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宇急匆匆從旁邊帳子衝過來的時候就見到一片的血肉橫飛,是真的腦袋,四肢亂飛的那種,憑空中好像有一把刀子,將那些偷襲的人砍殺得血肉淋漓,周圍的士兵都離那裏遠遠的,一臉驚恐地望着那裏。
甘宇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帳子去,灰浩還在帳子裏頭,可他真的怕自己也被這樣無故殺了。
他遲疑了。
這時候,帳前那些人已經被砍成一團血泥了,甘宇猶豫的坎兒,血泥堆中一個人影慢慢顯現。
那人是灰浩,渾身血的灰浩,他拿着兩把劍,瘋狂地砍殺着面前已經稱不上人的人。
“灰、灰浩——”瞳孔驟然收縮,甘宇彷彿被雷劈到一樣僵在原地,看着這一幕失去了動作。
灰浩猛地抬頭,血淋淋的眸子正對上甘宇。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動,旁邊一些士兵驚懼的目光看着帳子前出現的那個少年。
驀地,灰浩忽然腦袋一抖,好像忽然回過神來一樣重新看前方,望着一地的血腥沉默了。
甘宇看着他的動作,想說什麼,卻還是沒膽子上前。
“大人,抓了兩個活口。”遠遠地跑來一人稟告道,隨着他的話,後面跟上來好幾個帶着刀劍的士兵,他們手中押着兩個手上的黑衣人。
甘宇從來沒覺得這些人的動作像今天這麼順眼,他好像要轉移尷尬一樣馬上把視線投到了這裏,眼睛朝說話的那人一瞥,那人點點頭,押人的士兵腳一踢,被抓的兩人馬上跪倒在地。
“你們是今日的那幫賊人?”甘宇明知故問。
那兩人咬牙沒有吭聲,士兵們兩耳光抽過去,那兩人還是不肯說。
甘宇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耐,他皺起眉,揮揮手讓人把他們帶下去。
那兩人掙扎着被帶走,其中一人無意間瞥到了大帳前渾身浴血的少年,眼睛瞠得老大,忽然驚恐地大喊:“水妖——”
“嗯?”甘宇突地抬頭,看了看那人又看看灰浩,直覺那人知道一些灰浩的事,但那些事定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他朝旁邊的副官使了個顏色,副官瞭然地退下。
那匪子不能留。
士兵們散開整理起現場,灰浩不知什麼時候進了帳子,甘宇頭痛地撫額,讓衆人散去後進了帳子。
灰浩正坐在牀榻上發呆,帳子裏還有一具屍體,但礙於沒有人敢進來,所以也沒收拾。
沉寂已久的敖昱慢慢從他胸口爬出來纏繞在他脖頸邊。
“你做得很好。”小白龍如此說道。
敖昱並沒有掩飾,他用龍形說了人話,還若有若無般朝幾步外的甘宇看了一眼。
甘宇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你——”
“其實他們是人,不是魚。”灰浩沒有看他,只是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敖昱自然明白灰浩說的是什麼,但他不過笑了笑:“魚又如何?人又如何?你只需明白他們要害你便可。”
“可……”
“只要想害你的,便不用搭理是人是魚,統統殺之。”敖昱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灰浩再次沉默了。
甘宇忽然一個激靈,他瞪大眼看着那條白蟲。
“都是你唆使的——”他驚叫道。
眨眼間,白蟲變爲小孩站在灰浩面前看着他冷笑:“唆使?何謂唆使?難道要這呆子任由那羣低下的人類砍殺不成?”
敖昱的話語如此犀利,他甚至想不出什麼話辯駁,霎時噤聲。
“蠢貨。”敖昱不再看他,人族便是這樣的愚蠢,既惜命又想彰顯自己的仁慈,最終一敗塗地。
難怪只能苟且在下界永生永世。
小孩看着灰浩,搭住他的腿:“呆子,你怕嗎?”
灰浩的表情還是有些茫然,殺人後腦袋彷彿空了那樣什麼都無法思考。
“殺人的感覺好嗎?”
灰浩再次沉默,他不得不承認,在放開一切斬殺的時候,心中的確是暢快而淋漓的,就如同他當初在湖中殺魚的時候。
他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如此抗拒,但不可否認這種感覺真實存在。
敖昱忽然笑起來,是很溫暖的那種笑,他抱住灰浩的腿,直溜溜的眼睛對着灰浩:“看着我。”
灰浩低頭看他。
“其實每個生靈都想要擁有絕對的力量,站在巔峯,掌握他者的生死,無論他們面上如何,這很正常。那些所謂的好人,只不過沒有足夠的力量罷了,而那些壞人,也不過擁有一時的力量陶醉迷失而已。”
他的語調很平靜很穩,卻彷彿有一種迷惑人的吸引力,將灰浩的思維全都封鎖住,桎梏在他所給予的理解裏。
“你只是用你自己的力量反抗不公,一切都是你該得的,既是犯了錯,懺悔也無用,那些人也一樣,他們要爲自不量力付出代價。你做得很對。”
他踮起腳尖,用手蓋住灰浩的眼,道:“你無需害怕什麼,想到了便放開手去做,我會賦予你最強大的力量,上下靈界,無人敢置喙你的一切……”
灰浩如同被蠱惑了一般,迷失在他的話裏。
敖昱嘴角一勾,朝着帳口處已經完全傻住的甘宇露出一個帶着驕傲與不屑的笑,又看到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眉頭一皺。
那死屍身上慢慢升騰起一股白茫的霧氣,好像憑空蒸發一樣漸漸消失在空氣中,徒留一地的血腥。
甘宇整個人不自然地顫抖,他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超乎自己的想象,好像這半年來的執着與懊悔都成了一場笑話。
那個他一直以爲是傻子,是值得同情的灰浩變得如此強悍與殘酷,而那個不知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小孩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誘使着灰浩進入那種恐怖的境地。
他卻無力阻止,甚至……不敢阻止。
敖昱就那樣平靜地看着那個人族漸漸崩潰,最後衝出帳子再不回頭。
他收回目光,灰浩已經倒在牀榻上,睡着了。
敖昱輕巧地爬上牀,窩在他懷裏,扯上被子蓋住二人,聽着他平穩的心跳,心裏暢快。
無論是因爲灰浩將他帶出龍宮一路護他守他,抑或是因爲灰浩與深睿那傢伙的不知名淵源,他都沒有理由看着這呆子傻傻地任人欺負,即便這呆子的確很好欺負——但也只有他能欺負。
敖昱不想去追究自己心裏對灰浩那種莫名的佔有慾從何而來,也許是真的寂寞太久了。
千年囚錮,當他幾乎要對重生死心的時候,這人將他救出,他出殼的第一眼見到的是這人爲護他掙扎反抗……
這是一種類似於雛鳥情節的感激。敖昱想了半天,終於爲自己維護灰浩的行爲作出一個解釋。
他換了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在灰浩懷裏熟睡了。
甘宇失蹤了。
那夜山賊偷襲引得灰浩一場殺戮過後,他跑開了,直到第二日夜依舊未回來。
他是新科狀元,又是皇帝派來剿匪的官員,現在莫名失蹤,實在把手下的士兵們嚇了一大跳。
副官們小聲說着話,又不時看看最大的那頂帳子,卻終究沒人敢上前問話。
灰浩對此毫無所覺,他醒來的時候帳子內的血腥氣都散開,只剩下一些褐色的血漬殘留在地面,昨夜的狂放都彷彿成了一場夢,他心裏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但在敖昱簡單的解釋下,一切屠戮都成了理所當然。
他自己找不到語言來開脫,便在敖昱的話下找到棲身。
他在帳子裏呆了很久,一直沒有動,敖昱看着他,也沒動。
好一會兒,小孩好像感應到什麼似的忽然抬起頭,視線直直逼向帳口。
他這反應有點奇怪了,尤其是之前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姿勢。灰浩沒問,卻起身把小孩抱起來。
待他抱着小孩出去,卻發現外面的那些人族個個都驚慌地拿着刀槍指着自己。
“你們……”他不解。
“妖人,快將甘大人交出來!”一名副官喊道,其他人也紛紛嚷嚷着讓灰浩把人交出。
灰浩自然是交不出人的,他甚至不明白他們話中的意思。
敖昱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面無表情地看着這羣人。
雙方僵持很久,那些人是見到了灰浩昨晚的瘋狂的,自然有些畏懼,而灰浩不知所以,更是不會先動手。
氣氛就這樣凝滯,幾個副官終於忍不住讓人動手了,士兵們一窩蜂地衝上來,但礙於甘宇現在行蹤不明,爲了他的安全,那些兵士們沒敢下狠手。
有了昨夜的經驗,灰浩的第一反應就是隱身。
但現在的情況和昨夜明顯不同,昨夜天色是黑的,且對方只有幾人,場地又大,而現在那些人幾乎將他包成了個圈,人數又是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