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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四十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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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深這次的病可謂病來如山倒,本以爲休整兩日便會沒事,卻不料每到夜裏便高燒不退,睡睡醒醒,短短幾日人都瘦了一圈,氣色差得嚇人,連帶着每天照顧她的辛梓臉色也憔悴很多。

到了第三日,不管梁淺深怎麼倔強,辛梓強行把她帶到了醫院。

淺深現在已是頭暈目眩,腳踩浮雲,頭重腳輕,身體軟得想團棉花,辛梓不得不半飽半扶地纔將她帶進醫院。可這個時候正好是醫院的高峯期,人來人往,喧鬧嘈雜,裏頭的那股味更是讓淺深險些把早上好不容易喝下去的粥吐出來。

“你坐着等一下,我去給你掛號。”

辛梓扶淺深在一處坐下,又幫她把歪了的圍巾繫好,纔拿着病歷前去排隊。淺深最討厭醫院這種充滿病菌和細菌的地方,無奈她這個時候一點氣力也沒有,腦袋都支不起來,又何來氣力抱怨。

等辛梓再次殺出重圍,拿着病歷而返的時候,淺深正勉力撐着腦袋錶情痛苦地看着他。

辛梓快步上前,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好歇口氣:“好了,我們到樓上去等,來,靠我身上慢慢走。”

淺深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暈過去,還要等,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她很想跟辛梓說,咱別等了,把小白他的私人醫生借來用一用好了,她實在不想在這裏苦撐。但是,她還沒燒糊塗,明白這話可萬萬說不得。

辛梓帶着她到了六樓,依照他的感覺她這次來勢洶湧的發熱很可能跟車禍的傷有關,所以他掛了骨傷科。一到六樓,淺深還沒吸進去的氣就全泄出來了——這叫個水泄不通啊,試問一天中怎會有這麼多人缺胳膊斷腿的?

辛梓感覺到身旁的人強烈的不耐煩,忙耐心地寬慰她:“這兒人是多點,你忍耐下,看好病我們就馬上回去。”說完又往四處看去,尋找空座。

淺深這時已經無暇顧及辛梓這樣反常的溫柔,腦袋疼得厲害,她應付地“嗯”了聲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辛梓有些急,淺深的手冰涼冰涼的,呼吸很沉很熱,靠着他也很費力。他不時地四處查看,終於發現了不遠處有人正要離開,趕忙扶着淺深過去坐下。

淺深坐下後長長出了口氣,可還是覺得渾身難受,胸口憋着氣,頭昏沉沉的就要往下倒。辛梓趕忙在她面前半蹲下摟着她,好讓她把頭枕在自己肩上。

淺深靠在辛梓肩上,雖然姿勢難受了些,可終究有了個依靠心裏便不那麼煩躁。醫院裏那股消毒水的煩悶味道逐漸被辛梓身上那股淡而乾淨的清香帶走,淺深用力聞了聞,好像聞到了那久遠的皁香味,很清淡也很宜人,恍惚間讓淺深分不清現在是何時何地。

“你到底用什麼洗衣服的?”淺深閉着眼睛,悠悠開了口,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辛梓正在注意顯示屏上叫號的情況,淺深忽然這麼一問倒是沒馬上反應過來,半晌才答道:“洗衣粉。”

“你以前也是用洗衣粉?”淺深又聞了聞,這個味道讓她覺得異常安心,身上好像也不那麼難受了。

辛梓想了想還是不太理解淺深爲什麼問他這個,只是照實說:“以前用的肥皁。”

淺深低低笑了兩聲,可聲音聽上去還是軟綿綿的,有氣無力:“我以爲你現在換高級古龍水了,沒想到還是這個味道。”

辛梓心頭有些梗,淺深離他很近,鼻息溫熱地掃過他的脖頸,她向來強勢蠻橫,可不知爲何現在她說出來的話藏着淡淡的憂傷,只聽她弱弱地繼續說:“你說,我們是不是跟骨傷特別有緣?上次我崴了腳,這次摔了手,你上次揹我去醫院,這次抬我來醫院。”

而那個上次,已經是八年前的事。

他心潮起伏,卻一言不語,與其說他不願意說話,不如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淺深大概是燒糊塗了,不然這樣的話她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想了想,他只有輕拍她的後背,溫聲勸道:“人難受就不要說話了。以前沒見你身體那麼弱,這次車禍沒調息好怕會留下病根,等下醫生看病的時候好好讓他看看。”

淺深身子一僵,片刻後才模模糊糊地應了聲。

辛梓蹲在那裏腿逐漸發麻,淺深靠在他肩上已經安靜很多,他不好亂動。好在過了一會輪到終於輪到他們,淺深不甚情願地被帶到醫生面前,半睜半閉着眼睛看着那個白大褂。

醫生對着梁淺深的病歷看了會,問道:“車禍過了,石膏還沒拆?”

“是,要再過一個禮拜才能拆。”辛梓代答。

醫生觀察了下淺深的臉色又問:“已經養了快兩個月了,平時有沒有按時喫藥?”

辛梓低下頭跟淺深重複了遍:“那些藥你按時喫了嗎?”

“什麼藥?好像喫了點。”淺深皺了皺眉,困惑地看着醫生。

辛梓神色微變,沒想到她竟然連藥都沒喫。而醫生算是明白了,這個女病人大概沒把養傷當回事,於是又問道:“除了骨折,身上還有沒有傷?”

“有好幾處。”

“多久後碰水的,有沒有感染過?”

辛梓猛然想到什麼,忙問淺深:“你那時候有沒有偷偷洗澡?”

淺深一愣,暈暈乎乎地意識到被拆穿了,只好支吾了兩聲說:“身上難受就洗了洗。”

“我不是叫你不要洗嗎?”辛梓急起來,語氣不禁放重。

淺深掙扎着坐直了,努力瞪了瞪眼睛對辛梓喘着氣說:“我看不疼了就洗洗,誰知道會發燒,睡了兩天又好了,我便以爲沒事,就放心洗了。”

辛梓目瞪口呆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看她坐得搖搖晃晃的樣子也不忍再多說什麼,轉頭問醫生:“醫生,你看現在怎麼辦?”

“恐怕是感染的機率大點,先帶她去驗個血。”醫生一邊開着化驗單,一邊頗爲不滿地對辛梓說,“你是她老公吧,自己老婆有沒有喫藥都不知道,現在你跟她急也沒用,這兩天好好讓她養着。”

辛梓低低應了聲,接過化驗單,陪着淺深驗了血,大概剛纔那麼一鬧把她剩下的氣力都折騰光了,現在倒是非常聽話地倒在辛梓懷裏一聲不吭。

檢查結果出來,果然如醫生所料。淺深身體素質不好,受了傷卻沒好好遵醫囑,小毛病積累到最後終於爆發,就變成現在這副哼哼唧唧的模樣。

掛瓶子是逃不了了,可淺深一聽要打吊針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辛梓發起脾氣來:“你不是說看完就回去,我不要在這裏掛瓶子,要掛也回去掛。”

在輸液室門口,辛梓手裏拿着藥瓶,想要靠近淺深,淺深便往後躲閃,不讓他靠近。辛梓知道人一生病心情就會不好,一點不順心就會火山爆發,梁淺深現在便是典型。

這時候已經很多人朝他們看來,辛梓只好站在原地柔聲哄着她:“淺深,你現在覺得很難受,可輸完液就會好了。這樣,等會我帶你找個通風的地方輸液,好不好?”

淺深確實是難受,權衡再三,又見辛梓提着裝滿藥瓶的袋子哄他的樣子也頗爲狼狽,大衣早被她靠皺了,圍巾也滑落得一邊長一邊短,可是,真正讓淺深放棄掙扎的是他眼裏柔和的光芒,那裏並沒有她想的不耐煩。

淺深放下戒備朝他走近兩步,不怎麼情願地說:“就這一次,明天開始我要在家裏。”

淺深掛上吊瓶後,辛梓向護士借了一張摺疊凳,然後一手高舉藥瓶正要帶淺深去樓梯口窗戶那,淺深卻停住腳步問他:“你打算這麼舉着等我掛完?你手不得殘廢?”她嘆了一口氣指指輸液室說,“進去找個位子吧。”

他們好不容易在靠窗的地方坐下,可也就這麼一個位子,辛梓只好做板凳。淺深見他這麼長一個人坐在矮凳上,心情好了不少,湊在窗子邊呼吸從外邊吹進來的新鮮空氣,漲熱的頭腦也逐漸清醒下來。

“別吹太冷,會加重病情的。”

辛梓想要把窗關小點,卻被淺深阻止了:“難受,稍微再吹會。”

他們的對面正坐着一對母女,女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歲,手上輸着液,窩在媽媽懷裏喫着媽媽給她剝好的桔子。淺深看了她們很長時間,辛梓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回頭問她:“想喫桔子?我去買。”

“我看起來像是貪喫的孩子嗎?”淺深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她翩然的髮絲在風中糾纏,也分割了她蒼白的側臉,她的眉眼如大師筆下的淡淡水墨畫,難以言喻的美。

他很想幫她把髮絲理好,可欲伸出去的手收握幾回,還是緊緊握成拳揣在衣袋裏。

“我十歲那年,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那一年我的家基本上就安在了醫院。她輸液的時候,我便乖乖地坐在一旁看書,她若是悶了,我就給她聽。我並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病,醫生也查不出癥結,只說是抑鬱成疾。”她說得很輕,如同豎琴的低吟,而她眼神迷濛,只是偶爾輕緩地眨一下,“直到那天,她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討厭醫院,因爲我每次到醫院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那讓我很痛苦。除了你陪我那次。”她淺笑一下,憔悴的面容瞬間生動起來。

辛梓久久不能言語,眼前的梁淺深令他陌生又熟悉。

陌生,她出事的時候,顧景然在病房外對他說:你並不瞭解淺深,你們之間存在八年的空白。如果你不愛她,只是爲了八年前的不甘而把她困在自己身邊,辛梓,你太不是男人了。

熟悉,今天的她彷彿又變成了那個會跟他耍小性子的淺淺,會發脾氣,會對他抱怨,還會跟他說她以前的事。

他不說話,他害怕這樣的她下一刻便會消失。

生病不僅能讓人的身體脆弱,也能讓人的情感脆弱。掌控感情的那根神經被纖細得不能再細,於是,一點點小事都可以讓人感動得酸鼻子,而橫在兩人之間的鴻溝卻被隱藏了起來。

淺深深刻體會到爲什麼電視劇裏那些要死要活的女人爲了挽回即將逝去的感情不顧傷害自己的身體,這招屢試不爽卻很有其中的道理。

沒有再請什麼保姆看護,爲了照顧她,他有一個星期沒去公司,有什麼文件全是讓祕書送來,批好了再讓她帶回去。她再次做起懶蟲的生活,而且無憂無慮,有人會幫她把飯端上來,也會準時提醒她喫藥,規定她每晚睡覺的時間,睡前會用手背探探她的體溫,再跟她說晚安。每當這時候她會有種很犯賤的想法,這樣被人管着也挺好。

這些日子,是婚後他們過得最平靜卻也最溫馨的日子,不會有人說話帶刺,也不會有人出言不遜,更沒有外邊的人前來打擾,雙方似乎都有心不破壞這樣難得平靜的感覺。她試探着嗔怪抱怨日子無聊,他也笑着包容,然後繼續幫她做手部按摩。

晚上睡覺的時候,淺深睜着眼發呆,她不奢望能回到過去,那就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便好。

可她還是夠清醒,她的手終究會好,她的病也總有一天康復,這樣的日子終歸有一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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