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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行之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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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有些事,總是聞名不如見面的。

  譬如寧大人之於謝莫如,不要說以貌取人膚淺什麼的,觀人先觀相貌,便是科舉考試時,對相貌也有甲乙丙丁四種檔次的劃分。寧大人探花出身,相貌自不必說,難得氣度端凝,較之寧太太寧姨娘一流,強之百倍。更難得既認出了她,依舊殊無二色,平靜自持。

  由此可知,寧姨娘之事,於寧大人心中不過區區小節,未入這位大人的眼,更未入這位大人的心。

  當然,也有可能是這位大人善於掩藏心事,或者心境澎湃,只是不爲人知。

  不論哪種可能性,寧大人都是極厲害人物。

  年下事多,叔侄二人並未多談,已有管事來請謝柏去外書房,謝莫如將書交給丫環帶回杜鵑院,徑自去了松柏院。謝太太見尚未到午飯時辰,笑,“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謝莫如道,“我想着如今家下事忙,二叔更要兩府一道忙活,挑好書,就與二叔回來了。”

  謝太太微微頜首,謝莫憂道,“大姐姐,有沒有人認出你是女孩子?”翰林院可是朝廷衙門。

  “我也不知道,倒沒人當我面兒說。”謝莫如道,“祖母,我先回去換衣裳。要是沒什麼事,用過午飯我再過來。”

  謝太太點頭,“去吧。”

  謝莫如與謝太太道,“祖母,我也叫丫環給我做一身大姐姐身上那種男孩子的長袍穿好不好?”

  “做吧。”謝太太笑,“年下事忙,待開春做衣裳,你們姐妹每人做兩身來穿也無妨,做得精細些,用上好料子。”她也是自少時過來的,知道這個年歲的小姑娘們正是活潑的時候,什麼事兒都好奇。如他們這等人家教導女孩兒,並不似外頭想的多麼苛嚴,相反,孫女們有什麼要求,只要無傷大雅,謝太太鮮少反對。她只是有些看不上外頭成衣鋪子賣的衣裳,料子手工都不成。

  見祖母同意,謝莫憂笑,“中午我陪祖母用飯。”

  謝太太打趣,“虧得我點頭了,不然你還不陪我喫飯了。”

  “祖母就是會逗我。”謝莫憂撅下嘴巴撒嬌,謝太太一陣笑。

  用飯什麼的,謝莫如都是回杜鵑院,除非謝太太開口留她,不然她鮮少在松柏院用餐。這也是謝太太雖看重謝莫如,卻一直覺着謝莫憂更親切的原因所在。

  謝莫如對此知或不知,她依舊如故。

  張嬤嬤笑着服侍謝莫如換回長裙女衣,笑,“男孩子的衣裳,出門便宜是真的。女孩子的衣裳,更好看。”

  姐妹兩個雖只是同父,還是有些相似的,謝莫如笑,“讓巧兒幫我趕製一身,不必繡花鑲邊兒,用好些的料子就成,袖子收一收,收成窄袖。”

  張嬤嬤笑,“這倒容易,我這就尋料子,三五日便能得了。”

  “嗯。”謝莫如坐在榻上,紫藤捧來熱茶,謝莫如接了呷一口,把自外書館借來的三本書,挑出一本道,“尋個匣子來。”

  梧桐找出個紅漆木匣,謝莫如放進去,道,“拿筆墨來。”

  冬日最難行墨,饒是謝莫如的屋子暖和,紫藤將墨放在手爐邊兒上烤了烤,這纔開始研墨,謝莫如取一短箋,寫了幾行字,一併放進木匣裏,對張嬤嬤道,“給那邊兒江姑娘送去。”

  張嬤嬤笑,“讓臘梅去吧。”

  “也好。”

  待小丫環進來稟說,午飯已經得了,問何時開飯。

  謝莫如道,“我這就過去。”說着起身,紫藤連忙上前給謝莫如披上大毛半篷,行至門口,忽而住腳,指着花幾上的一盆紅豔如火的茶花道,“哪兒來的?”

  張嬤嬤笑,“正要跟姑娘回稟,是謝忠媳婦早上送來的,各院兒都有,咱們院兒一共四盆,蜀地茶花兒,開得正好,這兩盆,我就命人擺上了。還有兩盆,不如姑娘給大奶奶送去。”

  嗯,謝忠媳婦送來的,不是謝忠媳婦打發人送來的。謝莫如心下有數,張嬤嬤吩咐紫藤梧桐搬着花兒跟着。到了正小院兒,謝莫如給母親請過安,讓母親的侍女杜鵑把山茶花兒擺花幾上。

  方氏不大說話,杜鵑笑,“這花兒可真好看。”

  謝莫如道,“山茶入冬開花,花期直到初春。正好冬天擱屋裏也添一景緻。”

  略說幾句,杜鵑與張嬤嬤安排着擺飯,母女二人就座,天氣冷,有道什錦暖鍋,謝莫如很中意,道,“冬天正好喫這個,暖和的很。湯也鮮。”

  張嬤嬤笑,“姑娘喜歡,晚上再叫人做。”

  “這湯頭不錯,晚上換成素鍋兒,不要把青菜直接放進去,洗乾淨放碟子上,現喫的時候再放,省得老了。”謝莫如夾一片青瓜嚼了清口,道,“夏時不覺青瓜如何,這會兒一入口便覺爽口清涼,還有一些回甘。明明都是一樣的東西,不同季節喫,口味兒竟是不同。”

  方氏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杜鵑更是笑道,“唉喲,我的姑娘,夏時瓜菜遍地,一車也值不了半兩銀錢,如今天寒地凍的,尋常哪兒見得瓜菜,非在暖室暖房裏不得。便是暖室暖房,也得侍弄瓜菜的老手來侍弄,出產數量亦不比夏秋之時。”

  謝莫如道,“那是不是很貴?”

  “咱們莊田有一處熱地,別的不出產,專供冬日菜蔬,要說貴,人工也有二三十口,每月月錢銀兩喫食用度,供一季食蔬,自然是不便宜的。”杜鵑笑道,“所以說,暴發之家,言必雞魚肘肉。富貴之家,方知喫食享用。”

  謝莫如不禁問,“那供應莊田的銀錢由何而來呢?”

  杜鵑道,“自有別處出產。”

  謝莫如點點頭,不再多問,用過午飯,喝盞熱茶,就回自己的秋菊小院兒休息了。

  張嬤嬤服侍着謝莫如去了大毛鬥篷,道,“姑娘歇一歇。”又問,“下晌還去太太那兒麼?”

  “要過去的。”謝莫如坐在臨窗軟榻上,道,“過年就是一個忙。”

  張嬤嬤捧了手爐來給謝莫如暖着,笑,“過年都是這樣,不獨咱家,哪家都忙。”

  正說着話,臘梅回來,說了往三老太太府上給江行雲送書的事兒,“江姑娘給姑娘回了信。”說着捧出木匣呈上。謝莫如取出看了,笑道,“好,辛苦你,去用飯吧。”

  臘梅行一禮退下。

  謝莫如命紫藤將江行雲的回信收起來,對張嬤嬤道,“嬤嬤也去用飯吧。”

  張嬤嬤讓紫藤梧桐兩人在屋裏服侍。

  待晚間,張嬤嬤私與謝莫如道,“我看,杜鵑姑姑是個很有見識的人哪。奴婢有了年歲,咱們院裏的事兒還成,管着幾個毛丫頭老婆子沒問題,可也僅止於此了。我看太太越發倚重姑娘,二姑娘身邊兒的戚嬤嬤,那是跟太太做事做老的人了,可惜奴婢沒有戚嬤嬤那樣的本領。姑娘身邊兒沒有得力的人,若是有難處,我看,姑娘可以跟杜鵑姑姑請教。”

  謝莫如倚着軟榻的引枕,映着燭光,她的眉間有一絲倦意,不急不徐緩聲道,“嬤嬤覺着杜鵑院的事情小,那就錯了。譬如行軍打仗,軍帳從來都在後方。杜鵑院安寧,我才能全心去理瑣事。杜鵑姑姑那裏,母親離不得她。再者,每天跟在祖母身邊,有什麼事,我直接就能請教祖母了,何需再來一個戚嬤嬤那樣的老嬤嬤相助。何況,紫藤梧桐都還機伶,有她們跟着我,歷練幾年,也就出來了。杜鵑姑姑,就讓她在母親身邊兒吧,要是母親身邊兒沒她這麼個人,我纔不放心呢。”

  張嬤嬤一門心思全在自家姑娘身上,她原是想着紫藤梧桐年少,擔心謝莫如忙不過來,如今聽謝莫如這樣說,張嬤嬤就放心了,笑,“姑娘心裏有數就好。”

  待浴房準備好,謝莫如便去沐浴了。

  張嬤嬤看人很對,杜鵑的確是個能人,一個人有沒有本事,不一定要天長地久才能看出,言談之中即見真章。可,爲什麼以往杜鵑不顯其能,偏生今日顯其能呢?

  不欲多想此節,沐浴後,謝莫如早早安睡。

  年節來得轟轟烈烈又忙忙碌碌,年三十祭祖之後,晚上喫過團圓飯,便是守歲的時間。謝柏並不在家,今日宗親公主都要進宮領宴,便是領宴回府,謝柏也是與宜安公主一道回公主府。

  闔府上下,自主子到奴婢都換了喜慶衣衫,渾身上下皆是喜氣盈盈的模樣,一家老小都到松柏院守歲。謝莫如與謝莫憂謝芝幾個玩兒投壺,她並不擔心方氏,不論什麼日子,方氏的作息都沒有絲毫變化,入夜便歇,從無守歲一說。

  不過,投壺也沒什麼意思,謝莫如天生準頭兒,就是揹着投壺來投,都是十投十中。玩兒了幾局,總是勝也沒意思,謝莫如便不玩兒了,坐在一畔剝桔子喫,然後把桔皮捂在手爐上烤出清香。

  謝尚書看這個長孫女不大合羣,笑道,“莫如會對弈否?”

  謝莫如點頭,“先生教過。”

  謝尚書命人擺上棋秤,“來,咱們對弈一局,如何?”

  謝莫如過去坐下,要與謝尚書猜棋,謝尚書頗有風度,“你執黑吧。”執黑先行。

  祖孫二人下棋,謝太太也懂棋,便在一畔觀看。都說行棋如做人,要謝尚書說,這話還真有幾分道理。謝莫如爲人謀定而後動,棋路亦是平淡之間隱現崢嶸。而且,謝莫如不管失子得子,均面不改色,眉毛都不動一根的淡定。偏生謝尚書也是個淡定人,這兩人下棋,贏也贏的淡淡,輸也輸得淡淡,讓謝太太說,沒勁透了。倒是人家兩人下的挺來勁,直待謝忠媳婦喜氣盈腮的進來回稟,“稟老爺太太大爺姑娘小爺們,天使來了,陛下賜福菜。”

  一家子連忙去外廳接福菜,其實就是一碗宮裏賞出的菜,因是大年下賞的,非得帝心者不能得,故而被稱福菜。謝尚書帶着兒孫跪下接賞,再打賞過前來送菜的內侍,寒暄幾句送走內侍,便又一家子捧着福菜回了內廳,謝莫如一瞥,賞下的是道幹炸肉圓。

  謝玉年歲最小,好奇的很,謝尚書笑,“嘗一嘗?”

  謝玉道,“祖父,陛下恩典,不要先供祖宗嗎?”

  謝尚書笑,“走吧,跟祖父去供祖宗,然後給你嘗一嘗。”

  夜間風寒,諸人都穿上大毛衣裳收拾妥當,謝尚書帶着一家老小捧着福菜供祖,供完祖宗,因幹炸的肉圓,還有焦香,便給謝玉喫了一個,待回松柏院時,還聽到謝蘭悄悄問他,“香不?”

  謝玉小聲的與哥哥吹起牛來,“香的了不得!”

  謝莫憂笑,“祖父,今晚已供過祖宗,不如明天中午的團圓酒把福菜熱一熱,叫咱們都嚐嚐,也是共沐皇恩了。”

  謝尚書連聲大笑,歡暢至極,“好啊好。”

  謝太太打趣,“都大姑娘了,還嘴饞。”

  謝莫憂挽着謝太太一臂,有些撒嬌的口吻,“人家就是想嚐嚐麼。”

  大家一笑而過,謝松見謝莫如脣角微翹,也是歡喜的模樣,只是笑意淡淡,遠未達眼底。

  將福菜供過祖宗,夜已漸深,謝莫如便先回杜鵑院休息了。

  謝莫憂謝芝幾個年歲較謝莫如更小,明日且要早起,謝太太也讓他們各回各屋歇息去了。謝太太年前多有勞乏,安排好孩子們,自去歇了。唯謝尚書謝松父子要守過子時的,謝尚書坐回棋秤一畔,拈起一子,笑,“來,看看此局,誰的勝算大些?”

  謝松道,“棋局未完,不好說。”

  謝尚書嘆,“勝負已定啊。”他如今年將五十的人了,頂多再撐二十年。他之後,二子,長子謝松,次子謝柏,一母同胞,可保家業不敗。但第三代,不是謝芝幾人不出衆,是謝莫如太出衆。謝芝幾個還在爲喫個冷掉的肉丸子心喜時,謝莫如根本未將此菜放在眼裏。所以,但有將來,謝芝幾人會服從君權,而謝莫如纔是真正明白君權的那個。

  他是什麼時候才悟及君權何物,是在英國公病逝,大長公主過身之後了。謝莫如小小年紀,已有此悟性。

  當然,只觀此時,謝莫如不是勝者。同樣,他也不是敗在此時,可是,他終將敗給歲月。他已是殘年夕照,謝莫如卻是旭日東起。

  謝松明白父親的心意,他道,“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父親,我倒與父親看法不同。”

  謝尚書道,“說說看。”

  父子二人說私話,室內未留下人。謝松伸手將棋盤拂亂,道,“我看,莫如的心,不在這裏,自然也說不上勝負。謝家以功名晉身,並非承恩公府之流,故此家族雖難以顯貴,卻是細水長流。阿芝幾個,天資亦是中上,有良師,有家族,按部就班,平平穩穩的也有出路。

  謝松笑,“父親談及勝負,心亦未在此勝負之上,是擔心莫如與家族吧?”

  聽長子這般說,謝尚書心事去一大半,笑,“你既心中有數,我便不擔心了。”

  謝松低頭將棋秤上的棋子撿起分類,一粒粒扔回青瓷棋罐,“兒子論眼光遠不及父親,不過,兒子想着,能者勞智者累。兒孫平庸發愁,兒孫出衆,一樣憂心。爲人臣者,本朝功高莫若英國公。爲女子者,再顯貴,本朝無過大長公主。其後,家族如何?按我本心,倒寧可莫如平淡一世。”

  “一柄寶劍,置於高臺爲寶劍,置於陋室,亦不改其珍貴。寶物有寶物的生存方式,你讓她平淡,她恐怕也平淡不起來。”關鍵,謝莫如絕不甘心平淡一世的。她看到權力,明白權力,有朝一日,她終會像如今在謝家所爲一般,步步爲營,得到權力……只要想到此處,謝尚書簡直寢食不安。他不是擔心謝莫如對謝家冷淡,他身居高位,歷經當年大長公主輔政的歲月,也歷經今上親政時的動盪,到他這個年歲,寧可求穩,也不願再冒險了。就像長子說的,顯赫如英國公、大長公主又如何,身死族滅。

  恐怕英國公、大長公主還擔心過身後事,可憑謝莫如對謝家的情分,怕是根本不會爲家族多想半點兒。謝莫如越出衆,謝尚書便越發憂慮,終究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甭看謝莫如顯貴,謝家不一定能沾光,可謝莫如倒黴,謝家最輕也是滿臉灰,好不好的就要跟着喫掛落。或者,謝莫如顯貴之後,謝家如當年方氏一般下場啊!

  謝松道,“父親想的太遠了,兒子所不能及。至於莫如將來是不是平淡,怕也不是你我父子二人可以做主的。”殺謝莫如母族滿門的還沒愁呢,謝家自家就愁去半條命。

  殺謝莫如滿門的實不必愁,除非江山顛覆,不然謝莫如真不能把皇家如何?何況謝莫如曾說過,無關對錯,只論成敗。謝莫如對政治有着清醒且冷酷的認知,起碼現在謝莫如對方家之事表現出一幅旁觀者的面孔。穆氏、方氏,於謝莫如,就像謝莫如自己說的,她既不姓方,也不姓穆,她姓謝。一個謝字,謝氏家族與謝莫如就是扯不開剪不斷的生死福禍啊。謝尚書一嘆,“希望我是杞人憂天哪。”

  謝松笑,“父親看得到天方能憂一憂,兒子抬頭只見屋頂,故此憂不起來。”

  謝尚書一樂,依舊道,“你終究要心中有數。”

  謝松正色應下。

  外面一陣煙火花炮之聲,謝松笑,“子時到了。”

  謝尚書起身往外走,“出去看看。”

  謝松撿起件大毛鬥篷給父親披上,扶住父親出了內廳,夜空中煙火絢爛,滿城皆是花炮聲響。轉眼,又是一年春來到。

  大年初一。

  四更天,張嬤嬤就叫謝莫如起牀了。

  梳洗後,張嬤嬤已命丫環擺上熱騰騰的餃子,謝莫如道,“嬤嬤坐下與我一道喫吧。”

  張嬤嬤應了,坐在謝莫如下首,紫藤忙添了幅碗筷。張嬤嬤對紫藤道,“你與梧桐先去用飯,一會兒就得跟着姑娘過去了。”紫藤梧桐行一禮退下,巧兒臘梅在一畔服侍,張嬤嬤看自家姑娘沒什麼精神頭兒,笑道,“一年就這一天,大年夜守歲,初一起得早。待中午回來,姑娘再好生養養神。”着夾個餃子給謝莫如放眼前的瓷碟裏,道,“姑娘嚐嚐,這是三鮮餡兒的。”

  謝莫如笑,“嬤嬤也喫。”

  餃子一共四樣餡兒,一樣三鮮,一樣羊肉,一樣魚肉,一樣豆腐青菜。

  謝莫如精神不足,每樣兒喫了一兩個,又喝半碗餃子湯,就飽了。正好素馨過來,素馨請了安拜過年,笑道,“太太說,今天公主二爺也要過來,讓我過來服侍姑娘早些過去。”

  謝莫如道,“你來得巧,紫藤,拿個紅包給素馨。”

  素馨笑着一禮,“謝大姑娘賞。”見謝莫如漱口,連忙過去一併服侍。

  大年初一,謝莫如也應景兒的換了身大紅衣裳,梳好髮髻,簪好珠花兒,坐在外廳榻上。紫藤梧桐拉着屋裏服侍的上前拜年磕頭,張嬤嬤一人一個新年荷包。接着是院裏的小丫環與粗使婆子們,亦各有所賞。杜鵑院下人有限,待下人們拜過年,謝莫如與張嬤嬤交待,“要是有人過來拜年,嬤嬤看着打賞。”

  張嬤嬤應了,外頭天還黑着,又叮囑婆子提好燈籠把路照亮。

  謝莫如先去正小院兒外行了禮,便帶着紫藤梧桐,後頭跟着素馨,一併去松柏院。剛出杜鵑院,見寧姨娘與孫姨娘結伴而來,孫姨娘施一禮,“大姑娘,過年好。”謝莫如側身受半禮,道,“姨娘好。”寧姨娘沒料到會與謝莫如走個碰頭兒,她腳下微滯,見孫姨娘禮都要行完了,只得跟着一道給謝莫如見禮,謝莫如依舊是側身受半禮。

  謝莫如道,“母親還在休息,不必去請安了。”

  孫姨娘道,“主母姑娘寬厚,是我等妾室福氣。只是今日不比他日,我們不敢託大,在門外行禮也是一樣的。”

  謝莫如便不再多說,對梧桐道,“去同張嬤嬤說,預備給二位姨孃的過年荷包。”說完,對二人微一頜首,便帶着丫環婆子走了。

  寧姨娘自認爲活了幾十年,定力自制力也是一流的,而且,她在牡丹院反省好幾個月,也明白自己畢竟是姨娘身份,方氏在一日,她定要守姨娘本分的。但是,面對面時當真是難堪難耐。不是謝莫如刻薄,倘謝莫如肯刻薄她,寧姨娘簡直樂意至極。偏生謝莫如只是無視,謝莫如恪盡禮法,可是,從她的舉止言行中,你會清楚的明白,她的眼裏心裏根本對你視而不見,就彷彿你卑賤的不能入她的眼。

  寧姨娘深吸了口氣,見謝莫如已走,對孫姨娘道,“妹妹,我們去吧。”

  孫姨娘點點頭,她並沒有寧姨娘那種難堪屈辱的心情,她就是覺着大姑娘氣派十足,非常人所及。就是大姑娘眼裏不大能看到她這個姨娘,孫姨娘也沒覺着如何,她孃家落魄,尚書府出三千銀子,說是聘,與買也沒差別。大姑娘不過是看不到她,又沒有欺凌虐待她,孫姨娘反覺着,大姑孃的視而不見比二姑孃的思量琢磨的眼神要好的多。

  二位姨娘在杜鵑院外磕了頭,張嬤嬤出來,一人一個荷包,道,“姨娘們有心,大奶奶在休息,就不請姨娘們進來喝茶了。”

  兩人依禮道謝領了荷包,各回各院。

  謝莫如到松柏院,也是請安拜年這一套。

  謝莫憂謝芝幾人已經在了,丫環在地上擺上軟墊,謝莫如上前磕頭拜年,道,“願祖父祖母父親平安如意。”

  與謝莫如做姐妹十來年了,自記事起,每次看謝莫如拜年,謝莫憂都忍不住脣角抽搐。她們都是一個長輩磕一個頭,謝莫如倒好,仨長輩磕一個,可叫長輩怎麼分呢。

  謝太太笑,“又長了一歲,也盼你平安如意。”發壓歲紅包。

  謝莫如磕一個頭,得三個紅包。待她道謝坐了,謝莫憂帶着弟弟們給長姐拜年,兄弟姐妹之間不必大禮,謝莫如也備了荷包,紫藤連忙遞上,謝莫如給弟妹一人一個。

  略坐了一時,謝柏與宜安公主便到了。沒人敢叫宜安公主拜年,主要是大家給宜安公主拜年,宜安公主笑,“公婆與大哥切不要多禮,坐吧。”

  晚輩們給宜安公主和二叔拜了年,一人得了一個大紅包。謝柏給二老拜年,之後略說幾句話,謝尚書謝松謝太太連帶着謝柏宜安公主便要進宮,朝臣去給皇帝拜年,宜安公主謝太太去慈安宮給太後拜年。

  謝太太對謝莫如道,“家裏就交給你和莫憂了。”

  謝莫如道,“祖母放心吧,過年都是喜慶事兒。”

  謝太太笑,“這話是。”

  謝莫如又道,“我估摸過來拜年的族人肯定不少,內宅的事有我與二妹妹,外頭的事兒,吩咐丫環把外書房燒暖了,讓阿芝帶着阿樹阿玉,有大管家協理,也省得冷落族人。”

  這話,大出謝太太意料,謝莫如理事,精細周全是真的,對於謝芝幾人,也僅止於精細周全了。平素裏,謝莫如也不大與謝芝幾人說話,不想此時竟主動說讓謝芝幾人去外書房接待過來拜年的族人。而且,謝莫如安排的多麼妥當,讓大管家協理,肯定是不會出差錯的。其實就是讓謝芝幾人在族人跟前露個面兒,先弄個臉熟兒。謝太太看向謝尚書,笑,“我看行。”

  謝尚書淺笑,“甚好。”

  宜安公主都不禁多看謝莫如一眼,倘不是知道謝莫如親自出手將寧姨娘幹掉,倘不是今日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宜安公主都不能信謝莫如就這般自然而然的抬舉出謝芝兄弟三人。真奇人也,宜安公主有些明白駙馬焉何對謝莫如另眼相待了。

  謝莫憂的眼神都是感激又複雜,謝莫如彷彿就如同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根本沒什麼特別反應。倒是謝松交待三個兒子,“好生招待族人,有什麼不懂的問大管家。”

  謝芝三人齊聲應了。

  謝莫如謝莫憂送至二門,謝芝三人一直送長輩到大門口。

  待回了松柏院,謝莫如便吩咐素馨過去外書房,親自瞧着,多籠幾個炭盆,罩上熏籠,熱水熱湯的供應上,命謝芝三人身邊兒的大丫環收拾出大毛衣裳送到外書房去,再命他們三人的小廝過去服侍。

  一時,謝忠媳婦帶着家下管事媳婦過來拜年,謝莫如命素馨將賞錢發了,接着又是各處婆子過來磕頭,管事小廝們於二門外磕頭,皆有紅包賞錢可領。

  安排好後,謝莫如捧着手爐靜坐,謝莫憂道,“大姐姐,男人們的賞錢,何不由外書房發呢?”

  謝莫如道,“家中接旨爲何面朝北方?”

  謝莫憂一時愣了,她是想讓弟弟們施恩,如何扯到接聖旨的事兒呢。戚嬤嬤悄聲道,“姑娘,陛下坐北朝南,下臣朝北,是面上謝恩的意思。”下人們磕頭拜年,自然不是向着兩姐妹磕,媳婦婆子的能進二門,男人們在二門外,都是朝着主院兒的方向。謝莫如的意思,無非是說下人們領的是謝太太謝尚書之恩,而非謝芝幾人之恩。

  謝莫憂道,“我就是覺着那樣便宜,沒別個意思,大姐姐可別誤會。”

  謝莫如閉目靜坐。

  謝莫憂扯着手裏的帕子,撅撅嘴,也不說話了。戚嬤嬤暗歎,謝家家風寬厚,謝柏尚主後,以後有孩子也是養在公主府的,長房就這幾個孩子,嫡弱庶強,哪怕如今平分秋色,謝莫如心志坦蕩,不大計較小節,不然謝莫憂這般不小心,倘換個人口複雜的豪門,怕早給人算計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及至中午謝太太謝尚書等人歸來,團圓宴已預備妥當,那碟昨日宮裏賜下的福菜也沒忘了。

  宜安公主也被謝柏請來一併喫團圓飯,宜安公主見着謝莫如還道,“太後孃娘問起魏國夫人。”

  謝莫如有些驚訝,道,“多謝殿下告知,只是不知太後孃娘問家母什麼了?”

  宜安公主坐於上首暖榻,一身大紅宮妝,雍容華貴至極,笑,“也沒什麼,就是問我不知魏國夫人可好?”

  “既然太後孃娘有問,煩請殿下再有進宮時代爲回稟,家母一切都好。”謝莫如笑意頗爲歡快,她素來淡漠,宜安公主頭一遭見她如此快意,心下深覺蹊蹺,這事很值得高興麼。要知道,太後與大長公主也是頗多宿怨的。

  謝莫如似無意解釋,坐在自己食案之後,自斟一盞醇香果酒,慢慢飲了。謝太太笑,“太後孃娘恩典,知道你高興,這席還沒開,你也莫喝醉了纔好。”得等公主開席啊。

  “何止恩典,簡直令我心驚膽戰。”謝莫如將酒盞往桌間一放,方道,“幸而太後孃娘是問我母親可好,倘她老人家要是問我母親可還在,豈不讓人多思多慮麼?”

  宜安公主臉色大變,放鬆的脊背倏然直起,連忙道,“莫如,你切莫多想,太後孃娘脾性直率,只是隨口一說罷了。”這,這倘魏國夫人有個好歹,她可真是有嘴都說不清了。太後向來是想起啥說啥的,上次一提壽安夫人,就叫壽安夫人喫了文康長公主的掛落。其實說起來,壽安夫人何其無辜,可誰叫太後孃娘身份尊貴呢?她老人家即使有錯,倒黴的也是身邊兒人。這件事還不是喫掛落這般簡單,魏國夫人但有萬一,她同時得罪夫族與皇室,立足之地何在?這般一想,溫暖如春的暖廳內,宜安公主竟驚出一身冷汗。

  謝太太臉色也不大好,打圓場道,“是啊,想是太後隨口一說。”大過年的,真叫人提心吊膽。

  謝莫如並不是隨意糊弄的性子,她道,“上次陛下並無一言,直接賞賜母親,且賞賜的是綢緞古玩,可見就是賞賜。此次太後只是一問,未有所賞。由此可知,太後身邊有小人哪。”

  謝莫憂都想說,唉喲,照謝莫如說,誰問魏國夫人,還就得賞點兒什麼東西才成啊。就聽謝莫如繼續道,“我們這等尋常官宦之家,過年都忙得暈頭轉向,何況皇家?太後孃娘主持宮宴,賞賜誥命,如何會突然想到家母?自我記事起,家母一直隱居杜鵑院,這十餘年,從未見太後孃娘問及。事反常必爲妖,年節忙碌之餘,大節下,喜慶的日子,太後孃娘百忙之中問及家母,可見必有原因。”

  “家母得陛下恩典安居杜鵑院,太後孃娘若有心一問母親居杜鵑院境況,必如陛下一般,多少都會有所賞賜。既無賞賜,若有心一問,必是問生死。而聽殿下所言,太後不問生死,單問好壞,又無賞賜,由此可知太後此問,定由小人而起。”若胡太後問生死,倒有可能是皇帝祕授,如今這隨口一問,何等唐突,定非出自皇帝授意。那麼,只能是身邊兒人挑撥了。

  宜安公主正色道,“太後身邊,皆是忠僕,莫如,你只隨口一猜,並無證據,可不好這麼隨口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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