麼在這裏?”魚悅蹲下,抓住他一條胳膊問。
“媽媽在裏面。”小豆指了下配給中心。
小豆的媽媽昨天就來了,到今天還沒領到,大人能忍耐,孩子卻不成。這孩子也是餓得着急了。魚悅看下那邊的人海,他無法找出哪個是小豆的媽媽,沒辦法了,只好帶着孩子等着。一直等到天色黑暗,那個女人才狼狽地從人羣裏蓬頭垢面地擁擠出來。她大概是着急了,硬生生的擠出來的時候,一件衣服,被拽的不成體統,半個□□露在外面,好不容易領到的東西,丟了一半。女人慾哭無淚的先拿了東西給孩子喫,只是一天的配給,就丟了一半,顯然她要餓肚子了。
“跟我回家吧。不管如何,卻也餓不到你們。”魚悅對她說道。
於是家裏就這樣又多了兩口子人。接着那個一向打扮得齊整的明燦燦大小姐也出現了。這位倒是不請自來的,她把配給卷丟給肥龍就每天來蹭飯了。不過人家也不白喫,家裏的衛生、小豆的功課,能幫忙的都打下手幫了。魚悅倒是沒有表示什麼意見,這個時候,他拒絕不了飢餓的女人和孩子。即使如此,魚家的飯桌還是悄悄地搬到了屋子裏,每次喫飯大門還要緊緊的落鎖。喫頓飯跟偷頓飯沒有區別。
生活越加地艱難,雖然存糧夠多,但是魚悅還是加了小心,家裏的配給卷,每天必定叫肥龍去領了食物和生活品回來。這個城市不知道還要封多久,每天這些人睜開眼睛不再是說着什麼時候會解封,大家認命了,於是話題轉移到了配給問題上,睜開眼睛就是說那點喫的。好在,不管是電,還是水、燃氣都在免費供應着,衝着這一點,大家在麻醉着自己——我們還是有人管的,有人看着的。
由於交流越來越少,正常人開始大批量的出現暴虐症一級的狀態,感情麻木、自閉。當每天響徹在城市上空的嘯音一起,到處是一片惶恐憂慮。
魚悅想挽救這個都市,因爲這種無奈直接着衝擊着自己的生活,原本想着,邊上看看就好,看看就好。但是隨着第一隻實驗獸的死去,這種無形的負擔慢慢地加着看不見的重量。
每天、每天,深夜出去,黎明回來,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尋找,一邊躲避糾察隊,一邊小心地攀巖在都市的每個角落,魚悅不是神仙,城市那麼大,他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找到那些藏匿在暗處的動物呢?於是,每天,每天的都疲憊不堪,眼看着人瘦了一圈去。
現在,就是每天去海邊呆坐都是不可能了,因爲整個的海岸線,全部是巡邏艇。每十分鐘最少三艘,不知道是在防人還是在防獸。
當生活把人逼迫到一個極端的時候,黑暗就產生了,欺騙、搶掠到處發生着,白天或者黑夜,城市的上空,警笛聲蓋過了野獸的哀鳴。小店這個城市,在此刻,不再純潔,沒有了當初的那股子淳樸。
魚悅常常在想,即使,即使有天這個城市再次打開大門,它的傷會形成風格,幾十年都不會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