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這幾個人也是來追他的?看他們扛着的那滿身血的野獸,他忽然拔腿就跑。
“哎——”幾個人來不及說話,就眼睜睜看着灰浩忽然朝野地裏跑開了。
“王叔,這啥意思?這少爺咋跑那麼快呀?”少年到現在都沒弄明白灰浩怎麼跑了。
王叔摸了摸鼻子,他也沒弄明白到底什麼情況。
等灰浩跑出好大一段距離確定那幾個人沒有追上來之後,纔在原地喘起氣來,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色,各種茫然。
面前是一片低矮的房舍,看起來挺簡陋,很多女人進進出出笑着說話,陣陣白煙從院子裏升起來。
灰浩抖了抖鼻子,好香啊。
他一個人住,從來沒喫過熟的東西,上界的生物都覺得生喫才能把食物的靈氣全部吸收,所以一般也不用熟食。現在忽然聞到不同於生食的氣味,他覺得肚子餓了。
於是他就站在那戶人家的院門口看着院子裏一個婦人煮着一鍋肉湯,動也沒敢動。
這個小鄉村是很少有外人來的,所以當一些留守在家做炊事的婦女們逐個發現那個停在王嫂家門前的清秀少年時,都悄悄聚攏過來。
“這位小兄弟,你——”一個老婦人從自家院裏繞出來,她早就看見這個少年了,就是不知道對方想幹什麼。
灰浩連忙往後退,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一羣女人包圍了。
因爲沒見過母蛟,族裏的其他雌蛟也不屑於同他說話的緣故,他與女人相處的經歷屈指可數,如今一下子被這麼多女人看着,身子還沒有動作,臉先紅了。
“哎呀,他還害羞了……”
“好清秀的孩子啊……”
……
小聲地議論起來,一羣山姑村婦都笑起來,弄得灰蛟臉都低到脖子下了。
一直藏在他頭髮裏的白蟲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蹭了蹭他的臉,灰浩的心稍微定了些。
“我、我叫灰浩。”好半天,灰浩忽然輕輕地說道,他感覺到這些女人雖然在笑,但對他是沒有惡意的,和族裏的雌蛟們截然不同,才終於提起一點勇氣。
“灰浩啊,來,告訴王嫂,你咋到咱村的啊?”剛剛在院子裏煮肉湯的中年婦人從院裏走出來,她面相慈和,看着灰浩的目光很溫柔,就像長輩看孩子一樣。
灰浩眨巴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咕噥了句。
他聲音太輕,王嫂沒聽明白,又湊了上去才聽懂他說的是“香”。
王嫂一愣,然後笑起來:“來,跟着王嫂進院裏喫肉去。”
山村裏的人還是很樸實的,加之灰浩長得清秀害羞的少年樣,做了母親的那些女人們都是很難拒絕的,王嫂早年喪子,更是覺得灰浩招人疼。
灰浩搖頭,他雖然想喫,但也知道喫了別人的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現在什麼都沒有,所以是不能喫的。
王嫂可不管這個,牽着他的手就往院子裏拉,周圍的婦人們都跟着起鬨,推攘着進院子。
灰浩喫到了一碗肉,整整一碗,喫得滿嘴都是油。
這是他喫過的最好的食物。
王嫂等一羣女人看着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可心疼壞了,這得是餓了多久纔會這樣啊。
正當女人們勸着灰浩再喫點的時候,外面男人的聲音響起了:“婆娘!我回來咯——”
接着又是幾聲男人的呼喊,這羣女人這纔想起來自家男人們還等着她們做飯呢,急急忙忙出門回家,還同灰浩說多留會兒,她們下午還來。
灰浩就坐在那兒看着王嫂笑着走出去迎了一個男人進來。
然後灰浩愣了,那男人也愣了。
“砰——”灰浩抬腳就跑,結果撞到桌子,把個桌角撞下來了。
“哎哎,少爺您別跑啊——”那男人被他嚇一跳,連忙說道。
但灰浩一點也不相信他,這男人之前殺了一個獸族還說要等蛟族來抓他呢,他要是留下來纔是靈智壞了。
“原來你認識灰浩啊?”王嫂驚訝的叫出來,然後攔住想跑的灰浩,“灰浩啊,你這是跑什麼啊,我家這口子人粗蠻,他要是之前對你不禮,你就告訴王嫂,王嫂給你欺負回來!剛還說得好好的,做什麼走啊,快坐下,我再給你做盆紅燒肉,他早上剛打的野豬,好大一頭呢!”
灰浩被拉着又不好掙,只能重新坐下,王叔見他終於不跑了,也鬆了口氣坐在對面。
王嫂做飯去了,灰浩想起她剛剛說的話,提起勇氣問對面的王叔:“之前那個獸族,是野豬?”
王叔沒想到他會問,連忙點頭:“對對對,就是野豬,很難抓的畜生啊,我和三娃子他們從山上一直堵着追到河邊纔給殺掉,好在肉多,油也多,能喫好一陣了。”
灰浩卻抓到他話裏的重點:“畜生?”
“可不是畜生嗎,好在咱們人多啊,殺起來也利索,這要是人少,山上動物一多,指不定出什麼意外……”王叔看桌上只剩下沒肉的湯了,餓了一早上的他直接拿起碗大口喝起來,一邊嘴裏說着模糊不清的話。
灰浩這下沒空怕他了,他想到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可能——關於他現在在哪裏。
“這裏是……人間?”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他小時候常常聽那些黑蛟說下界的事,聽說下界叫做人間,那裏的生物以人爲尊,人的原型就是人,人族很可怕,他們將其他獸族都稱爲畜生,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他們都喫,有時候餓極了連同類都喫。
人光有智慧,卻沒有靈智,上界之所以稱爲上界,就是因爲上界的族類都是有靈智的,要是喪失了靈智,就會被丟進下界。
進入上界與下界的通道,只有千年前的幾個王者纔有,一般族類要走,就只能通過地之極的冥河。
“人間?哦,也可以這麼說,反正都是人嘛,哈哈……”王叔一口將剩下的湯都喝完,纔回答灰浩的話。
灰浩傻在了原地。
真的是下界。
只有喪失靈智的生物纔會被丟進下界,而他現在在下界。
這意味着他已沒有了靈智。
可他現在很正常,並沒有被剝奪靈智,這又是怎麼回事?
頭皮癢了癢,白蟲在頭髮裏鬧騰得厲害,一下子把灰浩從茫然中敲醒。
他搖了搖腦袋,反正現在靈智還在,下界也不錯,有好喫的,還沒有族人追殺,很幸福。
灰浩滿足了,他忽然開心地笑了:“王叔,謝謝。”
忽然被誇謝的王叔老臉一紅,愣是沒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值得這小少爺感謝的話。
“灰浩,快來嚐嚐王嫂做的肉。”王嫂端着剛出鍋的紅燒肉從外面走進來,王叔回頭就忘了剛剛那奇怪的對話,笑呵呵地喫起肉來,灰浩心裏爲不用逃跑開心着,見到王嫂和王叔熱情的樣子,紅着臉也跟着喫肉,還不忘謝謝,三人都喫得很滿足。
聞着外面傳來的一陣陣肉香,藏在灰浩頭髮裏的白蟲又翻滾了幾下身子,對於灰浩無視自己徑自喫肉的行徑表示了絕對的鄙視。
飯後,王叔和一羣男人們又各自扛着農具出去了,早晨打獵,下午種田,這是這個村裏男人們的勞作習慣。
灰浩自然是不用去的,別說種田,他根本連這些農具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
周圍的農婦在男人們都出去後就湊到了王嫂家裏,圍着灰浩問個不停。
“灰浩啊,你是哪兒的人啊?咋到我們這兒的咧?”一個有些黑的中年女人好奇地問。
灰浩抓抓頭,頭髮裏白蟲鬧騰的厲害,癢死他了:“我也不知道,醒來就在這兒了。”
“呀——”農婦們驚叫起來,醒來就在這兒?莫非是讓家裏的後孃給丟出來了?
她們剛剛都叫王嫂和王叔給說過了,這個叫灰浩的小少年可不是一般人,好像是什麼大家族裏頭的小少爺呢,看這身上穿的衣服布料也是她們從來沒見過的。
鄉下人麼,對於那些大戶人家裏的事情哪曉得那麼多,僅有的瞭解也都是戲文裏演說的那些,現在一見到這個據說是大家族裏出來的少爺,就忍不住把腦中那些聽到的故事都往他身上套——什麼正妻難產而死,留下個體弱多病的少爺,小妾被扶正,蠱惑老爺,殘害少爺……
這麼一想,所有人看着灰浩的眼神都疼惜起來,幾個年紀大的老婦更是在背後悄悄抹眼淚。
灰浩自然是不知道她們在想些什麼的,只是人家問了,他就老實回答。
“那、那你爹呢?他不管嗎?”農婦們已經入戲很深。
“爹?”灰浩眼神一暗,搖搖頭,“我沒有爹,連娘也沒見過。”
“啊——”農婦們又是一陣唏噓,一定是灰浩他爹平日對他太壞了,所以他都不想認那爹了,至於沒有見過娘,那是自然的,娘難產而死了麼。
農婦們越想越覺得自己真相了,看着灰浩失落的樣子,都不好意思再問了。
“灰浩,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麼?”王嫂對這個乖巧老實的少年很是喜愛,忍不住問道。
灰浩搖頭,下界他不熟,更沒有什麼打算了。